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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5日星期一

《佛洛伊德尋找中國情與事》──榮念曾與湯顯祖有多「離譜」? (2016.12.02)


2002年,我初進劇場的時候,就看過當時的《佛洛伊德尋找中國情與事》。裸男、多媒體、低頻率的電子樂音、崑曲大師石小梅穿上類「中山裝」的衣服唱《牡丹亭》折子戲〈叫畫〉,令人摸不着頭腦之餘,亦大感「離譜」有趣。事隔十多年,經過《挑滑車》《西遊荒山淚》《夜奔》《大夢》《無邊》《坐井》《觀天》《備忘錄》等一系列榮念曾作品。榮念曾劇場在「實驗傳統」上大膽妄為、挑戰傳統,原來,與明代的叛逆才子湯顯祖同樣「離譜」。

戲曲,是明代大才子盡顯才情、盡領風騷的場域。戲曲流派以臨川派和吳江派為一時瑜亮,臨川派的代表人物就是湯顯祖。其時,湯顯祖《臨川四夢》中《牡丹亭》炙手可熱,傳說寫就第二天已被急不及待地被搬演。湯顯祖也毫不諱言:「一生四夢,得意處惟在牡丹。」榮念曾對於湯顯祖、佛洛依德、夢,特別情有獨鍾,坦言對《佛洛伊德尋找中國情與事》種種主題因子,從沒放下,一有機會就在不同表演藝術平台中大搞實驗,包括2015年在南京朱鹮藝術節發表的《夢短夢長》、2016年剛於東京高恩寺文化中心演出的《問天》,皆為湯顯祖與《牡丹亭》的不同劇場變奏:

「《夢短夢長》嘗試從不同角度進入湯顯祖的文字,讓戲曲家張軍由''展開探索唱腔、表演、空間深層結構裡的感知。我請他唱''字,像'夢。''夢──夢',演唱者充份體驗音律的規矩。如果不守規矩,把''字唱得特別長,那又會怎樣? 湯顯祖性格上的叛逆因子,讓他極度敏感於音律框框、創作框框、社會框框,不斷以作品去衝擊。《臨川四夢》的四部作品,就在質問當時的社會主流價值觀,婚姻、戀愛、禮教、儒釋道、名利富貴等。當然說起創作,他本人就非常意氣,寧願拗折天下人嗓子,也要實驗。明擺着'我就是這樣'。本年重排的《佛洛伊德尋找中國情與事》,我將《夢短夢長》的元素置入,變相是對湯顯祖創作的一種解構。」

一般人看湯顯祖的作品或觀看《牡丹亭》的演出,往往醉心欣賞作品的最後成果。榮念曾認為,《夢短夢長》式逐字逐句的審視,反而是倒過來追溯整個作品生產細節的實驗方法。榮念曾對湯顯祖的創作過程非常感興趣,雖然逐漸發現無法知道湯顯祖究竟是如何在曲辭之間琢磨,《佛洛伊德尋找中國情與事》新版乾脆定格在湯顯祖的句子,加上拍曲,來探尋節奏、唱辭、身段如何建構整齣表演,實驗過程以十秒、十五秒為單位,將傳統戲曲的表演程式逐一拆解。榮念曾笑言,所謂「實驗傳統」,不可能只是古今並置就實驗完成,不論是紙上談兵還是純粹的實驗,都要體現出自身的位置。解構的最後就是批評,榮念曾直覺創作人與演唱者之間的對話將會十分好玩,甚至安排參與過《佛洛伊德尋找中國情與事》2002版的石小梅與湯顯祖對話,跨越時空跟湯顯祖討論:「哇,你這句怎唱呀,唱不到啊。」

事實上,2016年是湯顯祖和莎士比亞逝世四百周年,兩岸四地鋪天蓋地的「湯莎會」,多少真真假假的「文化對話」,不少甚至純粹只是某些活動的噱頭。《佛洛伊德尋找中國情與事》新版,縱然沒有真人扮演湯顯祖現身說法,劇中末段將反其道而行,榮念曾已準備好要向湯顯祖提問:

「你是否認為自己不能改變世界,才在藝術中叛逆? 你已死了四百年,這四百年中最觸動你是什麼? 2016'湯莎會'的紀念活動中,你和莎士比亞被擺在一塊,東西文化變成比較文化的市場平台,推廣營運的回顧有多少前瞻? 這些活動對活動結構有多少辯證? 對目前文化交流的形式和內容有什麼新的看法? 對全球文化交流的評議和發展有什麼新的衝擊?

看上去很「離譜」。明顯地,榮念曾站在實驗劇場的位置,不斷要在作品中提醒大家劇場的特質,借劇場的規矩和元素,如從身體、聲音、空間、科技、符號、結構,討論劇場和劇場以外的世界。湯顯祖亦有意識突破戲曲、禮教的框框,包括曲藝和社會的內容,問規矩從何而來。《夢短夢長》的張軍不動反靜,不再依賴手眼身法步的功架,藝術傳達究竟是閉鎖還是更加開放;不再唱做唸打的時候,傳統戲劇的表達是愈加困乏還是更加自由。《佛洛伊德尋找中國情與事》多層的提問,本身已包含至少三層結構的文化對話。

因此,「離譜」對於很多人來說,可能是「不合理」「不靠譜」的代名詞。「離譜」同時也是「不守規矩」、「衝擊成規」的創意和精神所在。世上所有進步和突破,幾乎都是從奇思妙想、天馬行空開始的。或許,也來讓我們問問榮念曾和湯顯祖: 你們究竟有多「離譜」?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西方心理學詮釋明朝劇作《牡丹亭》

夢,古今中外經常探討的題目。19世紀西方心理學家佛洛伊德寫成《夢的分析》,創立「本我、意識、潛意識」等心理學說。17世紀湯顯祖創作《牡丹亭》,描述大家閏秀杜麗娘與書生柳夢梅於夢中邂逅,對自由戀愛追求和男女露骨性愛描寫,在當時道德封建的明朝社會是驚世之作。

《佛洛伊德尋找中國情與事》就是西方心理分析學與中國挑戰禁忌的名著的精采結合。佛洛伊德用夢建立心理學學說、湯顯祖將夢寫成優美戲曲、進念用多媒體手法在劇場探索夢境空間。演出以崑曲為體,心理學說為用,特邀國家崑曲一級演員石小梅反串柳夢梅演出《牡丹亭》折子戲《叫畫》,男人相對女人、東方相對西方、夢境相對現實、舞台相對社會。傳統崑曲與燈光、聲音、華格納音樂、錄像等元素融合互動,媒體符號和心理暗示,將明朝戲曲折解重構。


關於佛洛伊德

佛洛伊德一八五六年生於奧地利,精神分析學派的創始人。其著作《夢的解析》及《日常生活裡的心理分析》被譽為能改變人類歷史的著作,當中「潛意識」、「戀母情意結」、「閹割恐懼」等理論影響心理學與精神治療的發展。並對哲學、美學、社會學、文學等有深刻影響。被世人譽為「精神分析之父」,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心理學家之一,一九三九年在倫敦逝世


創作團隊

導演、設計及文本:榮念曾、胡恩威
音樂總監:于逸堯@人山人海
演出:石小梅 (南京)、張軍 (上海)

石小梅(南京)
著名崑劇表演藝術家,國家一級演員。「梅花獎」、「文華獎」得獎者,名字見於美國傳記協會編輯委員會出版的《五千世界名人錄》及《世界名人錄》,2002年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文化部聯合授予「長期潛心崑曲藝術事業成績顯著的藝術家」稱號。2009年獲「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稱號。

張軍(上海)
著名崑曲表演藝術家。2009年創立上海張軍崑曲藝術中心。曾獲中國戲劇表演最高獎項「梅花獎」、「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主角獎」、「聯合國促進崑劇發展大獎」、「全國崑劇優秀中青年演員展演十佳演員」等獎項。

《佛洛伊德尋找中國情與事》

節目資料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日期 129-10() 8:15pm
票價︰$480 / $280 / $100 (學生門票)
門票現於城市售票網公開發售
節目查詢:2566 9696
票務查詢:3761 6661
演出長約100 分鐘,不設中場休息


2016年11月19日星期六

《關公在劇場》---關公大戰劇場人 (2016.11.19)


如果香港旗艦實驗劇團進念、二十面體,是一家(跨國)企業的話,他的多線發展如劇場、教育、出版、政策研究,明顯就是不同性質的業務版圖,如成衣、餐飲、電訊、酒店。其中進念的劇場創作系列,如張愛玲系列、社會劇場系列、實驗傳統系列,就恰如同一時裝品牌所展現的多樣化面貌,包括上班服、休閒服、山系服飾。


進念實驗傳統系列,不斷將傳統戲曲與實驗劇場共冶一爐,是既傳統又先鋒的前衞代名詞,像榮念曾的挑滑車西遊荒山淚等等,實踐中西美學交匯、跨越行當、跨越地域,讓劇場表演藝術出現多重的轉折、變化、更新、突破的可能。至於本年度進念與台灣國光劇團合作的重頭大戲,《關公在劇場》是胡恩威繼萬曆十五年大紫禁城後,導演的第八個與傳統戲曲有關的劇場作品究竟,多媒體劇場上傳統京劇老爺戲」,彼此有着什麼可能? 早在八月底,《關公在劇場》已在台北水雲門劇場火併一場下月移師香港作客再戰。


戲中有祭、祭中有戲、戲即是祭


劇場(theatre) 一詞,源自希臘文的theatron,原意指觀看的場所。在表演藝術上,則同時代表着演出空間,與一種特殊的感知模式。過往,劇場(theatre) 與戲劇(drama) 不時被當作同義詞使用,現今劇場(theatre) 的指稱,多帶有實驗或多媒體的指向。顧名思義,《關公在劇場》就是傳統戲曲的經典「老爺戲」在劇場(theatre) 發生。以「現代化」與「文學化」京劇傳統為創作宗旨的台灣國光劇團,《關公在劇場》不但特意加插一男一女說書人的敘事元素,並戮力把「劇場如何演關公的過程和心理」展現出來,將演出前的「祭台」儀式設計入戲內,讓整齣戲「戲中有祭、祭中有戲、戲即是祭」;此外,劇本新編又着墨於關公人性化與脆弱的一面。《關公在劇場》主要截取三節「關公戲」拼貼關羽一生:一是表現其忠義性格的「過五關斬六將」,二是其人生高峰的著名戰役「水淹七軍」,三是驕傲自矜所致的「敗走麥城」。


對於《關公在劇場》國光劇團戲曲導演冠強首先想到的,竟然是「關老爺深入觀眾群」:「我認為,如果《關公在劇場》有異於傳統的話,就必須在'劇場'二字上多加斟酌。本來考慮過三面的環境劇場,關老爺過五關斬六將,伏兵就在劇場的四方八面埋伏。後來知道'單面劇場'這個演出條件後,便想讓觀眾參與這齣戲,所以演出時就給觀眾派發白面具,扮演東吳與曹魏的伏兵。發現這種設計令觀眾特別凝神摒息觀賞這齣戲,甚至把自己也變成演員,會自動走動閃避來'交戲',非常意想不到。」


關公孤獨和脆弱的一面

對於要聲光化電當代劇場元素做對手戲,《關公在劇場》飾演關公的一級京劇演員唐文華描述,《關公在劇場》固然要演出所有關公「紅生」行當,唱做唸打甚至噴火妙的是要配合當代劇場種種陌生感


當代劇場中演關公戲,真是非常獨特而又可怕的經驗啊。沒有傳統的鑼鼓聲,聽着反映關公沉重心情的鋼琴之音,我才踏上台板,才看到劇場中的燈光、投影、多媒體效果,馬上便要適應鋼琴帶來的西方音樂節奏。畢竟這是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還有風聲、大自然的聲音。另一方面,王安祈老師的劇本新編妙語生花,寫出關公極度孤獨和脆弱的一面,例如關公敗走麥城時最後與赤兔馬對話,彼此到了生命盡頭已是生命共同體。這時候,關公驀然想起曹操,當年有我關老爺與曹操惺惺相惜,義釋曹操,今天又有誰是我的知音呢,非常悔恨無助,只好向上蒼求。當代劇場的開放性和多元化,就可以容納這種'非傳統'的心理剖析。


國光劇團藝術總監王安祈笑言,華哥所要適應的《關公在劇場》「後設」元素,恰恰就是《關公在劇場》最與眾不同、最破格之處:「老爺戲在傳統京劇中自有一套驚心動魄的表演方式。關公又是我們都非常敬仰的神明。所以就想到把關公戲台前幕後一切呈現,再用後設的角度來看關公的一生。把儀式都演入角色中,大家都抱着謹慎、崇敬之心去演,如何化妝畫臉到演完卸妝的一刻,都完完整整觀眾看到。最後敗走麥城、自刎一,也就是關公升天的重頭戲。觀眾完全可以體會《關公在劇場》的舞台上,把關老爺由神變人,再由人變神的整個奇妙過程」席間華哥笑言王安祈把「關公收妖」也寫得小巧溫情,讓小白狐穿上旗袍、高跟鞋,營造出傳統老爺戲中少有的穿越場面。


實驗傳統、實驗靈魂
作為進念實驗傳統系列」的大齡觀眾,我一直認為所謂「實驗傳統」,也就是「實驗靈魂」。把演員和觀眾的靈魂置於一個陌生位置,讓他/她體味新鮮維度的氣息,最終走出新天新地。至於把關公戲」置身於《關公在劇場》的戲曲唱腔、鋼琴聲和風雪聲的不同元素中,聲音的緯度所交織起來的已不單純是表演,而是呈現出一種跨越時空的文化交集狀態、世界圖景。我們,也彷彿感受到傳統戲曲在今天的位置、關老爺的位置。



節目資料《關公在劇場》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日期 1124 - 26() 8pm1127() 3pm 
演出長約110 分鐘,不設中場休息

創作團隊
編劇:王安祈
導演、舞台及數碼影像設計:胡恩威
京劇導演:王冠強
傳統京劇音樂設計:李超
音樂總監:于逸堯
音樂創作:許敖山
動作捕捉(Motion Capture)設計及製作:Tobias Gremmler(慕尼黑)
數碼影像製作:胡釗鳴

演員唐文華 關公 / 黃毅勇朱勝麗戴心怡劉育志周慎行

原載於《明報》世紀版。








2016年5月25日星期三

(被) 《星島》訪問──後九七詞場(2016.05.21)

流行歌詞研究者、文化評論人梁偉詩,最近出版首本個人著作《詞場——後九七香港流行歌詞論述》(下稱《詞場》),對後九七「詞場」論述一番,她歡迎讀者參與討論甚至「自由搏擊」。當今天K-Pop等外語歌大行其道,香港音樂市場持續萎縮,她卻信心十足:「只要有人以粵語為母語,粵語歌一定不會死!我仍然看到粵語流行曲的生命力,只是大家是時候揮去昔日對『流行』的迷思了。」


  文:水月一
  圖:蔡建新、星島圖片庫

  二○○四年,梁偉詩仍然在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做研究生,當時協助專門研究粵語流行歌詞的朱耀偉教授,為香港每一位詞人「開File」,從此打開了歌詞研究的大門,她至今已在這個領域浸淫了超過十年。別以為詞評人只看詞不聽歌,她笑說聽歌還是以音樂為先,歌好聽,歌詞才觸動到自己,從而引起分析興趣和欣賞之情。「有些歌詞,特別難背誦,便是跟旋律有關,歌詞是幫你記住旋律。」

  《詞場》是她把近年專欄文章結集成書,其實之前已有三家出版社向她招手,反而是她想休息一陣子,後來想 要整理回顧,便決定出書,雖然她早已跟朱耀偉合著有《後九七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後九七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II》等作品。為甚麼是「後九七」?「我想沿用黃霑博士論文《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評究(1949-1997)》的說法,把一九九七年視為香港粵語流行曲發展的分水嶺。」

  梳理時間流

  該書所寫的詞作,推出時間橫跨一九九八年至二○一四年,以林振強《天下無雙》(陳奕迅唱)起始,到周博賢《雞蛋與羔羊》(謝安琪唱)作結,她不諱言選文揀歌考慮到時代,書中那八十首歌(詞),其分布順序,呈現出一條鮮明的時間流。「這些年來,情歌當然是主流,但近年社會轉變了,集體情緒也變得不一樣,所以流行曲的面貌也有改變,近年就愈來愈多詞人通過歌詞回應社會。」她稱,流行曲是一個地方的另類年鑑,也是處理情緒的商品,「從前處理個人情緒,現在則處理集體情緒。」

  也就是說,她這本文字「精選碟」,不止選自己的All Time Favorite,也別以為後九七詞人便是年輕一代,細閱《詞場》,自會發現梁偉詩很巧妙地把老中青幾代詞人都寫進去,好像黃霑的《Blessing》(張敬軒唱)、鄭國江的《衝上雲霄》(林子祥唱)也有收錄其中,讀者亦找到詞壇中堅分子的林夕、黃偉文、周耀輝的作品欣賞,至於小克、梁 堅、喬星等近年活躍的詞人,在書中也有好詞賞析。書中每篇文章,也不止寫一首歌,好像《枯榮(喬星,2011)》,她便以喬星為張學友《Private Corner》寫了四首歌詞為引子,及後提到他寫給恭碩良的《月球人》,然後才帶出主題那首林憶蓮的《枯榮》,層層比較,互相指涉,縱向橫向並置,令評析更加扎實和立體。她說不同詞人各具風格,許多歌詞,是一看就認得出來,而近年冒起的詞人中,她最欣賞梁 堅。「譬如他的《賭博默示錄》(KOLOR唱),用到『貔貅』、『貪饕』等古文入詞,能夠擴闊粵語流行曲的寫法。」

  「人們常常說香港填詞人來來去去只得林夕和黃偉文,其實許多人都在勤力,也有林夕和黃偉文的年度產量落後於人的時候。他們當然是品牌,但兩人仍然雄霸詞壇的說法,只是錯覺,又或者說,普遍聽眾選擇一個安全的途徑接收流行曲,所以相對單一。」豈不是說,流行曲變形了,但聽眾卻沒有與時並進?「人們看待商品的眼光沒有改變。」

  期待百花齊放

  她坦言自己研究歌詞有盲點,沒有音樂底子的她,總不會以音律的層面分析歌詞。「譬如黃志華評《一絲不掛》(林夕詞、陳奕迅唱)時,會說這首歌以入聲字作押韻,這種分析我便辦不到了。」曲詞編監,她覺得編曲或許更重要,只是自己沒能力研究,也希望有更多熟悉音樂的人,加入分析歌詞的行列(她強調不是「行業」),寬廣歌詞研究的向度,「做大個餅。」

  她笑言今天社會好像已不需詞評人,而網絡上也經常有高手奇人「出招」。「又例如麥浚龍的《劊子手最後一夜》,還自己出導讀呢!」但她覺得這可能是好事,把歌曲、歌詞的詮釋權普及化、開放化,「從而出現更多可能性。」但她仍然提到歌詞研究者的專業性。「應該要對整個流行文化工業有通盤的理解和看法,而看法不是一朝一夕。」

2014年9月17日星期三

佛法音樂椅?--專訪台灣舞蹈家平珩與進念探討東方身體語彙( 2014.09.17)

編 按 : 由 進 念 二 十 面 體 與 台 灣 的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合 作 的 《 如 夢 幻 泡 影 》 , 將 在 周 五 至 周 日 在 香 港 文 化 中 心 大 劇 院 演 出 , 是 台 港 藝 壇 的 前 衛 合 作 。 本 文 作 者 採 訪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創 辦 人 平 珩 , 談 談 兩 地 文 化 交 流 的 過 程 。

成 立 於 1989 年 的 「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 , 是 台 灣 第 二 個 職 業 專 業 現 代 舞 團 , 更 是 台 灣 當 代 舞 蹈 創 新 指 標 團 隊 , 經 常 與 外 地 藝 術 家 crossover 。 創 辦 人 平 珩 , 既 是 一 位 舞 蹈 家 , 亦 歷 任 台 灣 各 大 專 院 校 的 舞 蹈 專 業 掌 舵 人 , 兼 擅 創 作 、 文 化 交 流 。 對 於 當 代 東 西 方 舞 蹈 藝 術 的 承 傳 發 展 , 平 珩 亦 有 獨 樹 一 幟 的 見 解 。 「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 在 2014 踏 入 創 團 第 二 十 五 個 年 頭 , 率 先 已 在 3 月 台 灣 國 際 藝 術 節 , 發 表 與 香 港 進 念 、 二 十 面 體 合 作 的 《 如 夢 幻 泡 影 》 。 這 個 台 港 共 同 炮 製 的 baby , 將 於 9 月 中 登 陸 香 港 。 說 到 《 如 夢 幻 泡 影 》 , 藝 術 總 監 平 珩 便 馬 上 笑 說 : 「 這 可 是 進 念 胡 恩 威 的 『 非 法 』 編 舞 哦 。 」

非 法 與 編 舞

平 珩 的 「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 , 一 直 非 常 積 極 探 索 現 代 舞 蹈 , 與 各 種 傳 統 文 化 之 間 的 跨 界 可 能 , 並 成 功 將 舞 團 發 展 為 媒 合 多 元 、 連 線 國 際 的 開 放 式 創 意 製 作 平 台 。 成 立 至 今 25 年 , 分 別 巡 演 台 灣 各 地 及 深 入 美 國 、 法 國 、 荷 蘭 、 意 大 利 、 比 利 時 、 瑞 士 、 加 拿 大 、 香 港 及 日 韓 等 地 , 全 球 展 演 製 作 累 計 逾 700 場 演 出 。 從 布 袋 戲 、 偶 戲 、 街 舞 , 到 中 國 古 典 音 樂 、 土 反 本 龍 一 的 音 樂 、 日 本 園 林 美 學 , 甚 至 歐 洲 各 家 各 派 形 體 表 演 模 式 , 皆 為 平 珩 「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 的 創 作 元 素 。 然 而 , 爽 朗 的 平 珩 , 毫 不 諱 言 《 如 夢 幻 泡 影 》 與 舞 團 過 往 的 作 品 迥 然 不 同 :

 「 『 非 法 』 兩 字 在 佛 家 經 典 《 金 剛 經 》 裏 , 指 向 去 執 、 無 常 、 空 空 。 《 金 剛 經 》 作 為 編 舞 的 核 心 , 就 是 要 去 除 框 框 和 陳 舊 成 規 。 《 如 夢 幻 泡 影 》 是 進 念 的 點 子 , 《 金 剛 經 》 明 顯 是 『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 從 來 都 不 會 想 碰 的 主 題 。 進 念 過 往 演 過 《 心 經 》 《 華 嚴 經 》 等 劇 目 , 《 如 夢 幻 泡 影 》 在 編 作 之 前 , 便 要 求 舞 者 抄 經 、 背 經 , 把 大 家 都 嚇 了 一 跳 。 後 來 導 演 要 求 舞 者 抽 字 卡 , 抽 中 哪 個 經 中 的 字 , 便 要 由 此 出 發 來 參 與 每 人 一 分 鐘 的 solo 編 作 。 看  團 中 舞 者 沉 吟 不 決 , 伍 宇 烈 brainstorm , 可 以 呢 喃 『  槃  槃  槃 … … 』 滿 一 分 鐘 呀 。 當 時 我 已 忍 俊 不 禁 , 覺 得 這 肯 定 是 一 次 很 有 趣 的 crossover 。 」

大 黃 鴨 與 佛 法

「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 過 往 的 作 品 , 不 管 是 《 粼 光 乍 現 》 (2009) 還 是 《 無 蹤 》 (2013) , 大 都 傾 向 於 將 傳 統 與 異 域 的 文 化 , 以 較 具 意 境 的 形 體 和 舞 台 表 演 展 示 。 這 次 《 如 夢 幻 泡 影 》 乾 脆 突 破 過 往 簡 約 留 白 的 舞 台 風 , 將 風 靡 台 港 的 大 黃 鴨 子 搬 上 舞 台 , 藉  看 似 滑 稽 搞 笑 的 舞 台 裝 置 , 來 思 考 「 空 」 「 泡 影 」 等 佛 家 哲 學 。 驟 眼 看 去 , 《 如 夢 幻 泡 影 》 把 大 黃 鴨 、 多 媒 體 、 佛 經 並 置 似 乎 駁 雜 , 平 珩 卻 認 為 《 如 夢 幻 泡 影 》 在 在 實 現 了 當 今 表 演 藝 術 「 生 活 化 」 、 「 科 技 化 」 與 「 亞 洲 化 」 的 三 個 重 要 趨 勢 :

 「 大 黃 鴨 在 台 灣 經 歷 了 被 巡 展 、 被 圍 觀 又 突 然 爆 破 , 甚 至 有 花 蓮 的 黑 色 橡 皮 薑 母 鴨 同 場 挑 戰 。 這 都 是 我 們 真 實 生 活 中 經 歷 過 的 , 只 是 從 沒 從 哲 理 層 面 去 處 理 。 舞 台 上 大 黃 鴨 的 出 現 , 也 是 『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 對 表 演 『 生 活 化 』 的 貫 徹 。 表 演 藝 術 植 根 於 人 與 人 的 溝 通 , 所 謂 『 生 活 化 』 就 是 讓 大 家 在 共 同 基 礎 上 靈 性 對 話 , 大 黃 鴨 恰 恰 就 是 這 樣 的 一 件 中 介 物 。 有 一 次 與 西 班 牙 藝 團 的 合 作 , 對 方 將 新 聞 報 道 設 置 於 表 演 當 中 , 於 是 荷 蘭 與 台 灣 巡 演 時 , 便 先 後 換 上 當 地 新 聞 , 務 求 與 觀 眾 共 鳴 共 震 。 至 於 進 念 在 亞 洲 舞 台 科 技 的 領 先 已 毋 庸 置 疑 , 且 擅 於 以 科 技 推 動 藝 術 。 《 如 夢 幻 泡 影 》 中 佛 經 內 蘊 的 舞 台 呈 現 , 便 是 亞 洲 在 藝 術 上 所 結 的 果 子 。 亞 洲 有  非 常 深 厚 的 文 化 傳 統 , 有 速 度 、 有 力 量 , 甚 至 流 暢 與 緩 慢 並 置 , 較 諸 西 方 藝 術 , 更 傾 向 於 展 示 內 斂 的 一 面 。 」

什 麼 是 東 方 ?

作 為 台 灣 第 二 個 職 業 專 業 現 代 舞 團 , 「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 難 免 經 常 被 拿 來 與 「 雲 門 舞 集 」 比 較 。 借 用 2002 年 「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 獲 台 新 獎 時 評 審 的 評 語 ─ ─ 「 雲 門 舞 集 」 屬 於 現 在 , 「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 朝 向 未 來 。 的 確 如 此 , 如 果 看 過 「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 一 系 列 《 NOs 》 (2013) 、 《 時 境 》 (2013) 、 《 月 球 水 》 (2010) 、 《 風 雲 》 (2011) 等 , 不 難 發 現 相 對 於 「 雲 門 」 的 大 開 大 閤 的 宗 教 性 、 儀 式 性 、 表 演 性 , 「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 傾 向 另 一 種 簡 約 、 精 緻 、 空 靈 、 活 潑 , 獨 有 一 套 富 現 代 感 的 「 東 方 身 體 語 彙 」 。 所 流 露 出 來 的 已 不 僅 僅 是 台 灣 特 色 , 也 是 當 代 舞 蹈 中 的 「 亞 洲 風 」 , 並 藉  舞 蹈 思 考 : 什 麼 是 東 方 ?

「 就 像 《 如 夢 幻 泡 影 》 中 伍 宇 烈 和 黃 大 徽 編 舞 時 , 把 探 戈 舞 步 加 進 去 , 我 在 一 旁 看  覺 得 不 錯 。 然 後 出 差 後 回 來 幾 天 , 探 戈 舞 步 又 完 全 不 見 了 , 只 餘 下 走 路 。 細 看 之 下 , 舞 者 的 步 履 當 中 融 入 了 簡 單 化 的 探 戈 韻 味 。 編 舞 家 還 是 蠻 敢 去 掉 一 切 , 來 找 尋 最 純 粹 的 東 西 。 就 像 練 功 夫 , 一 開 始 一 招 一 招 去 學 , 到 最 後 飛 花 摘 葉 皆 可 為 劍 。 結 果 這 一 段 出 來 , 觀 眾 反 應 落 差 非 常 大 , 喜 歡 的 很 喜 歡 , 不 明 所 以 的 不 明 所 以 。 法 鼓 山 的 校 長 就 非 常 認 同 , 認 為 很 合 乎 《 金 剛 經 》 中 對 『 法 』 的 理 解 。 我 覺 得 , 這 便 是 『 東 方 身 體 語 彙 』 的 一 些 面 貌 , 走 路 中 有 探 戈 , 走 路 中 也 有 佛 法 。 」 平 珩 如 是 說 。

與 流 行 歌 手 合 作

佛 法 的 演 繹 可 以 很 現 代 , 古 琴 的 留 白 與 現 代 舞 蹈 的 crossover 亦 然 。 因 此 , 《 如 夢 幻 泡 影 》 也 引 入 香 港 唱 作 歌 手 盧 凱 彤 , 演 繹 結 他 部 分 。 翻 開 紀 錄 , 盧 凱 彤 是 「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 自 1997 與 黃 耀 明 合 作 《 超 時 空 封 神 榜 》 以 來 , 第 二 位 合 作 的 流 行 歌 手 。 愛 笑 的 平 珩 笑 言 , 盧 凱 彤 與 音 樂 總 監 于 逸 堯 , 把 很 多 在 流 行 音 樂 、 商 業 領 域 無 法 實 現 的 聲 音 可 能 , 注 入 《 如 夢 幻 泡 影 》 , 如 城 市 雜 音 等 等 。 于 逸 堯 甚 至 有 一 段 「 佛 法 音 樂 椅 」 的 奇 想 , 演 繹 舞 與 法 的 結 合 。 想 當 然 的 是 , 世 上 所 有 crossover 都 是 一 場 實 驗 , 都 是 「 佛 法 音 樂 椅 」 ─ ─ 佛 法 + 音 樂 + 舞 蹈 solo , 一 切 竟 然 不 可 能 地 出 現 了 。 「 東 方 身 體 語 彙 」 , 說 不 定 , 就 是 這 樣 碰 撞 煉 成 的 。

■ 世 紀 . profile . 平 珩

「 舞 蹈 空 間 」 創 辦 人 暨 藝 術 總 監 , 第 三 屆 國 家 文 藝 獎 舞 蹈 類 得 主 , 「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 及 「 皇 冠 藝 文 中 心 小 劇 場 」 創 辦 人 暨 藝 術 總 監 。 美 國 紐 約 大 學 舞 蹈 系 碩 士 畢 業 , 曾 於 紐 約 舞 譜 局 修 習 拉 邦 舞 譜 專 業 課 程 , 獲 紐 約 舞 譜 局 舞 譜 及 教 師 各 階 資 格 證 書 。 1989 年 9 月 成 立 「 舞 蹈 空 間 舞 團 」 , 固 定 推 出 具 肢 體 與 劇 場 創 意 之 新 製 作 。 2003 年 任 台 北 國 際 藝 術 村 執 行 長 、 2004 年 任 「 台 灣 國 際 舞 蹈 論 壇 」 籌 備 委 員 ; 2004 至 2007 年 並 擔 任 國 立 中 正 文 化 中 心 藝 術 總 監 , 2009 至 2012 年 擔 任 國 立 台 北 藝 術 大 學 舞 蹈 學 院 院 長 , 現 為 專 任 副 教 授 。

原載於《明報》世紀版。

2013年11月1日星期五

我和柱子都一直在玩──林懷民談雲門2與伍國柱《斷章》(2013.11)


說起「雲門舞集」,大家首先想到的,自然是一系列名頭響噹噹的林懷民作品──從薪傳、九歌、流浪者之歌、水月、竹夢、行草等等──由1973年林懷民創辦至今,「雲門」這個台灣第一個職業舞團,在2013,剛好踏入四十不惑之年。對於「雲門」,大都被認為與中國文化淵源深厚,每每從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祭祀、藝術、文學作品中提煉素材,造就揉合現代舞與中國景觀的一道風景。實情是,雲門四十載,林懷民在本月為香港驕傲呈獻的,卻是「雲門舞集2」的《斷章》。

說起「雲門2」,林懷民劈頭第一句便道:「雲門2」是與「雲門舞集」完全不同的團體,它的美學和風格,都跟「雲門」不一樣。

雲門舞集的附團「雲門2」於1999年5月成立,藝術總監為羅曼菲,後來羅曼菲往生,林懷民續任總監之職。相對於母團「雲門舞集」,子團「雲門2」,特別強調深入台灣各地校園和社區,深耕各地。當中最為人熟知的「雲門2」年度公演「春鬥」,更以演出台灣年輕編舞家的作品為主,並曾廣邀黎海寧、古名伸、布拉瑞揚、鄭宗龍、黃翊等多位傑出編舞家為舞團編作,累積出風格迥異的豐富舞碼,展現出年輕舞者多元活潑的肢體能力。作為每年定期新作發表舞蹈平台,「春鬥」已然成為台灣觀眾年年期待的舞蹈盛宴。2009年,「雲門2」十週年公演「2009春鬥」,更演出了五個世代的作品,包括新作:鄭宗龍的《牆》,黃翊的《流魚》和林懷民《望春風》;以及經典作品:羅曼菲的《愛情》選粹,及古名伸的《緘默之島》。

編舞是因為我孤獨,我孤獨所以我編舞

從早期「春鬥」冒起的天才編舞家伍國柱,雖然早逝,然而他在舞蹈上別出心裁的創作,為「雲門2」帶來更多元的形體審美,其「困境美學」中的吶喊、跺腳、喘息、抖動、迴旋、孤獨、伸展、撫摸等肢體狀態,正如台灣著名藝評人盧健英的概括:「在伍國柱的作品裡,你一定可以看到伍國柱,也可以看到自己。看到每一個平凡的生命,如何為生存而佝僂、奔忙、跌落,與傻笑站起;然後繼續佝僂、奔忙與跌落,再傻笑站起的,下一個旅程。」林懷民認為,即將在香港公演的《斷章》,是「雲門2」一齣非常重要的作品:

「《斷章》中沒有故事,卻有很感動、很強悍的東西。《斷章》中所有事情跟動作都非常瑣碎。這也是很具時代氣息的──一個人、小事情、小孤獨──對於溫暖的渴望、一個人在街頭不知如何是好。故事性是完全不重要的,它所呈現的是比碎片更碎的斷片,像衣服、鞋子、頭髮那樣。更重要的是,雲門2的編舞家都是從《春鬥》這個項目出來的。雲門2跟大家想像的都不一樣,他們未必會講民族國家層面的東西。像柱子,他是德國編舞的背景,到雲門2來完成作品,他常說,編舞是因為我孤獨。我孤獨所以我編舞。柱子是在處理城市人恒常所必須面對的精神狀態。小小的動作,瑣碎得特別接近現代人。IT WORKS! 《斷章》是一個很特別的舞,我們看到很多講小人物、小悲哀的都是小品。我看柱子的作品,如《斷章》,就特別誠實、特別誠懇。」

說起來「雲門舞集2」與香港也有點淵源。2011年,「雲門2」赴香港演出,首度海外巡演以「生猛新鮮的魅力席捲香江」。2012年舞團首次美國巡演,受到觀眾熱烈讚賞。舞評讚譽「精煉、淋漓盡致」、「技巧高超,膽識過人」。紐約喬伊斯劇院演出一票難求,加賣站票。《紐約時報》讚譽:「才華洋溢,技術超群...... 雲門2的卓越應與世界分享!」那麼,《斷章》在2013來蒞香港這個熱廚房,又可以為香港帶來什麼啟示?

「《斷章》原名Oculus,拉丁文原義是「眼睛」;或指眼狀窗孔,也是羅馬萬神殿大圓穹頂毫無遮蓋的圓窗口。萬神殿的主體呈圓形,頂部覆蓋着一個直徑達43.3米的穹頂,穹頂頂部有一個直徑8.9米的圓形大洞 (Oculus),是萬神廟唯一的採光點,圓形的光綫從頂部照進建築物內,並會隨着太陽移動而改變角度,讓人感覺神聖莊嚴。也許編舞伍國柱是想說:在層層束縛的生命裡,也可以看得到天光,看得到希望。《斷章》所以在2013年到香港來,主要是進念的胡恩威點戲。在香港鬧哄哄的當下,說不定也來得是時候呢。」林懷民如是說。

不要EASY ANSWER

《斷章》的編舞家伍國柱,原是台灣表演藝術的傳奇。24歲,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開始學習芭蕾舞。把體重從96公斤減到76公斤,得到第一次上台的機會,決定以舞蹈為終身職志。他赴歐洲深造,取得德國福克旺藝術學院舞蹈家文憑。旅德期間多次返台為雲門2編作。34歲,應聘德國卡薩爾歌劇院舞蹈劇場藝術總監,媒體宣稱︰「伍國柱將帶領德國卡薩爾劇院舞蹈劇場走入新的歷史!」德國「劇場雜誌」曾盛讚伍國柱的編舞才氣直追當代荷蘭編舞大師漢茲.凡.曼儂。36歲,因病逝世。

有論者曾謂伍國柱的離開,對於台灣藝術界,尤其是舞蹈界是個損失,他代表的可能是不同於林懷民等人,風行多年但是了無新意的台灣現代舞主流的,一種新生代的舞蹈風格和語言,他的德國經驗絕對有可能開創一個不同於瑪莎.葛蘭姆的舞蹈語彙。有人甚至歸納「雲門」的林懷民早期作品,多把小說變為舞蹈,「雲門2」伍國柱的舞蹈,則把困境變為舞蹈。對於這種歸納,林懷民有這樣的感嘆:

「關於個人的東西,在我寫小說的歲月都處理完了。人們說雲門的早期作品傾向把小說變成舞蹈,實在有點以偏概全,我的東西一直有很強的故事性,像九歌,那是因為文化、社會的緣故。所以我看柱子的東西,就是覺得特別真誠,貼近生活,既個人又具普遍性。如果一定要把我和柱子放在一起,我會說──我和柱子都一直在玩──在編舞中不斷尋找、不斷改變。旁人總愛問我們:你要表現什麼?這證明大家要的只是EASY ANSWER。問題是,就是我編的舞,往往也只想到一個開頭,如何發展、如何收尾,卻完全想不到。硬要收也是很容易的,問題是收得好不好。當然,目前雲門大概百分之八十的作品可以成為定目,在世界各地上演。而雲門2《斷章》,2004年在德國卡薩爾劇院首演,2007年在台灣演出全版,今年十一月《斷章》於香港首演。但這也只明了一件事,就是我和我的朋友都非常幸運,要多謝如來佛祖,完全不是什麼值得張狂的一件事。」

其實「雲門2」,一直為落實雲門為全民舞蹈的理想而不斷努力,創團迄今也以講座結合演出的有機形式,深入鄉鎮、校園推廣舞蹈藝術。學校、醫院、地震水災重建區、部落廣場,都是「雲門2」的舞台。2007年起,「雲門2」推出「藝術駐縣/市」活動。舞團進駐當地兩周,走訪縣內十餘個山地、漁村、鄉鎮、校園,舉辦各式免費藝文活動。從3歲到99歲的民眾都能體驗生活律動的快樂,落實藝術與生活的連結。十三年深入鄉里,贏得城鄉觀眾的熱愛,也提升了台灣地方文化的品質。許多從來沒有機會走進劇場的觀眾,因此有了生命中第一次與舞蹈接觸的經驗。

每一個作品都是遙遠的芬芳

林懷民雖云「雲門2」與「雲門舞集」是完全不同的團體,彼此美學和風格迥異,然而,卻不免互為影響。像林懷民的新作《稻禾》,在本月初在台東池上公演的版本,乾脆把舞台搬到稻田,實現在真實的田野上演「雲門」戲碼──

「我下個舞《稻禾》就圍繞台灣本土的生活環境,本土的元素非常重要,像香港就得讓廣東大戲先站好,然後再談崑曲。正因為這樣,我不做美國式的現代舞,我是做自己生活中的東西,我和柱子的角度和手法不盡相同,但我們關注生活的出發點是一致的。至今我還不知《稻禾》該怎麼弄。如果我知道,我就不會去編舞啦。每一個作品都是遙遠的芬芳,需要你去摸索,就像在叢林中找路,慢慢作品會出來。芬芳永遠是遙遠的東西,給你一個方向去冒險。有時候,一兩年後重看自己的作品,會恍然大悟,啊,原來是樣呀?!我發現,構思得愈清楚的作品,結果往往非常糟,因為我只用最短的距離去探究它。我喜歡冒險,最好把自己嚇個半死,《稻禾》也只是一個冒險的方向。」

像「雲門」《九歌》就蘊含史詩式故事,而且即使面世了十多年、其間不斷重演,《九歌》還不斷給他驚喜。就是荷花,也會跟氣流、空間之間了產生微妙的化學作用,一切不能計算也不能預測。所以林懷民對於《稻禾》,也只是模糊地想到要用客家歌為基本元素;客家歌放得悶了,又換流行曲的卡拉來聽聽看,竟發現原來也很好玩,卡拉加麥田也不壞啊。

「我和柱子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做作品並不是要把事情”搞定”,我不會想要什麼創作方程式,做創作就是先隨便訂一個邊界,然後在邊界中整頓自己、折磨自己。限制的訂立,像客家歌在《稻禾》,便是要用來破的。雲門是時代和台灣共同灌溉出來的一朵花,但我永遠覺得雲門的突破不夠,我還在學習實驗好多東西。當時的某種決定,可能是想解決自己某種欠缺,如對中國文化的無知等,所以慢慢讀、慢慢編(舞)。劇場的特性就是如此,永遠只得一次,然後就在空氣中消失。當你不斷演出也不斷修改,就不斷吸引更多人跟作品產生感覺,再變成共同記憶和文化土壤。因此,從我的眼睛看來,大家認為很成功的雲門作品,都是千瘡百孔的。當然有很多語境,我是再也回不了去,像世鈞跟曼楨一樣回不了去。」說着林懷民竟文藝腔的嘆息着。

後記:

1999年,即是「雲門2」創團的那一年,我第一次在香港藝術節接觸到「雲門」的《焚松》。坐在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三樓的學生席引頸張看「雲門」時,還不知道「雲門」大有來頭,只是少年心性覺得「雲門舞集」一名實在太酷,「雲門」既出於《呂氏春秋》「黃帝時,大容作雲門,大卷……」。看來,這個台灣現代舞團,實在太有趣了。

2013年,終於在一家富有老上海、舊香港情調的apartment與林懷民進行訪談,不遠處就是誠品落戶的希慎廣場和人山人海的銅鑼灣鬧市。城市喧鬧聲中,林懷民像個好奇的小孩,不斷好奇的追問香港的種種──「佔領中環」有夠多人支持嗎?香港的「同運」(按:同志運動)發展得如何?同志家長有沒有出來表態支持?廣東大戲你有去看嗎?說到高興時還打了我兩下。在我眼前的「華人第一編舞家」林懷民,的確是性情中人,席間說到柱子,不免有點神傷,還惋惜的道:「如果柱子沒有走,一定席捲歐洲舞壇。」

原載於《號外》44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