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6日星期五

《世說詩語》──美斯的脆弱與哀傷 (2018.07.06)




阿根廷根本不應出現在2018俄羅斯世界盃。

2016美洲盃決賽落敗後,美斯決定退出阿根廷國家隊,出生入死兄弟幫阿古路、馬斯查蘭奴與他共同進退。同年年底,舉國挽留下,美斯朋友隊又為國出征。2017在世盃外圍賽跌跌撞撞到最後三輪,驚險出線。阿根廷在2018決賽周小組賽打到甩頭甩骨,美斯備受千夫所指時,總有人忘了,誰替這天殘地缺的國家隊,最後關頭拿到世盃入場券。

作為阿根廷粉,從來未試過一屆世界盃,求神拜佛阿根廷拿拿聲出局。理由很簡單,美斯朋友隊根本踢得唔開心。活受罪。

第一次看見美斯,是2006世盃。當時的阿根廷國家隊,應該是巴迪斯圖達以後最人才濟濟的一屆。前中後三條線都齊人齊腳,風華正茂,可惜一切隨着對德國81分鐘列基美被換下終結。2010淪為馬勒當拿的玩具後,2014阿根廷陣容不理想,美斯無奈墮後校砲,也墮入國家隊啞火的深淵,最後挺進決賽已屬超額完成。這些年來美斯在巴塞隆拿的演出,尤其夢三時代,盲的都能看見,在沙維小白雙核的掩映下,美斯才能游弋於敵軍禁區,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

美斯沉鬰內向,只是一名愛踢波的宅男,EQ並不高,甚至只肯與由細玩大的阿古路打機、做室友。在國家隊無法踢上最佳位置,還要對着那幫貪腐弄權剝削的阿根廷足總廢柴,美斯就曾公開炮轟: 戲金袋袋平安,為國家隊出戰卻要球員坐廉航。忍了又忍,拼盡一切,押上自己名聲,痛哭千萬次,終於到了壓在駱駝最後一根稻草的俄羅斯世盃。

很多人說,美斯在2016復出,是在葡萄牙在歐國盃掄元後,重出江湖與C朗在世盃一拼高下。如果美斯真有看過該場決賽,就更應該覺悟,葡萄牙是在C朗傷出後才一洗頽風,踢出務實進取、具侵略性的一場球賽。外星人不會飛,球場是英雄地也是英雄塚,一個人再厲害也無法踢拯救世界。美洲盃、歐國盃、世界盃也好,只是一場又一場的表演、一次又一次的真人騷。美斯的真正脆弱與哀傷,就是把一切看得太重要,太認真,太想背上整個國家。有時候,與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鎩羽而歸後,馬斯查蘭奴率先宣佈退役,解脫了。美斯、阿古路也好好退吧,一個時代就這樣戛然終結吧。我以後全無牽掛,什麼都不怕。
原載於《蘋果日報》港聞版。

2018年7月3日星期二

《世說詩語》──球場上的國族認同與哀愁 (2018.07.03)




德仔提早畢業,散步王奧燒榮登頭號戰犯,連與同是土耳其裔的國家隊隊友根度簡,曾在倫敦面見土耳其總統一事,也被翻舊賬。世盃前與奧地利友賽,二人甫上場已被噓爆,德粉甚至公開呼籲路維捉妖。鏡頭一轉,瑞典對德國一戰,因犯錯而令德獲致勝罰球的瑞典球員杜馬斯,亦因為土耳其裔身份,受到瑞典球迷人身攻擊。杜馬斯最後在隊友支持下,發表反種族歧視聲明:Fxxk racism

先別論奧燒或異族是否致命病源,世盃場內場外真是一片奇怪場域。贏波一律為國增光,輸波其心可誅。體育與政治縱是千絲萬縷,動輒上綱上線令人頭疼。晉身國家,除了被國家徵召和邀請,也有主觀的選擇。奧燒揀選代表德國,曾被恥笑貪慕虛榮;那麼,擁有加泰隆尼亞及意大利血統的美斯,當年投身阿根廷,放棄代表在政治、經濟都較強勢的西班牙,又有沒有被讚揚情操高尚呢?

民族國家(Nation state),原是一種相當「現代」的產物一種國家形式與意識形態。現代民族國家發端於歐洲1920世紀現代民族自決自治的理念,既是一個政治地理的單一實體,在文化族群上也是一個共同體。迥異於傳統帝制,現代國民認同的對象,可以是傳統歷史、文化、語言或完全新創的政體。因此,從一個民族構成政體,或者多元民族共享同一政體構成的國族,都是民族國家的可能結合形式。種族,只是其中一項環節。國族認同,也可以只是一種選擇。

代表瑞士出征的阿仙奴眼神防守之王沙卡,與同是阿爾巴尼亞裔的隊友沙基利,在對賽塞爾維亞的賽事中,慶祝入球時都做出象徵阿國國旗上老鷹的飛翼手勢。事後沙基利坦言,他的左腳是瑞士的,右腳卻屬於他的根、他的族裔。他同時是瑞士人、阿爾巴尼亞人。足見國族認同,絕對可以是複數的。

一支國家隊,各有不同「族群認同」又如何? 歐洲紅魔比利時的法荷族群分裂情況——以迪布尼、盧卡古為代表的荷語球員,與來自法語區的夏薩特兄弟等一直鬧不和——被認為是比利時國族問題的縮影。比利時國家隊,甚至比利時人,就「不愛國」嗎? 如果「族群認同」是一選擇,「愛國」毋寧也是一選擇。人類真正的哀愁,歸根究柢,是有沒有「不愛國」的自由。
原載於《蘋果日報》港聞版。

2018年6月30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澳門藝術節2018──鈴木忠志《特洛伊女人》 (2018.06.30)


對於以表演者的形體,作為劇場最關鍵的表演載體、表達工具,日本劇場大師鈴木忠志Suzuki Tadashi文化就是身體》一書曾謂「所謂的表演,可以說是去研究人,或者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並把這個結果以訊息=意見傳達給別人,並且享受這個過程的一種行為模式,或是它是一種遊戲。我們也可以換種說法,表演是刻意地展現自己的身體給別人看,表達話語給別人聽,以這兩種重要的行為基礎的遊戲。若從世界的角度來看,這項歷史悠久的遊戲,從古希臘時代開始算起已有二千五百年的累積。...遊戲的背後隱藏着個人或群體的願望,試圖去評論自己所生存的當代現狀,甚至是新模式來主導他人的想法跟行動。這些人把語言當工具,運用從源頭一脈相承而來的身體技術,將注視自己的觀眾召喚進來,藉此來實踐個人或者群體的願望。這種為了有效傳達訊息=意見』的行為模式或是遊戲,在歷史當中累積,然後被眾人所共享,便逐漸稱之為演技。

謂「演技」,也就是表演之技藝、表演之技法。從遊戲、宗教儀式到追求藝術性的戲劇,鈴木忠志強調表演者的身體與劇場一體化。戲劇使用人的身體進行表演,表演者的動物性能量、表演之技藝、表演之技法,是戲劇得以成為可能的大前提。表演者通過身體傳情達意,很多時候,甚至是戲劇舞台上的唯一。誰去表演,戲劇呈現出怎麼樣的一套「表演性」或表演之技藝、形體質素質感,便顯得特別重要。這樣看來,今屆澳門藝術節的鈴木忠志《特洛伊女人》,就是一次相當有代表性的鈴木系劇場演出,讓人一窺鈴木形體訓練體系的「表演性」。與過往由鈴木忠志改編的《酒神》、《李爾王》等經典都不一樣,脫胎自古希臘悲劇的《特洛伊女人》,相當缺乏故事性,舞台上只有第一場和最終場在當下發生,其餘演出大部分的所述時間,皆為劇中的孤獨老婦的痛苦回憶。



創作於1974年的《特洛伊女人》甫開場,一切塵埃落定,戰爭結束,特洛伊城亦已陷落,只有老婦獨坐於墳場,憶起戰爭上被滅門的慘況,並且在廢墟前等待着被帶走為奴。她所呢喃着的往事和憂懼,文本來自古希臘戲劇家歐里庇得斯的《特洛伊女人》,她的獨白,甚至大有古希臘悲劇一人獨唱、訴說悲慘命運的況味。《特洛伊女人》固然寄託了日本在二次大戰戰敗後衰頽的精神面貌,和把能劇表演性圓融在劇場中的實驗性;然而,《特洛伊女人》的舞台流動狀態,所設定的不同角色在舞台上穿插,包括士兵、信差、老者、賣花女,還有站在舞台中央的神像,赫然便是鈴木形體訓練體系下的簽名式。



由於東方人身形較西方人矮小,論高大頎長,在劇場視覺上必定大大吃虧。因此,鈴木忠志從日本傳統歌舞伎、能劇獲得靈感,非常重視舞台上足部呈現「腳的文法」。在演員形體訓練中,要求演員穿上「足袋」(按Tabi,足趾分叉的日式白襪子),讓他們以一種靜止的姿態往前往後、高高低低、向左向右移動。這都是演員足部與能劇舞台地板接觸,而創造出來的步伐移動特點。否則演員穿上現代的鞋子後,足部動作就被限制住,像踩、滑、鴿趾走、弓腿步等行走的方式,都大打折扣。《特洛伊女人》中一字排開的三名士兵,就在全劇第一章和最終章以「鴿趾走」進場,兩名老者也是「弓腿步」的踐行者。這都在在以「腳的文法」交代身份符號、角色扮演。最後的賣花女,除了一襲紅衣外,步韻更是活潑、跳脫、輕快的,與蹣跚的老婦,組構成勝利者與失敗者的兩極構圖。



鈴木忠志的演員歸納過,鈴木的形體訓練與舞台演出二為一體。身處其中幾乎不必區分什麼是訓練、什麼是演出。訓練就是演出,演出就是訓練。鈴木忠志坦言畢生致力在舞台上找回「完整的身體」。他的形體訓練體系並非簡單地套用改造後的能劇或歌舞伎的形體風格,而是深入應用這些傳統劇場裡的理念與特性,重振身體的感知與表達能力。五種感官(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 為人類基礎的覺知,以及那些當下因外界刺激而產生決定或修正的法則,集合起來就是所謂「文化」。《特洛伊女人》或許故事性稍遜,所追求的恰恰是鈴木只此一家的「身體文化」,也印證了「文化就是身體」。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8年6月29日星期五

《世說詩語》──黑人教練烏卒卒 (2018.06.29)




兩場塞內加爾賽事,鏡頭焦點竟然都不是利物浦大將文尼,而是塞國黑人教練施斯(Aliou Cisse)。第一場戰勝波蘭時,旁述大談施斯的辮子頭,甚有非洲風情。第二場對日本,42歲的施斯特別被提及的,除了是本屆世盃最年輕教頭,更是惟一一位黑人主教練。同一天晚上,BBC由杜奧巴擔任夢幻講波團嘉賓,提及愈來愈多非洲球員到歐洲搵食,踢球質素都有所提高。這樣說來,怎麼我們總是較難想像:「愈來愈多黑人教練去歐洲搵食,令歐洲整體戰術質素都有所提高」?
施斯於19992005以球員身份效力國家隊,2012U23國家隊助理教練熬起,2015接手大國腳帥印。根正苗紅,出征世盃似乎也順理成章。然而,原來這並非常態。1998至今,世盃歷史上只有7名黑人主教練在決賽周逐鹿中原。2017非洲國家盃,16支參賽隊伍中只有3支由黑人執教。據悉非洲素有聘請白人擔任主教練的傳統,較傾向歐洲或南美教練。「黑人教黑人」那麼萬中無一,「黑人教白人」又如何呢
先撇開退役球星韋拉、亨利等「名宿特例」,比較具現實參考價值的是地球上最受歡迎的英超。英超黑人職業球員雖高達25%,黑人教練近年就只有白禮頓的曉頓(Chris Hughton)。今季季尾,卻峰迴路轉出了個戴倫摩亞(Darren Moore)。事緣西布朗經歷三任主帥愈教愈頽,最後五輪護級,死馬當作活馬醫,隊內黑人教練摩亞臨危受命。孰料戰術務實的摩亞才是「對的人」,五場不敗更使他成為英超四月份最佳領隊。可惜膚色卻讓他一直沒被看見,球隊仍難逃降班命運,恨不相逢於未嫁。

縱然摩亞的故事有多警世,英式足球畢竟是歐洲中心主義的競技遊戲。即使英格蘭嘗試推動轄下球會招聘教練、訓練員時的「朗尼條例」(Rooney Rule,提高不同人種在甄選時的平等權利。在世界發展足球的目光中,歐洲白人男性依然是教練首選,中國國家隊主帥就是意大利名帥納比。無論戰績如何,彷彿已找來最好的來看門口,盡晒人事。

言歸正傳,施斯的出現到目前為止,依然只是「伴碟的蕃茄」。塞國整體粗枝大葉的踢法、呆板的進攻板斧,委實難竟全功。可是,白人教練帶領的世盃隊伍瀕臨出局,那就是位不稱職的教練;黑人教練成績欠佳,只因為他終究不是白人。
原載於《蘋果日報》港聞版。

2018年6月26日星期二

《世說詩語》──聾貓.龍婆.盲公陳 (2018.06.26)




世盃熱浪,誓要將所有人和事捲進去。男人睇波,女人又(有指南教埋你) 睇,連動物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2010世盃德國奧柏豪森的八爪魚Paul成功預測所有賽果後,人類食髓知味,總要拉埋動物落水。後起「神選」之秀包括瑞士天竺鼠Shiva及英國食人魚Pele等等。飛禽走獸魚類全民皆估,動物也瘋狂。

世盃2018,率先出場的「神獸」是俄羅斯葉卡捷琳堡動物園中的狐猴Spartak,黑白毛色捲成一團時,貌似一個毛茸茸足球。揭幕戰前,測試讓牠在放有香蕉的俄羅斯及沙特阿拉伯膠杯中二選一,結果狐猴瘋狂衝向沙特。第二名參賽者是英國神豬Marcus,佳績有貼中特朗普當選與英國脫歐;英超預測百發百中,收過死亡恐嚇,似乎相當堅定可靠。神豬占卜,在32個分別插上決賽周國家隊國旗的果子中任選四個,比利時、阿根廷、尼日利亞和烏拉圭是謂四強,真箇豬一般的神算。第三名候選佳麗是日本櫪木縣那須動物王國的灰鸚鵡Olivia,曾經在巴西里約奧運期間七算五中。首輪世盃賽事,日本對哥倫比亞的國旗中,鸚鵡選中美洲異族,被日本網民笑罵不愛國。

鶯鶯燕燕,在俄羅斯聖彼得堡隱士廬博物館聾貓Achilles面前,都成了跑龍套。聾貓不但準確算到俄羅斯勝出揭幕戰,還再下一城在後來的俄國對埃及時捧俄。雖然聾貓一口氣食晒兩家茶禮(貓糧),畢竟先俄後埃,一次過滿足人獸願望。聾貓神算令人深信不疑,除了因為「非人類」,更因為牠是聾的。

千古以來,人類都將聾啞、失明、白癡、瘋子,視為天神的信差。肉身的缺陷或閉鎖,反而受到上天祝福,性靈直達天庭,處處洞悉先機。出現在荷馬史詩《奧德賽》的先知特伊西亞斯(Tiresias),少年時無意中看了女神雅典娜的裸體「被失明」(:一說為得罪天神赫拉)。雅典娜於是淨化了他的耳朵,使之聽懂鳥語、並賜予預言能力作補償。希臘悲劇《伊底帕斯王》中預言King Oedipus「殺父娶母」的是盲人先知。近年預言強國崛起到51世紀世界末日的保加利亞靈媒Baba Vanga,赫然也是盲眼龍婆。

道成肉身後,世盃聾貓已被安置到博物館附近的貓咖啡店暫住,潛心進入神算狀態,修煉成大笪地盲公陳。神獸唔易做,又要愛國又要準確,不負如來不負卿。


原載於《蘋果日報》港聞版。

2018年6月22日星期五

《世說詩語》──厲害了,我的燈 (2018.06.22)


 
有一種出色的神,不管在什麼地方,就好像漆黑中的螢火蟲一樣,是那樣鮮明,那樣出眾。那憂鬱的眼神,唏噓的鬍渣子(或裙子),神乎其技的燈力,還有那身上穿着那件國家隊波衫,都深深迷住了球迷。不過,雖然燈力是這樣出色,但是行有行規,不管怎麼樣,也逃不過被苦主稱為「燈神」!


傳說中的「燈神」,網絡大典是這樣寫的: 明燈,又稱燈神,是指一些在賭博、股市或體育賽事結果下注或作出預測的人,但出來的結果往往和他投注或預測的相反。好些網民會刻意投注明燈預測相反那方,藉此贏大錢。這些預言者就猶如佛家中所述的「苦海明燈」般,指引了萬千網民的財路。被明燈點名的球隊,會被稱為「被祝福」。「燈」漸漸亦成為動詞,被明燈預言而大熱倒灶的球隊,被稱為「燈死」。明燈的「命中率」則會被稱為「燈力」。

總有大量苦海眾生,孜孜不倦尋找大隱隱於市的「燈神」蹤跡。燈無常形,「燈神」今天可能是某區LULU,明天被認為係謎一樣的燒山,最後竟被揭發為愛國愛港的政黨民X聯。「燈神」原籍海外,有大量分身。其中球王比利堪稱「燈界宙斯」,所有被他吹奏或睇好的隊伍,盤古初開以來皆提早畢業,無一倖免。其他「燈神」為隱藏身份,通常刻意表現出對「燈神」稱謂的抗拒。某區LULU拒認「燈神」,自謂著德國波衫捧德國非常正路,墨西哥狂數德國一比零,與人無尤。謎一樣的燒山,由抗拒「燈神」身份到乾脆以量販韓牛轉移大眾視線,繼續樂此不疲估邊個輸邊個,燈力媲美長程導彈波及北美洲希拉利,無遠弗屆。至於近日彈起的民X聯,旗下直播賽事的街坊法會釋放龐大念力,加上臉書出長輩圖表態儼如死亡之吻,阿根廷德國通通贏唔到。是謂一念無明,亦是一燈地獄。

以為躲起來,球迷就找不到了嗎,沒有用的。更多的時候,「燈神」猶如彌賽亞散落人間。不少球迷縱然瞓身支持愛隊,每每事與願違,急痛攻心懺悔自己有睇直播/無睇直播/剛買了波衫/無著紅底褲等等等等,親手燈親心頭肉。人人皆可為堯舜,人人亦可為「燈神」,務求與愛隊產生神秘而親密的聯繫,愛恨交纏。32強馳聘沙場只有一國成王,自然滿天神佛,人盡可燈。你相信就存在。
原載於《蘋果日報》港聞版。

2018年6月19日星期二

《世說詩語》──女人唔識波 (2018.06.19)


 
世盃開鑼例行公事,大量「開波兼男友失蹤時間表」及標榜「享受足球不只是男生的專利:世盃最強懶人包」等求生手冊,在媒體空群而出,積極打救大部分「唔識波」的香港女性。討論「女人(是否) 唔識波」之前,且容我先講個小故事。
英國電視講波環節《Football Daily》,是個圍繞足球賽事發表個人意見的清談節目。歐國盃2016前夕一集大談出線心水,主辦單位整蠱主持,安排當時新任曼聯領隊的摩連奴(Jose),在控制室即時傳送信息挑機。耳窩暗藏接收器的清潔女工(Josie),錄影中多次打斷主持,高聲發表對歐洲各隊的看法。當然那些全是摩佬意見,並涉及數據分析。觀眾目擊主持由輕蔑、傻眼,到摩佬現身時的奴顏婢膝,十分過癮。這場名為Jose & Josie的番外篇,除了突顯人類跟紅頂白時變臉速度之快,同時展示出在「懂足球」這件事上的性別和階級性。
摩佬貴為當代球壇身價最高的名帥,自然是線上「最識波」的社會上層男性代表。在「女性與足球」的光譜中,相對於女子足球員、足球女教練、女球證、球隊女軍醫、足球女評述員、體育女記者、球星WAGs、體育專欄女作者一系列女性,中年發福又其貌不揚的基層清潔姐姐,又彷彿理所當然地「最唔識波」。當真人騷節目愈是在「清潔姐姐原來好識波」背後祭出摩佬,恰恰便再度坐實「女人唔識波」的社會成見。
幸別誤會,本文無意為「女人唔識波」這件事平反。事實上「男人唔識波」也不在少數,更不是什麼奇聞。我就有很多男性友人連曼聯和曼城,球會和國家隊也搞不清楚。對世界種種事物的認知和判斷,教育、階級、種族因素所導向的興趣差異,甚至遠遠大於性別。最近,英格蘭前鋒華迪太太莉碧嘉(Rebekah),獲某博彩公司邀請擔任球場以外的視像球證,目前正與前英超球證希斯利密鑼緊鼓練習。另一邊廂,在伊朗境內女性被禁入球場觀看男子作賽的情況下,富裕的現實版「越位女球迷」空群抵俄觀賞世界盃。每位最低消費數萬港元,一嚐自由空氣。 
想深一層,「女人唔識波」不單不是「性別問題」,而是「唔係問題」。真正充滿焦慮的是主流媒體背後的父權,笑「女人唔識波」之餘,卻又千方百計想「女人識吓波」。
原載於《蘋果日報》港聞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