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9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台灣2018國際劇場藝術節——阿姆斯特丹劇團《戰爭之王》(2019.02.09)


 

踏入2019,有媒體邀請我為去年觀賞過的劇場作品,作簡單總結。談到不少重要香港劇場品牌,在2018年都進入了集大成或轉型期。如進劇場「4.48進階版」《莎拉.肯恩三十六景》和「參與式社區劇場」《長洲沿途》;前進進亦創作出為「臨流鳥」系列至今的社會關懷做總結的《會客室》及從由引介「新文本」(NEW WRITING)到「本土轉化」的《對倒時光》、《建豐二年》等。除此之外,就是愈來愈來的香港表演藝術從業員,往海外觀賞特定的優秀作品。網絡資訊交流頻繁,表演藝術的忠粉,比從前更容易像奧菲莉亞般排除萬難,直奔心中的哈姆雷特。2018年,我便先後於巴黎和台北集郵,觀賞阿姆斯特丹劇團的《羅馬悲劇》、《戰爭之王》。今回就談談Ivo van Hove《戰爭之王》(Kings of War)吧。 

《源泉》(The Fountainhead)、《橋下禁色》(A View from the Bridge)、《羅馬悲劇》(Roman Tragedies) 與《戰爭之王》,被譽為Ivo van Hove名下四大經典之作,水滴石穿年月打造。其中《羅馬悲劇》與《戰爭之王》的現代化處理相對接近,各自改編三個莎士比亞歷史劇,livefeed貫穿其中更是豐富多變,堪稱多媒體劇場的教科書式示範。《戰爭之王》全劇四小時,把莎士比亞筆下《亨利五世》、《亨利六世》(共三部)、《理察三世》的帝王將相,全都變成home office現代人,在studio運籌帷幄、翻雲覆雨、機關算盡。撇開謀朝篡位的理察三世,亨五亨六都基於血統登上帝位,血緣直接指向他們成年後所擔任的政治崗位,也是他們掌握政權的合法性的終極依據。因此揉合工作室、心戰室、小廚房和睡房等的舞台陳設,赫然便在舞台上一覽無遺。觀眾既直接目擊王公大臣與君主商議國事、政治角力的整個過程;就是出兵英法戰爭的宣言,也在心戰室中livefeed廣播,務求使得台下觀眾有着「國民」的儀式感。觀眾就是他們的子民。 


《戰爭之王》的開端,首先是2018年的喬治王子、威廉王子、查理斯王子的照片投影,意味着經過多次改朝換代,追源溯始才是理察三世和亨六亨五。倒計時的設置,把我們都捲入歷史當中,尤其是對於成長於殖民地時代的香港觀眾。至於三位君主的登位,都以儀式性的加冕皇冠開始。亨利五世果敢決斷,亨利六世胸無大志,理察三世野心勃勃。不同的人物性格和對待皇位的態度,使得其時帝國面對戰爭、勢力平衡和政治婚姻,都有截然不同的選擇和走向。他們的身上的現代人服飾,儼然滲進現代人、現代價值觀等去提煉原故事的主題因子。《亨利五世》是一位成年男子擔負起家國大任,有承擔且體恤民情,不惜混入戰壕中傾聽士兵心聲。《亨利六世》自襁褓登極,幼失怙恃。優柔寡斷之餘,往往被人上下其手,做出種種割地賠款的昏庸之舉。《理察三世》則是自卑又自大的野心家,為了登上王位不擇手段,世上除了他以外再沒有別人,陰謀詭計強辭奪理才是他的朋友。 


君主們性格各異,三個段落皆有不同的心理和行動印證。亨五氣定神閒指揮若定,舞台盡處如同CCTV投影的「白色走廊」都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不外乎喬裝士兵傾聽百姓心聲。亨六不喜歡做王帝,一心嚮往平淡做個牧羊人,「白色走廊」便成了他的夢想之地,置身羊群之中與世無爭。理察三世最心狠手辣,在「白色走廊」做盡所有喪心病狂的把戲。這種設置乃是最經濟的手段,在劇場的有限空間呈現戰爭面貌,同時也是「政治媒體化」。觀眾如同狗仔隊或偷窺者,看到幕後真相或政治陰暗面。livefeed攝影師一一直擊闖入「真實」時刻,王室成員固然是公眾人物,這種偷窺原來也是當代政治的一部分。 


其中飾演理察三世的Hans Kesting,由於人物設定是一位略有殘疾、長相醜陋的怪物般的人物。大部分的演出形態都在鏡子前顧影自憐,由未登基前對着二米高的鏡子自言自語,到背向觀眾、面向整個video wall的最後陳詞。他的ego愈來愈大,鏡子也無限膨脹。《戰爭之王》雖云談歷史題材卻有着只此一家的幽默感,瓜分權力竟然是天眼投影的家居切蛋糕場面,貪婪者情不自禁吃了又吃。觀乎此,足見Ivo van Hove和舞台美學家Jan Versweyveld在多媒體劇場領域中如何得心應手、舉重若輕,無怪乎成為當代劇場的表率。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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