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30日星期一

無淚無匙無魔幻的《人在旅途灑淚匙》(2009.11)


有時候,預設期望會帶頭給尚未面世的文本或演出打分數。雙妹嘜舞蹈劇場《人在旅途灑淚匙》首先吸引觀眾的,可能是她們對「旅途灑淚」的看法。雙妹嘜說,異鄉某些意想不到的遭遇,往往令人在陌生環境裡釋放落淚。直覺「旅途灑淚」似乎是個相當獨特的題材,來探討城市人生活中常態與非常態下的情感狀態。尤其是去年的《女人濕地》及較早前的《與山伯同床》公演後,雙妹嘜舞蹈劇場的跨藝術跨界別演出,得到相當的注視。今回雙妹嘜舞蹈劇場由楊惠美擔任編舞,串連起陳敏兒、王榮祿、王丹琦、韓嘉政、黃靜婷幾位舞者,再加上人山人海「多功能婦女」李端嫻的加入,旨在揉合身體和音樂創作出邊跳邊奏的迷幻奇異旅程。揚言要跨越舞蹈、文本與音樂邊界的《人在旅途灑淚匙》,所參照的文本更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馬奎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的《異鄉客》。一下子所有資料都把《人在旅途灑淚匙》的內內外外描繪得相當引人入勝。

甫步入葵青劇院黑盒劇場,便赫然發現不設座位的整個空間,鋼琴和若干樂器以外幾乎空無一物。「透明」的鋼琴上正睡着穿上動物服裝的李端嫻。觀眾進場後,「鋼琴上的動物」用雙腳彈奏出簡單的音符。這便從最靜態的「睡」開始了相當動態的《人在旅途灑淚匙》。表演從「旅途」所象徵的人生〈平安路〉開始,夾雜了機場候機室「催促登機請你快準備」的廣播。所謂「動態」,除了指開端〈迷宮〉、〈候機室〉部分陳敏兒、王榮祿、王丹琦、韓嘉政、黃靜婷五位舞者不斷拿着虛擬的「行李箱」(附有手柄的長方形白色紙框)於席地而坐的觀眾之間遊走,還有〈血之舞曲〉、〈老婦與犬〉部分不斷出現的舞者角色的互換。

〈老婦與犬〉描寫躁狂狗兒與寂寞老婦之間的需要和被需要關係,直面了人「生而寂寞」的核心。身畔有了吵鬧的狗兒後,「被需要」使得老婦的生活也充滿生氣,似乎也不覺寂寞來襲。狗兒,可說是「旅途」中的點點亮色。因此《人在旅途灑淚匙》上半部分,極力表現了現代社會的疏離感。當中李端嫻用迷幻聲線唱出的〈跳河〉,便顯得甜膩反諷和極度不真實──「天邊漸滲出淡黃/在空氣掠過一抹芬芳/機倉裡滿室是甜膩/只有着我跟你/河水於腳底趕着流落/光線盡處得的那方/如得到你的溫熱凝望/想繼續遠航/想跳入這河。」

《人在旅途灑淚匙》的下半部分,〈保持接觸〉、〈守護天使〉由李端嫻穿上「天使之翼」,帶着手風琴與男舞者纏綿接觸,意味着「流落異鄉」的人生中人與人之間的接觸,及成為對方生命中守護天使的可能性。這裡李端嫻的迷幻電子音樂貫穿其中,進一步營造不真實的浪漫感覺。不真實的感覺和氣氛,還一直延續到〈夢幻喪禮〉和〈色慾都市〉。〈夢幻喪禮〉為了騰出篇幅給後來的〈色慾都市〉,只是相當簡約地由陳敏兒等三位舞者向觀眾三鞠躬,被安排了的觀眾即向她們歡呼並撒上縐紙碎,似是歡送精采卻已逝去的生命;喪禮上更只有歡笑沒有眼淚,大概這也是世界上的「夢幻喪禮」了。

然而,把歡愉和不真實推到極致的,則要到全場高潮位〈色慾都市〉。〈色慾都市〉由韓嘉政扮演郵輪女導遊,並即席邀請現場觀眾跟隨她登上航向加勒比海的夢幻郵輪之旅。粉絲觀眾一呼百應,原訂「十五位幸運觀眾」蜂擁而至幾達半百之數,簇擁着到上海迪士尼、萬里長城、加勒比海沿岸風光等名勝(實則從前台到後台走一圈),每人並獲得紀念品「行李箱」一個。李端嫻的加勒比海度假式輕音樂如同海風吹拂,敞開了疑似「船長之夜」的海上色情烏托邦。〈打圓場〉部分五位舞者乾脆衝出葵青劇院黑盒劇場,在黑盒劇場門外放置好的沙發上發出瘋狂做愛的歡呼聲呻吟聲,大腿前臂頭髮足踝的交疊中,在狂號起碼五分鐘後一切戛然靜止。眾人做出快樂到死的ending post後,《人在旅途灑淚匙》由靜到動再到靜,也完成整個「旅途」的循環往復。

走筆至此,讀者大概不難發現,筆者在本文開首所點出的《人在旅途灑淚匙》的創作核心如「在陌生的環境哭」、「灑淚之匙」、「魔幻現實」甚至馬奎斯《異鄉客》在演出中似未見蹤影。首先「在陌生的環境哭」、「灑淚之匙」原指「人在旅途中的感情釋放和感情釋放的契機」,在演出中兩者卻只被置換為「人在旅途中的情欲釋放和情欲釋放的契機」。至於「魔幻現實」與馬奎斯《異鄉客》更是下落不明。大概《人在旅途灑淚匙》在觀摩了「魔幻現實」中非理性的時空感和狂歡化的稜面,便在「即興把喪禮搬上舞台」、「遨遊上海迪尼後再戰加勒比海」與「航向色情烏托邦」部分大書特書,未及深化開展已以狂歡化作結,結果只與原訂的題旨漸行漸遠。

當然,作為一個跨媒體跨界別的實驗舞蹈劇場,《人在旅途灑淚匙》還是發揮了實驗的特色和功能,包括在不設座位的觀眾席中穿梭並邀請觀眾起舞、光與影把黑盒劇場瞬間變成候機室、李端嫻電子音樂和及其浮遊聲線所營造的騰雲駕霧氣氛,還有就是令人眼前一亮的舞台服裝設計。是次舞台服裝設計由香港本土年青設計師黃琪主理,她的「非典型舞台服」相當別緻有趣──最為動感的陳敏兒的舞衣以「層層疊」的夢幻風格為主,開首的棉質蕾絲白裙的蕾絲層數已超乎想像,輪番扮演老婦與狗兒一場更在陳敏兒的肩上縫上無數立體三角形。李端嫻的輕狂風格則以動物為代表,演出開始前已身穿小鹿斗蓬躺在鋼琴上彈琴,中段則有深灰獸角外套,當然還有軍綠色的「天使之翼」配上如同蝙輻的倒吊動作。

或者,在全場high翻天,舞者呻吟聲和觀眾尖叫聲交疊的黑暗中,「旅途中的感情釋放和感情釋放的契機」的題旨早已應驗。還在死心不息地尋找「淚」、「匙」、「魔幻現實」和馬奎斯,那的確是我捉錯用神、白忙一場了。

原載於《文化現場》第十九期(香港),頁50-51。

2009年11月17日星期二

浮躁世代中的堅定聲音?(2009.11.17)


一句「她留我走」爆發了《快樂女聲》評審包小柏沈黎暉的刀光劍影,事後還引起無數網民聲援灌水。明擺着「挺曾」的資深填詞人、音樂製作人兼選秀比賽評審劉卓輝,甚至在網誌上祭出「我用我30年的專業背景支持15年的沈黎暉,力挺90年出生的曾軼可進20強」的激烈評語。結果《快女》還未唱罷,「她留我走」的評審罵戰已在媒體頭條鬧哄登場,網絡上更一下子人人熱血沸騰,成就了《快女》繼小張栢芝貢米退賽後的一道另類風景。

各派支持者為自己鍾愛的選手開戰,固然不是什麼新鮮事兒,這次「挺曾」事件吸引眼球之處,並不在於曾軼可歌藝是否出眾、形象是否可人,而在於比賽評審都紛紛放下身段,分成「踩曾派」、「挺曾派」反唇相稽、忘情火併。這同時引起了筆者莫大的好奇,究竟在中港台都辦得洶湧澎湃、聲勢一時無兩的歌唱選秀活動中,比賽評審們一直在舞台評判席中,扮演着怎樣的重要角色?

「賣真」的真人秀


有說大陸《超級女聲》(2004年以來)、台灣《超級星光大道》(2007年以來)及香港《超級巨聲》(2009)都被歸類為「真人秀」(reality show)節目,旨在捕捉選手的真性情,務求在充斥着虛假欺詐的年代,找回一點真情實感。於是電視台往往竭力煽情之能事,狂翻辛酸史、親友大曝光,連台上選手情誼台下粉絲淚水也不放過,拼命凝聚一切感情水份。「真人秀」作為一個「賣真」的綜藝節目,那麼很自然地,比賽評審的批評大概就是「賣真」的重要一環了。全因為在漫長的選秀活動中,觀眾在熒幕前見證選手「發跡變泰」,當中往往由評審打分數給評語,並且點石成金地參與無知小伙子毛頭小村姑台上台下的蛻變。

比賽評審的任務固然是打分數給評語,以專業知識和視野為觀眾選拔有潛質的演藝人才。然而,如果評審的任務只是這樣,大可通過電子屏幕打分數、列出評語即可,又何必勞師動眾,要把評審們都弄來親身講評甚至毒舌一番?其實,評審所擔負的任務乃是一種「評審的表演性」。所謂「評審的表演性」乃是指評審們以自己的專業領域知識、經驗、審美,在鏡頭面前公開為選手把脈,導引觀眾欣賞選手的才性氣質、開發選手的特殊潛能等。且先看看近年選手發片率相當高(目前已有十九人推出唱片)的台灣《超級星光大道》,評審們的表演性大概也相當可圈可點。

評審的表演性

《星光》於台灣播出以來,紅遍大中華地區,其節目以富有戲劇張力及媒體炒作價值見稱。《星光》製作人王偉忠更毫不諱言,《星光》的與眾不同之處恰恰在於當中「有故事」。「有故事」便如同連續劇一樣把長達六七個月的賽事如「天堂地獄歌曲鬥」、「敗部復活戰」和「PK踢館賽」都玩得高潮迭起。在當中最令人驚心動魄、扣人心弦的,便是解剖選手演唱優劣、生死予奪的評審講評--《星光》常任評審黃韻玲、袁惟仁、張宇、鄭建國(Roger)的組合主打專業水平。第一屆「踢館賽」中魔王級挑戰者蕭敬騰PK三戰成名,王治平即席點出其殺手鐧乃是「凌峰式唱法」,專門用鼻腔共鳴唱出咆哮搖滾效果。第三屆總冠軍徐佳瑩,在總決賽最後關頭更被張宇稱譽為具有「不可被取代性」(Irreplaceable),使得其創作才女形象功力深入民心。

另一邊廂,《星光》友台的《超級偶像》人氣王張芸京演唱王傑〈一場遊戲一場夢〉,評審黃國倫即時解說〈一〉曲對於台灣樂壇的獨特意義──「不要談什麼分離…. 如今雖然沒有你/我還是我自己」一出,即完全顛覆了台灣傳統以來販賣傷春悲秋的流行音樂格局──若未知當中的灑脫神髓自然唱得不痛不癢。因此,評審在比賽中打分數的意義,其實遠不及講評歌曲精神、剖析演出優劣,為選手和觀眾實習淘沙鑠金精采一課。明顯地,台灣選秀節目所極力展現,乃是評審們在各個不同專業領域的獨到眼光,包括造型師鄭建國指導出時尚歌手形象、製作人許常德以感染力角度解釋為何會力挺破音但充滿崩潰情緒的演繹等等,均為具體而專業的一種「判斷式表演」。

評審作為一種文化資本

台灣選秀節目在專業之外還主打「溫情」。猶記得《超偶》張芸京忘詞出局時,評審林隆璇在評審席中泣不成聲。至於《星光》評審袁惟仁、張宇、鄭建國在蕭敬騰PK楊宗緯公然群起打賭;及客席評審許常德高喊「我迷戀(踢館者)倪安東!」已是相當「出位」的場面。天長日久,專業加溫情使得選秀節目的評審身份,亦隱然成了具膽識實力和江湖地位的象徵,因此可以理解「評審老師」亦成了一種另類的「文化身份」。且看姍姍來遲的香港《超級巨聲》,節目尚未出爐,便已大秀星級評判陳潔靈、雷頌德、趙增熹、郭偉亮、藍奕邦等如何陣容鼎盛、粒粒皆星,即可見一斑。

筆者作為一個香港觀眾,不妨在這裡大膽說一句,站在「尋找巨星」的選秀角度,香港《巨聲》的確乏善足陳。然而,《巨聲》成功吸引觀眾製造話題的,每每卻是評審種種出人意料的言談舉措。較早前性感女星官恩娜亮相《巨聲》與選手合唱《Endless Love》,得雷頌德點名讚賞:「我以為你是偶像派,沒想過你唱歌那麼動聽!」慧眼識靚聲的結果,就是官恩娜停滯的歌唱事業即時全面復甦,且半隻腳踏入了實力歌手行列。在暫無任何「巨星」蹤跡的情況下,在女神之外還有另一個更有趣的例子,就是「金句王藍奕邦」的誕生。

原為小眾創作歌手的「憂鬱才子」藍奕邦,擔任《巨聲》評審後聲名鵲起,觀眾喜歡上他那一矢中的的評語和率性敢言的個性──「今晚你無論唱什麼都取悅不了我」、「我們已經有張學友,為何還要你這個A貨張學友呢?」,又忠告人氣選手:「你們人氣強勁,唱歌很一般,不如先拍偶像劇賺錢,做idol再發片吧。」藍奕邦接受媒體訪問時,也坦言過去為劉德華創作〈不是我的我不要〉已流露率真性情,可是一直沒有得到足夠的注意。《巨聲》持續曝光給予他的,竟是高居不下的人氣和接踵而來的工作機會。由此可見,「評審」身分本身已是才藝和資歷的外顯,在觀眾面前所給出的,除了「慧眼」原來還有「金句」和真性情。在「賣真」的真人秀中,評審們所表演着的就是「真的看法」和「真的敢言」。評審作為另一種文化資本,也可以曲線為評審本人的事業開出康莊大道。君不見港台評審們人人人氣勁升鹹魚翻生,發片、開唱、拍戲、拍劇、主持新節目甚至開班授徒各自各精采,紛紛為事業開出生機勃勃的第二春。

她留我走!

對於大陸觀眾來說,自2004《超級女聲》以來毒舌評審已然大行其道,台式「賣溫情」和港式「賣金句」的評審風格自是搔不着癢處、未夠「重口味」。說到真正「言行激烈」、「豬籠入水」的選秀評審,便要數到《快樂女聲》2009的新聞人物包小柏了。據悉台灣音樂人包小柏,這幾年當「毒舌評審」在內地市場賺得大錢。全因為選秀製作單位認為目前的台灣評委當中,以曾為劉德華、周華健、蘇慧倫、孫燕姿等歌手製作唱片的包小柏個人風格最為突出、講評最為到位。

不過包小柏晚近最為人熟知的,卻是2009年6月在湖南衛視《快樂女聲》的「她留我走」憤然離席事件。當日包小柏和沈黎暉兩位評審在節目中,就着荒腔走板的原創選手曾軼可應否晉級激烈爭執。最終面對曾軼可晉級的結果,堅持淘汰的包小柏忍無可忍,不惜拋下「25的專業經驗」作抵押,留下一句「她留我走」便即席退場並一氣之下飛回台北。事後音樂人高曉松在博客上表示「曾軼可的演唱確實令人髮指,因此我也充分同意包小柏的衝動。」另一位香港音樂人劉卓輝,卻在網誌上豪言「我用我30年的專業背景支持15年的沈黎暉,力挺90年出生的曾軼可進20強。」踩曾、挺曾旗鼓相當,當事人包沈二位甚至被指演戲作假,選秀節目中的評審角色似乎又再度引起思考。

行內看門道、行外看熱鬧。在喧鬧激盪的情緒中,似乎只有極小部分媒體清晰地談到包小柏沈黎暉的「離席門」,實乃代表不同音樂觀念的衝突。有分析指出,沈黎暉出身於搖滾樂隊主唱,所以特別着重選手的個性和才氣(筆者按:那是歌手的未來式)。包小柏以唱歌基本功作為評分的起點,任選手再才情橫溢、如果把歌唱壞了也是白搭(筆者按:那是歌手的現在式)。分別支持黎包的評審們,大概也是基於與黎或包相同的理念。說穿了,「評審的表演性」其實也是他們音樂理念或表演理念的延續。說得滑稽一點,賽事中排眾而出的選手,也就是評審力量、審美、想像所凝聚的人形活動模特兒。當然男模女模脫穎而出後如何再破繭高飛,自是後話。

「她留我走」事件後,似乎亦再沒有媒體或選秀主辦單位,進一步再思考「評審角色」和他們的權力位置。縱觀中港台的選秀節目中,或者也不難發現,選秀評審本身就是複雜的制度性角色。評審專業意見的價值所在,恰恰折射了觀眾心底所渴望的出自「老師」之口的認同與不認同。這種傾向,香港社會學學者何國良就曾藉十七世紀的法國經驗,剖析過香港某美食節目的成功之道。當中指出十七世紀的法國所出現大量的煮食圖譜,為的是滿足當時法國人亟需得到外來指示指導規則規矩的內心深處的不安。同理,觀眾都是浮躁世代中需要被集體地安慰的動物──生活中太多的挑戰、太多的問號、太多的艱難,的確使觀眾更需要聽到既與眾不同、又堅定有力量的聲音──而評審們便是這種聲音的主人,至少,他們正在努力扮演着這種聲音的主人。


原載於《21世紀經濟報道》人文版,頁24。

PS. 感謝前編輯SARAH姐姐,開發了我的寫POP路線。看過這稿子後她給了以下的評語。相信如果今次的編輯是她,會叫我去得更盡:

"至少,熒幕上的評審仍可扮演那堅定聲音的主人,印刷媒體上文化評論人的聲音,卻多是被淹沒的命運。正如《亞洲星光大道》沒被提及。無線一向只有新秀,如果不是亞視先引入台灣模式的星光大道,無記也不會製作這類以音樂為主的選秀節目,貫徹其扑傻瓜的手法,繼續上演霸權公仔箱。當然,這是另一個issue,國內,甚至本地的讀者也不會關心。"

2009年11月11日星期三

寫稿小撇步











卡夫卡話理想的寫作狀態係响地下室閉關,只要有人從門縫中塞食物俾佢便好。
同為巨蟹座,鄙人寫稿姿整,常備架生如下:


1. 人一個(呢個人係我,而且最好沖咗涼洗咗頭兼且唔着鞋);

2. 筆記本一本(平時隨身帶備,寫下無數點子);

3. 放音樂(有時改為自己齋唱);

4. MASK(寫寫吓稿會做MASK);

5. 鏡兩塊(純粹自戀,或做鬼臉俾自己睇);

6. 凍頂烏龍一壺(有時無存貨,鐵觀音都殺);

7. 定力十斤(確保應付無數問你借唔借錢、減唔減肥等宣傳電話後繼續工作)。




2009年10月21日星期三

克羅地亞病遊記






(圖一:呢間無敵海景房我俾咗四晚租,但住了一晚便入咗廠。 )




(圖二;在克國唯一有我個樣的照片 )





華麗才子周耀輝曾謂,(為情)出走阿姆斯特丹是一件浪漫到死的事;阿Y甚至話閒着無事到倫敦走一轉簡直”唔靚都型”。我當然無兩大型人咁型咁瀟灑,今回TERM BREAK到東歐,竟然繼早年胡裡胡塗跟路人甲從布拉格坐火車去咗斯洛伐克首府、在威尼斯租床位時撞正除淨條底褲的澳洲攝影師的狼狽情狀後,最鑊鑊新鮮鑊鑊金的一次騎呢歐洲自由行。事關我在抵達克羅地亞Dubrovnik翌日,連入咗世界文化遺產的古城係咩樣都未睇清楚,便發高燒被送入Dubrovnik醫院留院,昏睡20小時裡雙手插滿”針筒活口”吊鹽水葡萄糖水不在話下。而我竟變態得覺得Dubrovnik醫院的男女醫生幾靚仔靚女,兼且早午晚營養餐實在好好食。

三日後出院,主診醫生千叮萬囑要我保存體力不要喪跑景點,最好每日只做一樣野,讓本來已經夠hae的我名正言順每日咩都唔做,只係行行企企食飯幾味。之後順着原先的行程設計到了克羅地亞第二大城Split,房東是一名騎着電單車的靚仔浪人,我話佢知我其實啱啱在Dubrovnik出院,佢二話不說即幫我張羅蜜糖、檸檬、抗生素,仲連laptop都留低埋俾我用。結果我在佢間屋睇足三日世界盃歐洲區外圍賽連精華重播都撈埋,又响facebook同人吹水,最後竟然無聊到在youtube喪睇台灣綜藝節目。














從經濟效益來講,真係諗極都唔明點解要山長水遠去到克羅地亞做呢d嘢。不過靚仔房東帶我去果間地道餐廳真係好好好食,仲成為我在Split三天以來的飯堂。佢地的domestic food 其實係意大利雲吞,搭枱的路人乙同我講因為當地勁多意大利移民,所以就將人地的野當正係自己的傳統貨色。據我小道消息了解,當地仲有不少阿根廷移民,所以周街都有售阿根廷波衫。…就係因為咁,"因病之名"我邊度都無咩點去,上帝似要為我再踩呢條旅遊路線留下最迷幻的藉口。

2009年10月16日星期五

憶蓮三地巡唱 逆轉深情形象(2009.09.29)



時至今日,澳門固然已被打造成亞洲賭城,賭城以外的豬排包、葡撻亦香氣逼人。與此同時,澳門藝術節和澳門音樂節在近十年,也默默成了中港地區藝文觀眾的心頭好。除了邀請國際名團訪澳,澳門辦藝術演出往往善用名勝建築的文化混雜性,如把名勝大三巴搖身變為《黃河鋼琴協奏曲》的戶外演出場地、古蹟盧家大宅亦辦過小型中樂演奏會等。除此之外,不少駐娛樂場的商業表演藝團,如太陽劇團等,也提供了娛樂場中的娛樂表演。於是,「過大海睇騷」亦成為晚近的「香港潮人潮事」之一,尤其是直逼世界賭城的表演硬件金光綜藝館投入使用,引入不少大中華地區(以至歐美)的主流歌手紛紛「過大海」獻唱,使得澳門藝術演出和主流演唱會,進入了各目各精彩的階段。

2009年8月22日,如果「過大海睇憶蓮」是不少憶蓮粉絲的新體驗,那麼,我們或者可以從憶蓮澳門演唱會略窺「主流偏小眾」的流行歌手,在澳門辦演唱會的處理到底有怎樣的「澳門」取向。想當然,很多觀眾都以為憶蓮澳門演唱會,似乎是明年或後年的憶蓮香港演唱會的前奏。這大概是一個美麗的誤會。2009年8月連續三個周末舉行的憶蓮「廣州-昆明-澳門」,似乎更應被視作一個巡迴演唱的連續體。首先是在整個舞台處理上,基本上是沿用2007年11月香港《憶蓮Live 07》的設計和班底。經歷了大西洋城多倫多星加坡台北柏斯墨爾本的巡迴演唱後,廣州昆明澳門站的想必是較為「符合國情」的一個系列。

廣州昆明的粉絲密碼

8月8日廣州一站,除了想當然的出現必唱的大紅國語作品,還因應了香港與廣州的毗鄰性,加插了大量廣東歌如〈早晨〉、〈芝加哥的故事〉、〈破曉〉、〈哭〉、〈日與夜〉之外,最後還有在是次巡迴大中華地區都不曾獻唱過的「80年代英文組曲」 : Shout / Relax / People Are People / Girls Just Want To Have Fun / True / Mickey / Maneater / Maniac / 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與倫永亮, Patrick, Silver & Angelita合唱),來炒熱全場氣氛。到了8月15日昆明站,由於內陸城市畢竟與廣州接受流行曲必然出現時間差,憶蓮暫時放下跳脫洋味,重新選回經典國語歌曲及「粉絲密碼」──〈默讀傷悲〉、〈相愛時候到了〉、〈失蹤〉、〈我坐在這裡〉。

昆明站最為觀眾所津津樂道的,就是憶蓮借用了在2009年4月香港電影金像獎演唱香港電影主題曲組曲的概念,在昆明表演了從未以系列形式在演唱會中示人的「華語電影組曲」:〈葬心〉(電影《阮玲玉》)、〈滾滾紅塵〉(電影《滾滾紅塵》)、〈玫瑰香〉(電影《紅玫瑰與白玫瑰》)、〈當愛已成往事〉(電影《霸王別姬》)。昆明站的演出還特意安排了電影片段在大屏幕上展現,使得這幾齣文藝氣息濃重的華語電影,配會電影的國語主題曲,營造出濃厚的華麗典雅氣氛。想當然的是,憶蓮還唱過很多主題曲如電影《晚九朝五》的〈願〉和廣播劇《日與夜》的〈日與夜〉,可是那些都太香港太都市了,似乎始終與昆明給人深厚文化印象格格不入。「華語電影組曲」部分正好借用了跨媒體的力量,為憶蓮與昆明觀眾之間搭通了絕佳的溝通橋樑。

我要所有觀眾今晚跟我一齊跳舞

有人說,若有最忠心歌迷選舉,香港「蓮迷」肯定榜上有名。8月22日的澳門站,憶蓮演唱會大概已能預計,大量的香港粉絲將會空群而出。然而,又需要顧及世界各地來訪亞洲賭城的觀眾,因此在編排上便嘗試揉合了廣州站和昆明站的重點──既大熱狂野又細膩典雅。首先開場快歌增至七首之多,DIVA的一句:「我要所有觀眾今晚跟我一齊跳舞」,讓觀眾在首二十分鐘已按捺不住站起來跳舞,第二部分則選了香港觀眾至愛〈沒結果〉為引子,配上在昆明之後徇眾要求再演一次的「華語電影組曲」。之後回來的輕快歌曲部分,才是在廣州站讓全場HIGH翻天的「80年代英文組曲」。最後,兩度ENCORE的情況下已把為ENCORE預備的〈破曉〉〈日與夜〉唱完,歌迷們又再度高聲大合唱〈依然〉,來個溫馨大結局。

觀乎連續三周舉行的憶蓮「廣州-昆明-澳門」巡迴演唱,作為一位獻唱近二十五年的八十年代香港歌手,憶蓮可能是其中最勇於實驗和改變的一個。巡迴演唱完全是一個可以「把一套RUNDOWN照搬如儀即可」的演出活動,然而,憶蓮的巡迴不但在歌曲調動上花盡心思,來達致最佳的舞台效果;在服裝上亦摒棄了常見的閃亮歌衫,以黑白雙色作主調的比利時設計師 Ann Demeulemeester 出品的型格便服五套,全程「黑白登場」。如果真的要為這三場的巡迴作一個對照的話,憶蓮一直追求的,大概是要逆轉大眾對她在〈至少還有你〉MV中深情演唱的呆板印象──憶蓮不但有型有格,還是能為經典注入新的生命力的DIVA。

憶蓮的實驗精神

尤其參照香港演唱會的話,憶蓮的實驗精神便更見分曉了。在本文開首,筆者便說過如果觀眾都以為澳門站,是明後年的憶蓮香港演唱會的前奏,這大概是一個美麗的誤會。澳門站其實是香港站的「與眾同樂版」。2007年11月香港《憶蓮Live 07》,卻赫然是香港一線歌手演唱會中,偏鋒中的偏鋒。《憶蓮Live 07》不但事先張揚會在選曲上「全side track化、專選冷門歌曲」,憶蓮的膽識甚至到了「所獻唱的廿二首歌曲中,非死忠粉絲的聽眾單憑耳朵便能夠認得出的,恐怕不會超過五首」的地步。作為憶蓮SIDE TRACK化演唱會的極致,筆者曾經在當年演唱會後的評論文章〈世界只有我和你〉中謂──演唱會也折射了歌手對自我音樂特質、自我形象的認知和自覺。而香港,自是憶蓮最便利的實驗場、冒險地,因為對首首倒背如流的香港歌迷來說,根本無所謂「憶蓮冷門歌」,「華麗的冒險」結果還讓憶蓮玩出了〈誰像你好〉的絕世海豚音。

回到澳門,澳門作為大陸和香港的後花園,憶蓮還是把演唱會調校至又具派對氣氛又有度假輕鬆心情的歌迷聚會。在DIVA唱滿120分鐘、澳門金光綜藝館散場後,澳門的不夜天地才開始甦醒。這時候,我卻想起澳門俗稱「梳打埠」,「梳打埠」一名源自「梳打」這種具腐蝕力的碳酸性液體。意指澳門這個娛樂興旺之地,每每讓人一窮二白,錢包儼如給「梳打水」淋過一樣。於是,香港人素來把到澳門去稱為「過大海」,「過大海」自然也隱含了到彼岸閒蕩的市井氣息。當然,現在不分日夜還是有很多「過大海的人」,美麗的澳門還是有很多可能,除了著名的本土劇場、藝術公社,我們還期待着更多歌手們「華麗的冒險」。


原載於《21世紀經濟報道》人文版,頁24。

2009年9月17日星期四

西西《縫熊志》的多重拼貼(2009.09.21)



西西善於拼貼,遊走於各種各樣的知識藝術領域。小思讚歎西西最新推出的《縫熊志》一書竟然同時涉獵了縫熊技術、中國古代服裝史、外國服裝史、外國故事、中國古代文學和歷史、中國神話故事、戲曲、哲學、人物、名畫、地理知識、西西散文、西西熊藝圖片集……等。《縫熊志》可謂是另一種形式的多重CROSSOVER拼貼藝術。

縫熊寫志 童話寫實

其實《縫熊志》一名,已隱含《縫熊志》包羅萬象的特質和被賦予的期許。西西《縫熊志》一書以「縫熊」來寫「志」。「志」除了如西西所言有「言志」之意,「志」同時也是一種中國歷史的書寫體(如陳壽《三國志》)。縫熊藝術則是歐美富有童趣童心、個性化的成年人藝術、成年人童話。《縫熊志》恰恰是兩者的結合,意味着可以抱着純真有趣味和具有創意的心,把歷史文化長河中各個別具意義、讀來饒得興味,又或是容易為讀者輕輕放過的各式稜面,以個人化的角度探尋細析。《縫熊志》的熊藝及文字,進一步將我們理性上已具備(或未具備)的文化知識,轉化為與毛熊趣緻形象的溫軟感性接觸。

早於《我城》、《飛氈》、《浮城誌異》一系列的香港故事,西西已發前人之所未發,以「浮城」的「童話寫實」來寫香港,《浮城誌異》的「誌異」更大有《聊齋誌異》的邊緣文體的風格,曲折抒寫八、九十年代香港獨特的身份思考。那麼,《縫熊志》大概也前無古人,西西「縫熊+志」這種「邊緣文體」,儼然是另一種形式的童話寫實。如書中毛熊造型中出現大量的異族男女形象,如嫘祖、婦好、鍾離春(鍾無艷)、忽迷、范蠡、屈原和成吉思汗等,便是通過異族服飾具體呈現中國文化的豐富性。「中國」本來就不是鐵板一塊的地域文化概念。特別是縫製毛熊這種「非本土」的媒介,又可容納許許多多的非真實性,於是嫘祖象徵財力的貝殼項鍊、鍾無艷額角象徵醜臉的紫蝴蝶、屈原滿懷的芳草、成吉思汗身上綴以元代才入華的鈕扣,皆以童話審美化的造型,重塑我們對中國歷史和人物、超乎古裝劇造型的文化想像。

旁徵博引 互文巧思

西西的博學在《縫熊志》的熊藝及文字亦起了關鍵作用。觀乎西西作品,一貫皆為相當有意識的寫作。所謂「有意識」其實是指西西在故事中,往往不斷引入種種相關的話語、論述和社會文化現實。如《哀悼乳房》講述乳癌患者故事時,不斷旁徵博引地指出有關性徵、乳房的文化內涵和乳癌的特殊涵義等論述。《縫熊志》可愛小熊旁的解說文字同樣既風趣又具知性。洛神甄后創造靈蛇髻、魏晉南北朝之前還沒發明褲子等「通識」元素的介紹,自是不在話下。還有,「巾幗」原是鍾無艷時代流行的女性假髮,西西不忘幽默解說──看來像荷蘭足球明星古列治過去的髮結;貧寒司馬相如,原來曾穿過狀如尿布的「犢鼻褌」,西西也發揮想像補上一筆──看來傳到日本去了,如今相撲手仍穿這種短褲。

當然,文學是西西的老本行,《縫熊志》亦滲透了她對文學經典人物和文人名士的靈犀互通。《水滸傳》中的九紋龍史進、時遷、楊志、燕青、張清等個個趣緻傻氣,讀者對九紋龍史進的紋身和青面獸楊志的刺青自是會心微笑。司馬遷陶淵明曹雪芹則造型簡潔清新、悠然自信;莊子、稽康、阮咸的熊形象,都不約而同用上「斑馬鼻子家族」的形象,突顯化外之人的名士風流。最有趣的自然要數到包拯和馬壽郎的「故事熊」造型。西西《肥土鎮灰闌記》為香港文學的名篇,在包拯的公堂上重演了西方二婦爭子的典故,並加插了孩兒壽郎的聲音,來隱喻香港的夾縫性。《縫熊志》讓毛熊活現這一幕經典場面:一邊是沉吟着的包公,一邊卻是可憐兮兮的小小馬壽郎。西西讀者自是不免大歎其互文巧思,毛熊包拯和小熊壽郎也為這二十多年前的創作,寫下了最溫暖動人的註腳。

很多讀者都知道,西西是一位足球粉絲。2006年世界盃決賽周時,她就曾把家裡的微型屋命名為Chez Henri(亨利之家)。屋內牆壁所貼的都是亨利的圖片、來訪的全是動物:免子、白貓、熊貓、狐狸等等。2010年世界盃來臨來即,看罷《縫熊志》,貪婪的讀者卻不禁期待着她也為亨利或其他喜歡的球員縫熊。屆時如同《縫熊志》中埃及妖后及鐵扇公主的民族色彩,或可與熊藝一拍即合。那時候,我們便不用羨慕陪伴西西周遊列國的小熊「黃飛熊」,可以讓西西的「世界熊」造型和「地方志」結合,為我們再寫下一篇又一篇奇異有趣的西西式拼貼故事。

原載於《文匯報》書評版,頁C01。(2009.11.12,轉載於《文匯報》專版,讀書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