2008年5月4日星期日

我的眼睛聽見你聲音 (2007.11.17)


在傳統中國文化中,音樂一直被置於相當重要的位置。荀子〈樂論〉所謂的「樂合同、禮別異」就是指出「禮」是區分階級差別的系統,「樂」則強調彼此的整體性、天地人和。「樂」中的「鼓」在中國文化中尤其意味深長。成語「一鼓作氣」就是指古時戰爭往往擊鼓激勵將士奮勇作戰,「鐘鼓齊鳴」更是用於政治、祭祀上莊嚴肅穆的場合,目的是使人屏息凝神、心無二致。因此「鼓」很早已被認為在挑動或控制人的情緒方面,有着顯著的作用。誠然,大眾對「鼓」的印象還不免停留在傳統喜慶場合上的擊鼓舞獅娛賓;但當「鼓」作為敲擊樂重要的一環,它在舞台表演上究竟如何獨當一面,大概還得台灣的鼓樂藝術團優人神鼓為香港觀眾作出示範。

繼《禪武不二》之後,優人神鼓的《勇者之劍》在2007年香港「台灣藝術月」公演。鼓樂演出在香港雖然較為罕見,但優人神鼓作為一個以鼓樂為主的藝術團體在台灣則相當具有代表性。根據優人神鼓的說法,「優人」取自傳統「優伶」之意,「優人神鼓」指表演者在專注、無我的狀態下擊鼓。甫在創團伊始,「優人神鼓」已自我定位為與「修心」、「禪」密不可分的一種藝術形式。為了達致這種藝術上的追求,「優人神鼓」所展示的除了是一個藝術團體,還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精神狀態、一種信仰──團員除了練擊鼓、耍太極,還得行「雲腳」(走一天路打一場鼓)滌盪心靈,為世人祝福。

踏上香港大會堂台板,《勇者之劍》率先呈現在香港觀眾眼前的是大鼓小鼓和銅鑼、木魚、笛子等其他樂器不同搭配的可能性。在第一場整體的鼓樂匯演之後,伴隨着笛子聲出場的「女子擊鼓」呈現了女子與擊鼓之間所產生的微妙化學作用。鼓樂一直是雄渾強勁、慷慨激昂的風格代詞,彷彿與女子風馬牛不相及,即使是歷史上的梁紅玉擊鼓退金兵的故事中,紅玉也只是客串了男子的角色。《勇者之劍》中則鋪陳了女子擊鼓輕靈的姿態和跳脫的節奏感,尤其是「男女jam鼓」一段更彷彿是剛陽與活潑爭持,為緊接下來至剛至陽的「棍鼓」作鋪墊。「棍鼓」乃是《勇者之劍》之劍的點題之作,名為〈持劍之心〉,強調棍術、擊鼓、旋轉等整套身體語言的融合。這種「禪武不二」的擊鼓姿態刻意與舞台一角打坐的敲木魚的「小和尚」形成強烈對比。剎那間,彷彿「禪」「武」以一種最顯豁的形式被融為一體、被呈現。同場加演的ENCORE更是以萬馬奔騰之勢,敷演出「最小公倍數」式的鑼鼓大合奏,響徹雲霄。

優人神鼓《勇者之劍》通過鼓樂藝術上的「禪」,真正要展示的其實是自成一格的身體語言,舞台表現形式。與之風格迥異但形式相近的有林懷民的雲門舞集,雲門舞集善於將其富有東方色彩舞蹈向特定的精神意蘊敞開,如分別融合了傳統民間宗教、行草書法藝術和太極原理的《焚松》、《行草》和《水月》。異曲同工的是,雲門舞集同樣強調「雲門人」需要在舞蹈根柢之外,接受京劇動作、太極、靜坐與拳術等「修身修心」的訓練。那麼,優人神鼓、雲門舞集在舞台上所呈現的,已不純然是在擊鼓或舞蹈方面的藝術造詣,而是由某種生活質量、精神面貌所提煉出來全方位的「雲門人」或「優人」的素質。

有別於強調民族性的山西絳州鼓樂或兼具祭祀功能的日本鬼太鼓,優人神鼓所要展示的其實是「優人」──如同庖丁解牛、痀僂承蜩的故事,「優人」是本、「神鼓」是末,「神鼓」乃是「優人」內心世界的外顯形式。尤其是「優人」作為一個「精神共同體」的整體性就需要在舞台上視覺化,於是「優人」在服裝、造型、身體語言的一致性必須凝聚出勇氣、智慧和禪意。務求使得即使是對鼓藝或優人神鼓一無所知的聽眾,也可以通過「形式」讓「我的眼睛聽見你聲音」。換句話說,優人神鼓的整套話語把「優人」的形象建構成視覺上的實體。就是實則上看不出勇氣、智慧和禪意的踪迹,「俗人」與舞台上「優人」之間存在的縫隙,反過成為優人神鼓有別於一般藝術形式的終極證據。

出處:2007.11.17《信報》文化版,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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