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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4日星期二

你在乎什麼 就聽到什麼——香港粵語流行歌曲的六四書寫 (2019.05.11)


原題: 用唾液 證實這些災劫——香港粵語流行歌曲的六四書寫          

六四三十周年,橫越八十年代末到千禧後,標誌着中港關係劇烈變動的三十載。當中的哀慟傷逝、切膚之痛、拒絕遺忘、兔死狐悲、孤獨明志,如同壓在香港人心上的墳。除了種種飽含政治水份的「堂皇敘事」 (grand narrative)和新聞紀錄片、報道檔案,香港人的情志、複雜的身份認同,多多少少總記載在香港粵語流行歌曲這部「香港另類年鑑」。

流行文化,一直是庶民大眾的文化載體。香港粵語流行歌曲,以旋律為經、文字為緯,在流行文化工業中成為市場龐大的「處理情緒的商品」。個人私密情緒固然有代我傷心的唱片,社會集體情緒也需要渠道宣洩、排毒。然而,要區分情歌與非情歌,個體與集體,正如林夕所言,一如要把「豬肉佬」與「肉類分割技術員」般分得清清楚楚。君不見高登巴打們,便曾絞盡腦汁將陳奕迅《H³M》 (2009)全碟歌曲,詮釋為講述六四事件經過的「暗黑大碟」——你在乎什麼,就會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唱到什麼。


縱怨天 天不容問

抑鬱於天空的火焰下,大地靜默無說話。〈為自由〉、〈四海一心〉等粵語單曲以外,八九六四發生後一年多的時間裡,催生出至少五張在心為志、發聲為歌的香港「六四唱片」。包括1989年盧冠廷《1989》、夏韶聲《你喚醒我的靈魂》、黃霑《香港'Xmas》和1990年譚詠麟《忘情都市》、達明一派《神經》。從非主流到主流,當時的搖滾樂手、當紅歌星到前衞組合,劉卓輝寫詞的「療癒系」高喊〈媽媽我沒有做錯〉、疑惑〈說不出的未來〉、寄望〈漆黑將不再面對〉,自是耳熟能詳;最令人難忘的是《香港'Xmas》調寄傳統聖誕歌曲的林振強〈慈祥鵬過聖誕〉「只要我扮盲,不停讚,不再亂彈,但我說俾個 passport 我」,與當時「少年詞神」林夕〈皆因一經過六四〉「坦克嘉年華冇掟避…皆因一經過六四,成日送機無曬鄉里」,異口同聲道出六四後的香港集體恐懼與移民風潮。

六四事件是香港身份認同覺醒的集體爆破點。概念最為完整的達明一派《神經》大碟,由潘源良〈十個救火的少年〉與周耀輝〈天問〉、〈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講嘢〉,開拓出更狡黠的香港論述。潘筆下是諷刺時弊的政治寓言,周氏〈天問〉脫胎自屈原楚辭「騷賦體」仰天詰問極權、〈排名〉是鄭君綿明星歌的遊戲筆墨、〈講嘢〉模擬「藏頭詩」嘲笑「應-應-終-終-基-本-發」(按: 英英中中基本法),聲演中英爭拗嘈喧巴閉,香港聲音被拒在門外。同期陳少琪〈未平復的心〉(王靖雯、黃貫中合唱) 溫婉撫平傷口,周禮茂則在林憶蓮〈破曉〉(1991)和改編自國語歌〈水手〉的〈自由花〉(1993)中,一隱一顯抒寫出自由花終有一天,會在破曉綻放的期待。


六月飛霜 個個笑得哀傷

九十年代初羅大佑音樂工廠登陸香港,滾石班底的音樂舵手通過國粵語流行歌曲,書寫香港以至大中華史詩。〈皇后大道東〉(羅大佑、蔣志光合唱)調侃香港主流對未來的恐懼,連殖民地遺留下來一個英式街名,都有可能被改頭換面。〈皇后大道東〉亦與羅大佑的〈原鄉〉、〈首都〉並稱為「中國三部曲」,展示對香港前途的追問、對台灣根源的探索、對中國大陸的前瞻。〈皇后大道東〉同時打開林夕創作新天地,「皇后大道西又皇后大道東,皇后大道東轉皇后大道中,皇后大道東上為何無皇宮」玩盡文字遊戲,舉重若輕透視了香港人面對不可知的未來時,內心迷茫與焦慮。〈皇后大道東〉也成為林系最著名的「香港歌」,笑中有淚。

2004年,林夕在梁漢文概念EP《03四季》全碟歌詞,寫出富有時事、社會性的歌曲。如回顧六四後香港及世界大事的〈新聞女郎〉,紀錄最低潮的香港,表白「誰是世上螻蟻亦留戀這地方」。近年,林夕搖身一變為「時事評論員」,在各大主流媒體積極發表關於中港關係、香港社會運動的文章,每每一針見血戮破國王的新衣、語言偽術。2011年寫就激盪人心的〈六月飛霜〉(陳奕迅唱),與〈天問〉跨世紀相呼應,被視為香港面對大是大非時,有良心具膽識之作,堪為冷眼觀世情的香港自白書。〈六月飛霜〉鋪陳末日浮世繪,沒有真相只有無盡謊言、「習慣異象」的世道人心,大有「唔痴線唔正常」的自嘲——「六月飛霜,世界怪得誇張,誰又去決定誰正常,不知哪個有異想。未曾盡興。剩下砒霜,當配方分享,誰來斗膽講仙丹會斷腸,誰有膽去相信過激立場。人人一把口一百種真相,誰說得漂亮。最可笑的,喊亦正常。最悲壯的,笑亦正常。哪一個可,發育正常」。

〈六月飛霜〉的抽象書寫,遙指道德淪喪、禮崩樂壞的魔幻中國,既得利益者不過是毫無底線、唯利是圖的狗苟蝿營者,代價卻是整個國家的品格、現在和未來。可是還有不少「窮得只有錢」的狩獵者,認為可「憑人力綑綁一剎夕陽」、「憑財力去扭轉天亮」。世界愈變愈光怪陸離,小說電影遠遠不能與現實比魔幻,關鍵是瞥見異象後,還有有沒有突破困局的智慧和勇氣。2014年,林夕在謝安琪的〈獨家村〉寫出〈六月飛霜〉的出路,以「同床異夢」的感情關係隱喻中港矛盾。最後無法改變對方,只好做獨家村「不被你污染」。


他出發找最愛 今天也未回來

詞人筆耕為香港立此存照,九十年代出道的黃偉文另闢蹊徑。早在黃偉文與軟硬天師合作時,合寫的〈中國製造〉獨樹一幟,羅列出六四後香港對中國大陸的刻板印象——「為自由、大白兔糖、總書記、樣版戲」——嬉笑怒罵,批判時代。2003年為Beyond二十周年所寫的〈抗戰二十年〉,赫然被香港社運界視為「社運歌」——「幾響槍火敲破了沉默領土,剩下燒焦了味道。現在少點憤怒,多些厚道,偶爾也很躁。…他雖走得早,他青春不老,灰色的軌跡,磨成血路」——直白逆流而上的抗爭精神,「走得早」的可能是黃家駒,也可以是在六四民主路上犧牲的先烈。

香港自六四以來蓄積的民主力量,在2014年雨傘運動一次過爆發。同年黃偉文在謝安琪的〈家明〉,終於寫出最完整的「六四—雨傘」故事。家明既是最最普通的華人男性的名字,自然也是「家的明天」、「國家的明天」——「他出發找最愛今天也未回來…他不過想要愛差點上斷頭台,人家跌倒兩次吧就再不相信愛,浪漫願他不要改所信是模糊,仍肯冀待,誰願意為美麗信念坦克也震開…找太耐,就算找得太耐,他拒絕未上訴便下台,大地上問有哪位,敢這樣愛。無論你是愛他不愛他,還是可將那勇氣帶回家,時代遍地磚瓦卻欠這種優雅,教人夢想,不要去談代價。」——家明終身要找的,就是人生的玫瑰。蠟炬成灰,家明就是何時何地任何有所追求的人。網絡巴打們,已為〈家明〉剪輯出六四版和雨傘版的影象。家明,的的確確今天也未回來,留低哪種意義就看世間怎記載。


小結: 別 恨自己生於這悲情世代

要從香港粵語流行歌曲說盡六四,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搖滾大帝染紅歌頌〈大國崛起〉,樂壇校長大概不堪回首表白過〈你知我知〉、〈我心如雷〉,八九十年代以來的「六四書寫」,儼然成為香港粵語流行歌曲的一項特殊的「唱作傳統」。特定時刻如2009年,命名為《田》的六四歌曲精選唱片面世。藍奕邦〈六月,2005〉(藍奕邦唱) 與梁栢堅〈獵鹿者〉(Kolor唱,2012),就從不同角度把六四講下去。前者冷嘲「再多悲壯亦能笑一笑吧,唯願我從此不再害怕」,坦露新生代面對歷史巨輪的無力感,既是個體的哀傷,也是時代的悲情;後者以「獵鹿」故事帶出「自然被殺,這方法就是最得體說法。…合情合法,被獵人慢慢被消失」的「被XX」如何荒唐無道。這或許震聾發聵,或閃現符號密碼,香港粵語流行歌曲中的六四,還是會繼續說下去。

至少,在家明回來之前。


原載於香港蘋果日報港聞版(2019.05.11) https://hk.news.appledaily.com/local/daily/article/20190511/20675993?fbclid=IwAR2lXVqOZbC_xKAMaQoWBx7KdSd_f2SAqyf1jmePBJ5z7DfQ9Qf5At84C8w
並由台灣關鍵評論網(2019.05.20) 轉載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19434?fbclid=IwAR1QrxRNLtwNf_ZtpzW3fAqW1S22GPFa41BqivH1AqB3fUOQs7JqGv9meUc


2016年10月3日星期一

林夕如何知情識趣 (2016.09.30)

一次讀書會聚會中,讀友帶來香港承真樓出版的宋書《香譜》點校本,《新纂香譜》由深諳香道的林夕寫序。序文〈有暗香盈袖〉不但強調與書道茶道並列的香道,乃是中國士大夫文化的一環;也對薰香品香的「心習」侃侃而談、機智幽默。〈有暗香盈袖〉重新激起我對「香港詞神」林夕在生活哲理上的興趣。在紛紛擾擾的2016年夏天,一系列「林夕心簡」成了我的枕邊書。

「林夕心簡6」的《知情識趣》開宗明義,把兩組動賓結構詞語「知情」「識趣」組成的四字詞重新詮釋。「知」即認識/了解、「識」是見識和佛家八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自我意識、潛藏意識。「情」除了感情,還有心情、詩情、國情、物情、最有趣的事情。「趣」是生趣,從有趣到成為興趣,得到樂趣,再去到升級版:情趣。《知情識趣》展示着林夕對周遭世界的細味、好奇和聯想。

〈借佛珠戒煙〉笑談把玩佛珠排遣無聊,與禪宗公案「燒佛()取暖」異曲同工。〈怪胎的煲劇法〉講述煲電視劇《張居正傳》時,興奮翻閱張居正的「前上司後政敵」高拱力數對方罪狀的《病榻遺言》,自家大玩歷史、小說、電視劇版本的對照遊戲。還有〈人死為大〉,原來林夕老早注意到譚嗣同與戊戌變法的故事,談及譚嗣同時感慨:難道沒有死一個人的事故,就不成故事,沒有故事,就不成事件?」對於「殺身成仁」的疑惑,完全對應了林夕最近為麥浚龍所寫〈劊子手的最後一夜〉的點題句「聽說戊戌驚變你本可以走,你仰首,我顫抖」。《知情識趣》更把林夕〈櫻吹雪〉全詞印在書中扉頁。大概「櫻吹雪蕩誰在飛,飛花入泥泥內有花氣」的文字遊戲,才是「知情識趣」的極致。「知情識趣」要有閒情,也要有才情。


原載於《香港01》書評欄。

2016年5月25日星期三

《詞場》新書發佈會報道──透視後九七粵語流行曲(2016.05.16)


「香港樂壇已死」之說,相信大部分香港人都不會感到陌生。然而,悲觀背後卻隱含?大眾對粵語流行曲的?緊。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者梁偉詩與資深文化評論人洛楓日前出席「透視後九七香港粵語流行歌曲─文化對談暨《詞場》新書發佈會」,進行了一次深度對談,暢談九七後香港流行歌曲及歌詞的概況、其盛衰起落之原因。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李嘉嘉

後九七香港粵語流行曲作為一種流行文化產物,在題材的寬廣度上、技藝上、細緻程度上,仍存在相當大的探索空間。梁偉詩將自己對流行歌詞的分析結集成《詞場──後九七香港流行歌詞論述》出版,沿用黃霑博士論文《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研究(1949-1997)》的說法,將1997年視作香港粵語流行曲發展的分水嶺。 


流行曲趨多元化

撰寫《詞場》於梁偉詩而言是一個學習過程,「香港比較少人做流行歌詞研究,我比較幸運,有空間及機會可以做這方面的研究,我不懂音樂,所以只能從文本處理歌詞的問題及詞人的風格,當我重新回顧比較舊的歌曲時,可以重新審視流行曲或流行歌詞的發展,對我來說都是一個重新自我清理及學習的過程。」她坦言分析歌詞,一開首並非看文字本身,而是旋律要夠吸引,從聽歌的過程再留意歌詞上有何東西吸引到她的眼球,她舉例說:「我一開始不知道〈最好的時刻〉是講《孤星淚》,但當聽到『伸張公義的酵母』這句歌詞時,便好奇為何會出現『酵母』?」當歌詞成功吸引她注意後,便翻查詞人想透過歌詞表達些什麼。

洛楓這樣解說《詞場》一書,「書本中的歌詞定鏡在97回歸後,從目錄可以追溯香港不同時期的轉捩點,從而觀察到歌詞與社會之間的關係。」她表示讀者可從書本中追溯詞人多年前寫下的歌詞與其新近作品之間的關係,所以當個別抽出填詞人,如黃偉文或周耀輝時,便可查到填詞人個人的歷史線索。梁偉詩同意洛楓的說法,再分享自己進行歌詞分析時,有三方面是比較重視的。首先,她重視文本與社會之間的關係。從書本第一首歌〈天下無雙〉開始,講述的是情歌,至後來的流行曲發展至大多都是非情歌類,從而反映社會的變遷。她指出:「流行曲是處理情緒的商品,處理失戀是一個情緒,處理暗戀又是一個情緒,當社會的情緒到達某一個地步,作為面向大眾的商品其實都要處理這種情緒。其實,不用執?該首歌到底是情歌還是非情歌,〈任我行〉、〈薄情歌〉到底是情歌還非情歌?我們都很難分。」當社會愈來愈複雜,流行曲作為商品,已演化成集多種元素於一身,「以前都有講述社會的歌,只是大家覺得比例上沒那麼多,甚或大家沒有那麼留意,因為現在多了人關心社會。」

其次,梁偉詩亦重視詞人的作品與其過往作品之間的關係。如林夕寫於2013年的〈失憶蝴蝶〉,歌詞與他當年寫給王菲的〈蝴蝶〉是相呼應,都是形容短促的關係。還有,梁偉詩重視詞人與詞人之間的關係。書中提及當年林振強寫給陳百強的〈不再問究竟〉,直至小克就?歌詞續寫了新詞〈一再問究竟〉,原本林振強〈不再問究竟〉歌詞中的「天真小孩」,於小克筆下已長大成人,體現了詞與詞之間的傳承。此外,梁偉詩於《詞場》的前言中提到「曲詞編監」四大崗位中,在很多人心中又以歌詞最受重視,然而,洛楓認為四個崗位都很重要,「同一隻音樂的編法不同,歌曲整體的感覺都會不同。」


歌詞表述愈見複雜

席間,洛楓向梁偉詩提出了一個疑問:為何會選擇以「後九七」作為分水嶺?梁偉詩透露除了是政治上的分野外,亦是流行曲唱片工業走下坡的時代,她坦言「四大天王」年代以商業掛帥,旋律首首差不多,反而失去創作動力,亦可能因而悄悄淘汰了一班不愛創作商業歌曲的創作人。梁偉詩又發現97前後的流行曲有了不同的趨向--歌曲愈來愈難唱,全因歌詞不重複,如麥浚龍(Juno)的〈雷克雅未克〉,曲式與文字的表述愈來愈複雜,「以前〈 似水流年〉人人都懂得唱,但現在的〈羅生門〉都不是人人懂得唱,因為歌詞重複得少,所以現時的流行曲很難流行,因為可傳誦的因素降低了。」除了歌詞段段不同,洛楓帶出了另一說法,「歌曲很密,令聽眾不易入耳,又不易再唱出來。」她強調這樣的曲式並非代表比從前差,而是風格轉變,技術不同,沒有高低優劣之分。

洛楓又提到為何以前歌曲會流行,容易入耳?因為以前的電視未死,「以前的歌曲在電視機旁慢慢『洗腦』,又或電台都以音樂為主,現在則以清談節目為主。以前歌曲可以無孔不入,但現在流行曲難以找到主流平台寄生,媒體生態改變令音樂不得不改變。」從事流行歌詞研究逾十年的梁偉詩不時聽到人問,流行曲是否已死?她坦言:「只要我們一日仍是用粵語做母語,粵語歌是一定會生存下去。很多人不斷說粵語流行曲已死,可以反映人們的焦慮,若不?緊是不會問,當你覺得這件事是重要,承擔不到失去它的痛苦時,就會關心它的去向及它的發展。」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被) 《星島》訪問──後九七詞場(2016.05.21)

流行歌詞研究者、文化評論人梁偉詩,最近出版首本個人著作《詞場——後九七香港流行歌詞論述》(下稱《詞場》),對後九七「詞場」論述一番,她歡迎讀者參與討論甚至「自由搏擊」。當今天K-Pop等外語歌大行其道,香港音樂市場持續萎縮,她卻信心十足:「只要有人以粵語為母語,粵語歌一定不會死!我仍然看到粵語流行曲的生命力,只是大家是時候揮去昔日對『流行』的迷思了。」


  文:水月一
  圖:蔡建新、星島圖片庫

  二○○四年,梁偉詩仍然在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做研究生,當時協助專門研究粵語流行歌詞的朱耀偉教授,為香港每一位詞人「開File」,從此打開了歌詞研究的大門,她至今已在這個領域浸淫了超過十年。別以為詞評人只看詞不聽歌,她笑說聽歌還是以音樂為先,歌好聽,歌詞才觸動到自己,從而引起分析興趣和欣賞之情。「有些歌詞,特別難背誦,便是跟旋律有關,歌詞是幫你記住旋律。」

  《詞場》是她把近年專欄文章結集成書,其實之前已有三家出版社向她招手,反而是她想休息一陣子,後來想 要整理回顧,便決定出書,雖然她早已跟朱耀偉合著有《後九七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後九七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II》等作品。為甚麼是「後九七」?「我想沿用黃霑博士論文《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評究(1949-1997)》的說法,把一九九七年視為香港粵語流行曲發展的分水嶺。」

  梳理時間流

  該書所寫的詞作,推出時間橫跨一九九八年至二○一四年,以林振強《天下無雙》(陳奕迅唱)起始,到周博賢《雞蛋與羔羊》(謝安琪唱)作結,她不諱言選文揀歌考慮到時代,書中那八十首歌(詞),其分布順序,呈現出一條鮮明的時間流。「這些年來,情歌當然是主流,但近年社會轉變了,集體情緒也變得不一樣,所以流行曲的面貌也有改變,近年就愈來愈多詞人通過歌詞回應社會。」她稱,流行曲是一個地方的另類年鑑,也是處理情緒的商品,「從前處理個人情緒,現在則處理集體情緒。」

  也就是說,她這本文字「精選碟」,不止選自己的All Time Favorite,也別以為後九七詞人便是年輕一代,細閱《詞場》,自會發現梁偉詩很巧妙地把老中青幾代詞人都寫進去,好像黃霑的《Blessing》(張敬軒唱)、鄭國江的《衝上雲霄》(林子祥唱)也有收錄其中,讀者亦找到詞壇中堅分子的林夕、黃偉文、周耀輝的作品欣賞,至於小克、梁 堅、喬星等近年活躍的詞人,在書中也有好詞賞析。書中每篇文章,也不止寫一首歌,好像《枯榮(喬星,2011)》,她便以喬星為張學友《Private Corner》寫了四首歌詞為引子,及後提到他寫給恭碩良的《月球人》,然後才帶出主題那首林憶蓮的《枯榮》,層層比較,互相指涉,縱向橫向並置,令評析更加扎實和立體。她說不同詞人各具風格,許多歌詞,是一看就認得出來,而近年冒起的詞人中,她最欣賞梁 堅。「譬如他的《賭博默示錄》(KOLOR唱),用到『貔貅』、『貪饕』等古文入詞,能夠擴闊粵語流行曲的寫法。」

  「人們常常說香港填詞人來來去去只得林夕和黃偉文,其實許多人都在勤力,也有林夕和黃偉文的年度產量落後於人的時候。他們當然是品牌,但兩人仍然雄霸詞壇的說法,只是錯覺,又或者說,普遍聽眾選擇一個安全的途徑接收流行曲,所以相對單一。」豈不是說,流行曲變形了,但聽眾卻沒有與時並進?「人們看待商品的眼光沒有改變。」

  期待百花齊放

  她坦言自己研究歌詞有盲點,沒有音樂底子的她,總不會以音律的層面分析歌詞。「譬如黃志華評《一絲不掛》(林夕詞、陳奕迅唱)時,會說這首歌以入聲字作押韻,這種分析我便辦不到了。」曲詞編監,她覺得編曲或許更重要,只是自己沒能力研究,也希望有更多熟悉音樂的人,加入分析歌詞的行列(她強調不是「行業」),寬廣歌詞研究的向度,「做大個餅。」

  她笑言今天社會好像已不需詞評人,而網絡上也經常有高手奇人「出招」。「又例如麥浚龍的《劊子手最後一夜》,還自己出導讀呢!」但她覺得這可能是好事,把歌曲、歌詞的詮釋權普及化、開放化,「從而出現更多可能性。」但她仍然提到歌詞研究者的專業性。「應該要對整個流行文化工業有通盤的理解和看法,而看法不是一朝一夕。」

2016年4月9日星期六

放心啦 有佢哋──粵語歌點會死? (2016.04.09)


黃耀明在《美麗的呼聲聽證會》謂,我們喜愛香港粵語流行歌曲的時候,常常說,哪首歌好好聽,誰誰誰的歌真係好聽啊。彷彿一直不大注意,香港粵語流行歌曲的「好聽」背後,其實是song writing的功勞,也是源遠流長的song writing傳統所結出的果子。

香港生產流行歌曲的機制非常機動、高效,「曲詞編監」四大崗位中,在很多人心目中,以歌詞最受到重視。從事粵語流行歌詞研究,需要對很多問題有所警覺,如媒體壟斷、感性消費、流行音樂工業中的division of labour等等。而我最常被問及的,要不是「粵語流行曲已死?」,就是「廣東歌還'流行'嗎?」。事關近年的香港粵語流行歌曲,很大部分已很難再用「流行」來形容。隨着樂迷得到音樂的渠道愈來愈多,香港粵語流行曲在這個「分眾的年代」,自然地散落在不同聽眾群的耳朵裡──這邊廂吳業坤〈原來她不夠愛我〉獲頒我最喜愛歌曲;那邊廂吳若希〈眼淚的秘密〉可能才是傳統家庭觀眾的心頭好;在書房一隅電腦屏幕上,麥浚龍謝安琪〈羅生門〉卻比前兩者得到更多LIKE

這些年,香港的變化有目共睹。香港粵語流行歌曲作為處理情緒的商品,除了感情的跌宕,更多的是抒發社會的集體情緒、認同和世代抑鬱。從林夕〈六月飛霜〉〈太平山下〉、黃偉文〈家明〉〈山林道〉、小克〈切膚之痛〉〈主旋律〉、梁栢堅〈天地會〉〈小桃園〉、周博賢〈不要在黑暗中死去〉〈雞蛋與羔羊〉、林阿P 〈牛頭角青年〉〈今夜到干諾道中一起瞓〉,甚或傘運期間網友唱作的〈話你戇鳩怕你嬲〉,無一不是這些年的香港歷史倒影。所謂「情歌」與「非情歌」的界線亦愈趨模糊,潘源良〈超錯〉、林夕〈獨家村〉、黃偉文〈薄情歌〉,彷彿回到中國文學抒情傳統中的「香草美人」格局,以情歌包裝來「明志」、言說香港和香港人的憂懼憤懣──粵語流行歌詞在在盛載着香港人的希望和夢想,可謂另類香港本土文化載體。

至於香港粵語流行歌詞所涵蓋的內容、寫法和突圍而出的方式,也愈趨峰迴路轉。過去的成語新解(〈到處留情〉〈落花流水〉)、佛理入詞(〈不來也不去〉),大概都已司空見慣。「大路情詞」外,有小克、梁栢堅的「新紀元歌詞運動」,把NEW AGE學說入詞,成就上天入地、直指心性屬靈的宇宙人間世。即便是「大路情詞」,如寫成長的小克〈一再問究竟〉,也得搭上跨世紀的天線,續寫林振強的〈不再問究竟〉。2015年的最動人時光,赫然更是〈羅生門〉成功重翻十年苦戀舊案,惹得全港聽眾與黃色暴雨同樣哭崩長城,並與2004年的〈耿耿於懷〉、2015年年初的〈念念不忘〉,合成「羅生門三部曲」(另加「外傳」〈瑕疵〉〈雷克雅未克〉、「後傳」〈單魚座〉〈睡前服〉,為「《Addendum》七部曲」),重現/見證多年未見的「同一天共同()聽新歌」的樂壇奇景。因此,晚近的香港粵語流行歌詞已不僅僅追求個別歌曲要有「橋」(如〈人工智能〉〈十面埋伏〉),也愈來愈講究歌與歌之間的「橋」(「〈有時〉三部曲」、《Evil is a point of View》的劊子手與雛妓的故事等)或承傳關係。這些奇思妙想,若果你未覺荒謬,自然看得見香港粵語流行曲,在我們的世界裡、思憶裡閃閃發光。

另一項樂壇奇景,或許者可以令人更深刻思考粵語流行歌詞,在香港流行文化的位置與生命力。2012年,《黃偉文作品展CONCERT YY》假紅館開唱,一連六場唱至情人節,成為城中熱話,同時掀起好一陣以幕後作曲人、填詞人為主軸的演出風潮。2015年,又有填詞人被「推上紅館」作表揚,兩場潘源良《最愛潘源良是誰作品展》,同樣炙手可熱。最耐人尋味的,要數到2016年年初的《毛記電視第一屆十大勁曲金曲分獎典禮》。表面上,這是一次扭盡六壬、諷刺時弊的搞笑表演,實則上卻是「香港粵語流行曲經典二次創作」的盛宴,〈中女羅生門〉〈中東與綜〉〈幾好相與〉〈亞視永恒〉,分別來自多首經典香港粵語流行曲,主要由「毛記腦細」林日曦「強行填詞」。林日曦是林夕在填詞創作上公開承認的第二位弟子,並在這些許許多多的二次創作中盡顯功架,造就了另一項多年未見的「同一天共同()睇電視」的城中盛事。

回到song writing的傳統,「填詞人」被標舉甚至明星化,很可能是香港獨有的流行音樂現象。外國音樂世界很少把曲詞唱的工作崗位,如此截然劃分。搞獨立音樂的朋友,甚至批評香港流行音樂工業有着「歌詞霸權」。忝居「流行歌詞分析員」,我比任何人都明白,目前的「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音樂是被討論得最少的部份;卻一直認為「香港詞人」,不完全單純指向「填詞從業員」,而是一種跨界別的「特殊文人」。每每以流行歌曲為展現才華和創意的舞台,成就香港流行文化的一道道人文風景。詞人同碟較技不時迸出火花如《天生地夢》的林夕周耀輝、《Threesome》的林夕林若寧。倒過來說,也極有可能,詞人們都別有「另類文青」前傳,如林夕在八十年代與洛楓合作《九分壹》詩刊,黃偉文曾經參與進念舞台演出,周耀輝在九十年代初更經常在《越界》發表文章。所謂「文藝青年」,與其說是一種文藝形象,倒不如說是一種生活質量和精神面貌的豐富性。我們就像寺廟「解籤佬」推敲着歌詞字裡行間、文本的所指和可能性,同時把這種「論述」視為一種文字遊戲、一種參照,也是一種對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的說法。

黃霑博士論文《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研究(1949─1997)》,將1997年視為香港粵語流行曲發展的分水嶺。我卻不盡然悲觀如斯。縱然在銷量成績、影響力和覆蓋力上,香港粵語流行曲作為一種流行文化產物,勢頭已不再;但在題材寬廣度上、技藝上、細緻程度上,當代香港粵語流行曲仍存在相當大的探索空間。如果香港粵語流行歌詞是一部武俠小說的主角,《詞場》便要細細追蹤他在97後的成長足跡、細碎步韻、一招一式。不管97後的香港粵語流行歌詞或江河日下,或絕處逢生,或窮而後工,在這個春天,《詞場》更要探索他的傳奇,記下沙龍心照。



(原題: 詞來的春天──寫於《詞場 ──後九七香港流行歌詞論述》之後 )

原載於《明報》世紀版。



2013年12月24日星期二

《詞話詩說》-- 太平山下 (2013.12.24)



今期是《詞話詩說》的最後一期。在過去三年零八個月的歲月裡,敝欄談過超過一百首香港粵語流行歌詞,見證近四年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的最新題材、寫法、點子,乃至詞人創作轉變和走向。2010年5月,敝欄由林夕〈超生培慾〉開始,2013年最後一篇《詞話》在沒有計算之下,還是湊巧聽到林夕為黃耀明所寫的新作〈太平山下〉──我想,這該是流行歌詞分析員的2013美好休止符吧。

〈太平山下〉作為《太平山下黃耀明演唱會2014》的點題歌曲,其實與2012年《達明一派兜兜轉轉演演唱唱會》的主題曲〈It's My Party〉,都在在說着當下的香港玄機。太平山,是香港的地標式景點;太平山下,則是與「獅子山下」同構的詞組。歌曲取名〈太平山下〉而非〈太平山〉,自然隱伏着相當「挑機」的語言遊戲。在〈獅子山下〉扮演着「大敘事」(grand narrative)中「港歌」角色的當兒,除了有擷句入詞的〈同舟之情〉,當然也有「以此山攻彼山」的〈太平山下〉──

「一到佳節只有擁上街去 爭那一票聽各種夢話 節日有幸看完要命報導再來 看直播奪魄煙花 祈求和諧就留在家 等那一片煙霞 漂白了舊有繁華 要是怕亂閉門要是好靜有權 詐睡去 避過喧譁 睡著便退下 造夢就上吧 上太平山 怕太平坦 不好玩到想拜山 上太平山 不見不散 怕太平穩 想攀山也不會攀 想高攀獅子山 活路又路漫漫 現在是爛鬥爛 只得這紫荊花金光燦爛」

〈太平山下〉開首鏡頭化切入人頭湧湧的節日歡慶場面。這種「上街去」除了因為過節,也有香港人遊行爭取不同訴求的場面。聽罷各種媒體不用報道手法後,市民大眾又可能又洶湧着去看煙花。所謂繁華的香港,究竟是浮城還是各適其適的漠不關心?〈太平山下〉笑言追夢的「上吧」,事不關己的也可「退下」。這裡,〈太平山下〉大玩「上太平山」、「怕太平坦」、「怕太平穩」的「食字gag」,遙指香港追夢者並不甘於只是三餐一宿、飲食男女的生存。當我們對太平坦的人生、太平穩的生活,但社會真正民主自由付之厥如的現狀,感到厭倦,自然就有「活路又路漫漫」的感嘆。獅子山所代表着的「香港精神」,原來不可高攀,或者我們根本不想複製社會上所謂的「成功」,重新審視香港的當下便尤為重要──

「這個家快不似家 似將要遷拆傾塌改建的大廈 有住客在對話 要是對罵太嘈 有食客捕殺烏鴉 每天高唱我哋大家歌舞總要昇平 配合這混世榮華 要合唱亦唱完要頌讚亦讚完 最後也就變啞巴 睡著便退下 造夢就上吧 上太平山 怕太平坦 不好玩到想拜山 上太平山 不見不散 怕太平穩 想攀山也不會攀 想高攀獅子山 活路又路漫漫 越避靜越怕靜 越避難越腐爛 上太平山 怕太平坦 風光不再山 也不似山 上太平山 不見不散 怕太平板 山歌都唱走了板 經典的獅子山 越望越像夢幻 現在是爛鬥爛 今天的紫荊花金得太靡爛」


有文化評論人認為當下的香港是「死亡與新生」的歷史時刻──老舊的正在消失、嶄新的價值觀和觀照事物的方法還在醞釀萌芽。〈太平山下〉第二部分也直抒胸臆,坦言香港快變得不認識了,天天都有舊區被清拆,有爭吵對罵,有無法宣洩的怨氣。然而,社會主旋律還是唱好歌舞昇平,殊不知崩壞已在不知不覺中坍塌。有趣的是,當社會低氣壓愈來愈大,近年連「香港詞神」林夕也每周在專欄中充當時事評論員,從年初的車公靈籤到近期的免費電視發牌、潮買路姆西,也少不了林夕的聲音。因此,〈太平山下〉既是香港集體情緒的一次倒影,也是「林夕時評」的詩化與昇華。

令我更感興趣的是,當大家都以為太平山代表香港,太平山是必到的香港地標。根據資料顯示,太平山山頂多被稱為「山頂」(The Peak)或「太平山頂」,不過一般所理解的山頂範圍,十分籠統,只是把山頂纜車山頂站一帶當做「山頂」。事實上,山頂站一帶為爐峰峽,真正的山頂位於山頂公園。地理上,山頂依地勢可再被細分為扯旗山、爐峰峽、歌賦山和奇力山。由此可見,或許香港人也不大了解太平山,同理,香港人或許也看不透香港,正如「金得太靡爛」的金紫荊,一切只是虛像。真的香港,還未來臨;最好的香港,也未來臨。

〈太平山下〉


曲:黃耀明 /GayBird@人山人海
詞:林夕
唱:黃耀明

一到佳節只有擁上街去爭那一票聽各種夢話
節日有幸看完要命報導再來看直播奪魄煙花
祈求和諧就留在家等那一片煙霞漂白了舊有繁華
要是怕亂閉門要是好靜有權詐睡去避過喧譁
睡著便退下 造夢就上吧

上太平山
怕太平坦 不好玩到想拜山
上太平山 不見不散
怕太平穩 想攀山也不會攀
想高攀獅子山 活路又路漫漫
現在是爛鬥爛 只得這紫荊花金光燦爛

這個家快不似家似將要遷拆傾塌改建的大廈
有住客在對話要是對罵太嘈有食客捕殺烏鴉
每天高唱我哋大家歌舞總要昇平配合這混世榮華
要合唱亦唱完要頌讚亦讚完最後也就變啞巴
睡著便退下 造夢就上吧

上太平山
怕太平坦 不好玩到想拜山
上太平山 不見不散
怕太平穩 想攀山也不會攀
想高攀獅子山 活路又路漫漫
越避靜越怕靜 越避難越腐爛

上太平山 怕太平坦 風光不再山也不似山
上太平山 不見不散
怕太平板 山歌都唱走了板
經典的獅子山 越望越像夢幻
現在是爛鬥爛 今天的紫荊花金得太靡爛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PS. 讀者更正:《詞話詩說》專欄,2010年刊25篇,2011年刊26篇,2012年刊25篇,2013年刊23篇,目前共99篇。

2013年12月10日星期二

《詞話詩說》-- 高登歌 (2013.12.10)


敝欄雙周一次在這裡介紹一份廣東新詞,有「評論的評論」笑言我對歌詞題材的興趣,每每大於韻律。的確如此,詞人訂定題材取決於旋律,講什麼、如何講,除了源自詞人的個人喜好,同時也是音樂所帶動的情緒和意境的倒影。當中我特別喜歡富有香港生活、香港特色的作品,像〈快樂鐳射鋪〉、〈你老闆〉、〈音樂殖民地〉、〈火星文〉和〈薄情歌〉這些從不同緯度談香港的詞作。今期詞話,就有〈高登歌〉。

所謂「高登」,原是香港高登討論區(Hong Kong Golden Forum)的簡稱。高登討論區於2000年開始營運,最初主要提供電腦資訊,及附設多個主題分類的討論區。2006年後,高登會員經常惡搞一些社會知名人士、時事人物圖片,高登亦開創了自創網語的先河,如「硬膠」、「派膠」等,逐漸受到部分香港傳媒的關注,更有媒體(如《蘋果日報》和《明報》)引用高登會員的意見和二次創作作品,使高登發展成為現時全港最具影響力的論壇。

至於小肥最新派台新歌〈高登歌〉,由李峻一作曲填詞,巧妙地利用「高登術語」講述香港獨有的「高登文化」。在這小小「虛擬」社區內,有着令人­無法想像的人物角色及團結力量,努力為著這獨特的香港文化劃上一筆。即使大家不以真實名字行走江湖,卻由惡搞二次創作甚至到全城緝兇,那種凝聚力足以證明大家在「高登討論區」不只是「搵水吹」、「HEA時間」,而是一種「高登仔」、「高登巴打」式網絡生活的真實寫照。且看〈高登歌〉首段:

「風吹散前額的髪 掠過失落的眼 人海中我不矚目 兩肩孭起背包 這一晚還是快餐 已加班第幾晚 能得到卻很有限 望置業極難 凝望著像密室四面牆 空白蒼涼 難以對愛戀諸多幻想 誰在學習堅毅自強 來尋覓路向 沒有路向 但網上有 萬個知己拍掌 唱一闕高登歌 關於孤獨的我 從螢幕看過 麗人如此多 但空虛感偏更多 唱一闕高登 多少佳節網上過 從來未愛過 並未能開口 鍵盤中可反映更多 真的感覺」

〈高登歌〉的首段把「高登仔」、「高登巴打」形象化為人海中絕不矚目的宅男或電車男,然而,這位仁兄卻逆轉外間對宅男的想像,他是位有正當職業、每天正常上班的打工仔,只是他和我們都一樣,在生活指數極高的香港置業無望。連熱門節日如聖誕新年都在網路上閒蕩度過,戀愛經驗更是匱乏。由於生活中常以電腦和網絡為伴,對戀愛連幻想空間也沒有,反倒把自我認同寄託在其他「同類」、「高登巴打」身上,希望自己的帖子或發表,在網絡世界得到同路人的讚許。對於「高登仔」、「高登巴打」來說,詞人認為,網絡才是他們的真實世界。

為「高登仔」、「高登巴打」的生活定調後,〈高登歌〉直接引用高登金句如「這些機會不是屬於我的」。「這些機會不是屬於我的」,最初出自前雙失青年阿源於《星期日檔案》的訪問。後成為高登名句,用在一些失意的回帖中。例如,看到美女的圖片,回帖的顯得十分自卑便引用此句,亦有網友為此開設Facebook群組。足見「高登文化」是對社會發生的種種新聞或生活瑣事,都有着反應快、幽默搞笑、勇於自嘲的回應。於是,〈高登歌〉的第二部分,強調了那種縱是孤獨、寂寞但互不相識的切磋、慰解的微妙(網絡)人際關係──

「向右行 還是向左 仍是孤身一個 人生中有些機會 永遠不會屬於我 愛自由 原是借口 是我膽量不夠 如初戀 漫畫店有售 便快樂無求 …這一闕高登歌 關於孤獨的我 全城聚滿了 寂寞人很多 互不相識都可切磋 唱一闕高登歌 多少佳節網上過 誰人步近我 若是能開口 或終可得到好結果 不必一個 全城聚滿了 寂寞人幾多 互不相識都可慰解 真不錯」

在拙作《後九七粵語流行歌詞研究》中,筆者曾謂「爛泥詞人」李峻一愛寫社會邊緣人,如〈臭草〉的低下層、〈孤兒仔〉的寂寞者、〈瑪莉奧派對〉的打機王、〈慾海慈航〉的性工作者、〈阿二靚湯〉的二奶、〈少奶奶〉的出軌少婦、〈失蹤媽媽〉的未婚媽媽、〈下一站香港〉的新移民。今回〈高登歌〉更活靈活現地寫出更具普遍性的「高登巴打」群像,也有萬千網民的影子。〈高登歌〉,有你也有我。

〈高登歌〉

曲/ 詞 : 李峻一 唱:小肥

風吹散前額的髪 掠過失落的眼 人海中我不矚目 兩肩孭起背包 這一晚還是快餐 已加班第幾晚 能得到卻很有限 望置業極難 凝望著像密室四面牆 空白蒼涼 難以對愛戀諸多幻想 誰在學習堅毅自強 來尋覓路向 沒有路向 但網上有 萬個知己拍掌

唱一闕高登歌 關於孤獨的我 從螢幕看過 麗人如此多 但空虛感偏更多 唱一闕高登歌 多少佳節網上過 從來未愛過 並未能開口 鍵盤中可反映更多 真的感覺


向右行 還是向左 仍是孤身一個 人生中有些機會 永遠不會屬於我
愛自由 原是借口 是我膽量不夠 如初戀 漫畫店有售 便快樂無求

凝望著像密室四面牆 空白蒼涼 難以對愛戀諸多幻想 誰在學習堅毅自強
來尋覓路向 沒有路向 但網上有 萬個知己拍掌

這一闕高登歌 關於孤獨的我 全城聚滿了 寂寞人很多 互不相識都可切磋 唱一闕高登歌 多少佳節網上過 誰人步近我 若是能開口 或終可得到好結果 不必一個 全城聚滿了 寂寞人幾多 互不相識都可慰解 真不錯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2013年11月26日星期二

《詞話詩說》-- 離開拉斯維加斯 (2013.11.26)



敝欄雖是歌詞專欄,筆者又是流行歌詞分析員,也得承認一首歌曲所以吸引人從一聽再聽,到再細味歌詞、剖析詞義,先決條件很多時候來自旋律,像〈主旋律〉、〈失憶蝴蝶〉、〈圓滑〉、〈囂張〉很快便捉住了我的耳朵。近年甚至發現,如果交稿後還想不斷聽那首剛寫過的歌,那就證明真的喜歡它了。除了煉字警句,有時還不禁期望那首歌、那份詞會帶領聽眾進入一個畫面、一種感覺、一個新境界,正如今回要談的藍奕邦〈離開拉斯維加斯〉,恐怕就是讓大家的感官橫越海洋了。

從早年的〈斗零踭〉到本年度的〈為執著乾杯〉,藍奕邦近年已成為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CASH)金帆音樂獎、最佳歌詞最後五強的常客。「曲詞創作人」藍奕邦與資深詞人同場競技,作品每每更能體現出其歌手自白、直率敢言的風格,〈不是我的我不要〉〈公仔箱〉就真我有趣。當然,我一直對藍奕邦在2005年為盧巧音偏鋒概念大碟《天演論》所寫的〈敵托邦的拾荒姑娘〉念念不忘,甚至不肯定今回所談的〈離開拉斯維加斯〉是否必有迴響,反正〈離開拉斯維加斯〉的確把人我帶到極度的真實荒漠拉斯維加斯──

「於這個紅燈區 每晚連場派對 過客忘形遊樂遮掩心碎 我也沉淪買醉 和淪落的你做做愛侶 彷彿我們登對 彼此漸無生趣 不奢想多番壯舉 只想四圍喧嘩 能麻木心底唏噓 留在客房繼續跟我互相較量誰 更心碎 還是趁今晚像下注般來共我飛馳 車廂裡 原諒我此刻 好想捉緊你臂彎 來共我識穿 光影裡有多黯淡 沒有把握 還是要一試 走出這荒誕」

〈離開拉斯維加斯〉的第一部分音樂和文字,馬上令人想起荷里活電影《兩顆絕望的心》。《兩顆絕望的心》("Leaving Las Vegas")是一部1995年的美國獨立電影,根據約翰·奧布萊恩(John O'Brien )的同名小說改編。故事講述荷里活劇作家Ben Sanderson在妻子離開後開始酗酒,並因此失去工作,昔日的朋友和夥伴也都疏遠了。萬念俱灰的他一把火燒掉了帶不走的東西,帶上餘下的錢,打算到內華達州的拉斯維加斯後,一直喝酒直至死去。到達拉斯維加斯後,Ben偶然結識了性工作者Sera,兩人在絕望中相濡以沫,並在痛苦掙扎中開始一段迷惘又讓人痛苦心碎的關係。

藍奕邦筆下的〈離開拉斯維加斯〉,主人公彷彿就是這部電影的主角──在異域的紅燈區中放縱、流連買醉,隨便遇上誰也可以與之相好,反正就是麻木掉了的心在虛浮賭城中胡亂尋找慰藉,不管眼前的世界明明就是這樣荒誕。〈離開拉斯維加斯〉在音樂上竭力營造出豁出去飛馳又略帶悲情的感覺,彷彿是拼了命飛行到別處再沉淪深淵。於是,〈離開拉斯維加斯〉的第二部分,乾脆點出病態的憂鬱下墜──

「陪著我醫好 瘡疤不依靠糜爛 陪著我證實 清醒裡仍舊生還 如若怯懦 親吻我吧 一起壯膽 當稀客難為你 當生活難倒我 一起淒戚好過麼 酒色裡沉溺中 靈魂逐寸往下墮 橫豎再幽閉著總有日登上絕路 我知道 何懼當想眺望大峽谷而伴我開往 新國土 原諒我此刻 好想捉緊你臂彎 陪著我證實 清醒裡仍舊生還 如若怯懦 親吻我吧 一起壯膽 We’re leaving Las Vegas… 如若你太累 只需捉緊我臂彎 陪著我一起 走出過去的黯淡 晨霧乍現 從幻覺蘇醒 一起睜開眼 陪著我醫好 心底裡傷患 來共我試著 頑強地生還 時日有限 不要回頭 永不折返 We’re leaving Las Vegas…」

醉生夢死中,主人公還是想抓緊生命最後一根稻草,壯壯膽也好、相伴怯懦也罷。突然之間,他和她又好像沒有從前那樣絕望。〈離開拉斯維加斯〉寫出了抑鬱症患者的自我折磨和虛怯不安的精神狀態,加上音樂部分寫來如同《兩顆絕望的心》的配樂,既飛越三萬呎高空又在海洋沒頂,完全是一貫周國賢作品的新紀元風格。當然,〈離開拉斯維加斯〉的音樂極具說服力,在沒有任何參照下已讓我想起《兩顆絕望的心》,直至副歌部分「We’re leaving Las Vegas」,謎底終於揭曉了──《兩顆絕望的心》恰恰就是"Leaving Las Vegas",正如電影的台灣譯名赫然就是毫無懸念的《遠離賭城》。因此,〈離開拉斯維加斯〉既是一場心靈之旅,也是一場後配樂之旅,更是一次智力之旅。

〈離開拉斯維加斯〉

曲:藍奕邦.周國賢

詞:藍奕邦

唱:何山.藍奕邦


於這個紅燈區 每晚連場派對

過客忘形遊樂遮掩心碎

我也沉淪買醉 和淪落的你做做愛侶

彷彿我們登對 彼此漸無生趣

不奢想多番壯舉

只想四圍喧嘩 能麻木心底唏噓

留在客房繼續跟我互相較量誰 更心碎

還是趁今晚像下注般來共我飛馳 車廂裡

原諒我此刻 好想捉緊你臂彎

來共我識穿 光影裡有多黯淡

沒有把握 還是要一試 走出這荒誕

陪著我醫好 瘡疤不依靠糜爛

陪著我證實 清醒裡仍舊生還

如若怯懦 親吻我吧 一起壯膽

當稀客難為你 當生活難倒我

一起淒戚好過麼

酒色裡沉溺中 靈魂逐寸往下墮

橫豎再幽閉著總有日登上?路 我知道

何懼當想眺望大峽谷而伴我開往 新國土

原諒我此刻 好想捉緊你臂彎

陪著我證實 清醒裡仍舊生還

如若怯懦 親吻我吧 一起壯膽

We’re leaving Las Vegas

We’re leaving Las Vegas

We’re leaving Las Vegas

We’re leaving Las Vegas

如若你太累 只需捉緊我臂彎

陪著我一起 走出過去的黯淡

晨霧乍現 從幻覺蘇醒 一起睜開眼

陪著我醫好 心底裡傷患

來共我試著 頑強地生還

時日有限 不要回頭 永不折返

We’re leaving Las Vegas

We’re leaving Las Vegas

We’re leaving Las Vegas

We’re leaving Las Vegas

We’re leaving Las Vegas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2013年11月12日星期二

《詞話詩說》-- MMM~十三件唔知好過知的事 (2013.11.12)



香港作曲及作詞家協會(CASH)剛於上周公佈「2013 CASH金帆音樂獎」得獎名單。不少愛詞朋友紛紛恭賀周耀輝憑〈嚣張〉奪年度「最佳歌詞」之際,大家彷彿忽略了年度獎項中,還有一項「個人最多新作品演出獎-作詞家-林若寧個人最多新作品演出獎「作詞家」:林若寧個人最多新作品演出獎「作詞家」:林若寧。

是的,「香港詞神」林夕開山大弟子林若寧低調且多產,2012年產量58首、2013年截至今天共有39首新作。參考黃偉文曾謂「年產120首便等如一年到晚生活只有全職填詞」的說法,身兼電台全職工作的林若寧,兩年共生產百首作品,堪稱「高產詞人」。有趣的是,這百首作品網羅各種題材,包括敝欄去年談過的蔡一傑〈今晚我靚唔靚〉、新作陳奕迅〈遠在咫尺〉和薜凱琪〈宮若梅〉等等。「寧系詞風」素以沉鬱內斂著稱,故此我一發現如〈今晚我靚唔靚〉等佻皮之作,便不由得駐足傾聽,要好好的聽個究竟。綜觀2013年,林若寧在年初其實發表過一首非常活潑的作品,那是梁漢文的〈MMM~十三件唔知好過知的事〉──

「豐豐胸 去眼肚 做鼻翼 隆眉毛 天不知 鬼不知 丫嗚都 最上鏡 執一執 美少女 外貌自然 將紙巾 變乳鴿 換硬幣 成銅錢 吞玻璃 吞刀槍 將金筆 變鐵劍 表演者 鋸美女 萬人受騙 應該知道這是娛樂場 供給觀眾去盡情幻想 識穿真相會極為異相 不要揭發偶像的醜相 新相識 有教養 淡淡定 人純情 一開聲 媽媽聲 逼真得 太掃興 包裝得 有秀氣 萬勿現形」

單從歌名,〈MMM~十三件唔知好過知的事〉很明顯是一首好笑抵死的歌曲,事實上詞中所提及的「唔知好過知的事」,也多於「十三件」。「十三」純粹是虛數,泛指人生中很多事,知道真相只會引來更多不快和煩心。包括熒幕前的大美人原來是整容而來「人工美女」、魔術表演的小把戲只是掩眼法等等。你以為只有五光十色的公仔箱、舞台表演娛樂場,才是如此奇招盡出?實情是表演工作以至日常生活皆俯拾皆是,新相識的大家閨秀可能是裝純情,稍一不慎便現形。真與假是否真的那麼重要?抑或往往只是「眼不見為淨」?〈MMM~十三件唔知好過知的事〉第二部分乾脆把所有荒誕的發現推到極致──

「供娃娃 去美國 讀大學 成年人 方得知 DNA 非親生 姓錯姓 爸爸都 會叫錯 為何驗證 原來情人暗裡脫軌 原來良朋暗裡取笑我 原來傳媒事實亂報 笑好 喊好 原來床頭有隻老鼠 原來No sabe que el saber 原來明年患下絕症 最怕自己知道 西餐廳 有晚宴 合味道 全枱人 知不知 冰箱中 污糟得 有螞蟻 開嘴巴 알보다 더 몰라요 一間屋 八百呎 近學校 名門前 包傢俬 真舒適 新裝修 有設計 交租金 至發覺 盛傳寓所 真的 有鬼 擔心 半夜殭屍跳在空屋四圍 最好 不知 最慘 得知 你Maì Sa tī dī kẁā tī̀ ca ru ẁā」

荒誕情節包括:日夕相對的孩子不是自己親生子、情人背叛自己、好友原來嫌棄着我、傳媒亂報新聞、身患絕症、新居原是凶宅等等。「誰調換了我的孩子」的情節,固然令人想起近日的話題電影、是枝裕和導演的〈誰調換了我的父親?〉;其他「看上去很美」,但真相並不如此,的比比皆是。最堪玩味的還是歌詞中羅列出我們似懂非懂的外語如「알보다 더 몰라요」、「Maì Sa tī dī kẁā tī̀ ca ru ẁā」。即使我們以為自己曉得一切,殊不知我們能掌握的都不過是表象。森羅萬象、大千世界、真真假假,你介意得幾多?正如那兩句外語,大概是韓語和泰文,但你知道它確切的意思嗎?

於是,〈MMM~十三件唔知好過知的事〉作為一首遊戲之作,不忘在末段自嘲一番──「這首歌 最怕記 十二段 無聊詞 MMM 高音高 低音低 唱唱唱 咪高峰 冇插掣 扮做是現場 咀郁郁 跳跳舞 扮落淚 搖搖頭 測謊機 測不出 MMM 我照唱 真開心 Veit ekki en að vita」──反正世事真真假假說不清楚,不如就開開心心唱唱歌過日子吧,不必凡事較真啦。順帶一提,〈MMM~十三件唔知好過知的事〉的旋律,酷肖同樣出自作曲人ERIC KWOK手筆的〈懶音哥〉(林寶填詞、梁漢文唱)。未許不是跳躍鬼馬的旋律,掀起詞人的好玩之心,使得少年老成的林若寧,也不免「懶音哥」一番。

〈MMM~十三件唔知好過知的事〉

作曲:Eric Kwok
填詞:林若寧
主唱:梁漢文

豐豐胸 去眼肚 做鼻翼 隆眉毛
天不知 鬼不知 丫嗚都 最上鏡
執一執 美少女 外貌自然
將紙巾 變乳鴿 換硬幣 成銅錢
吞玻璃 吞刀槍 將金筆 變鐵劍
表演者 鋸美女 萬人受騙
應該知道這是娛樂場 供給觀眾去盡情幻想
識穿真相會極為異相 不要揭發偶像的醜相
新相識 有教養 淡淡定 人純情
一開聲 媽媽聲 逼真得 太掃興
包裝得 有秀氣 萬勿現形
供娃娃 去美國 讀大學 成年人
方得知 DNA 非親生 姓錯姓
爸爸都 會叫錯 為何驗證
原來情人暗裡脫軌 原來良朋暗裡取笑我
原來傳媒事實亂報 笑好 喊好
原來床頭有隻老鼠 原來No sabe que el saber
原來明年患下絕症 最怕自己知道
西餐廳 有晚宴 合味道 全枱人
知不知 冰箱中 污糟得 有螞蟻
開嘴巴  알보다 더 몰라요
一間屋 八百呎 近學校 名門前
包傢俬 真舒適 新裝修 有設計
交租金 至發覺 盛傳寓所
真的 有鬼 擔心 半夜殭屍跳在空屋四圍
最好 不知 最慘 得知 你Maì Sa tī dī kẁā tī̀ ca ru ẁāā
這首歌 最怕記 十二段 無聊詞
MMM 高音高 低音低 唱唱唱
咪高峰 冇插掣 扮做是現場
咀郁郁 跳跳舞 扮落淚 搖搖頭
測謊機 測不出 MMM 我照唱
真開心 Veit ekki en að vita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2013年10月29日星期二

《詞話詩說》-- 圓滑(2013.10.29)



香港作曲及作詞家協會(CASH)剛於上周公佈本年度入圍「最佳歌詞」的五強名單,包括周耀輝〈嚣張〉、林一峰〈時間囊〉、藍奕邦〈為執着乾杯〉、翁慧韻〈驚動創造〉等。五強中敝欄談過最前面的兩首,即〈嚣張〉〈時間囊〉。最有趣的,其實不是本屆入圍五強水平參差得嚇人,而是其中較醒目的作品,都不屬傳統的「大路情歌」。也讓我注意到,除了黃耀明陳奕迅麥浚龍,盧凱彤近年似乎成了詞人最願意投放「實驗詞」的歌手。老搭檔周耀輝以外,這一年還有林夕。較早前林盧合作的〈燈下黑〉,用「光影」「明暗」的複雜黏連談情人之間的矛盾關係,最近發表的〈圓滑〉更貫串「圓」的意象,談感情中的互相傷害、互相扭曲,冷峻動人──

「不屈不撓想跟你合抱 但硬直樑脊快將折斷 不偏不倚想親你右耳 但若被輪廓刮損 如何能圓我這偉大素願 隨緣滑過眉頭額角 沿着你弧度去迎合你 我沒頭沒尾 如像氣球習慣沉住氣 我又甜又美 不過又討厭自己那樣油膩 最後圓潤到 難辨我們是我還是你 最後圓滑到 無視我存在也無礙你 企亦無力企 手太滑 想抱住的 跌落何地」

〈圓滑〉第一句已捉住我耳朵:「不屈不撓」,好像從來也沒人用來描繪擁抱的困難?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弧度」。因此,「不屈不撓」、「硬直樑脊」不幸成了與人相處的障礙,硬要把兩個硬頸倔強的人放在一起,「快將折斷」「輪廓刮損」大概是命數。如果為了一圓素願,乾脆磨平一切稜角,換作「圓滑隨行」又如何?還不是「沒頭沒尾」、「又甜又美」、「企亦無力企」、「難辨我們是我還是你」。於是,女主人公陷入了兩難,相愛,慢慢從互相傷害到苦苦遷就。

〈圓滑〉首段調動了「圓」一字的種種可能。現代漢語中,「圓」是名詞也是動詞。換句話說,「圓」指形狀,也有圓融、償願的意動用法。詞中當然也少不了「圓滑」與「圓潤」的形容詞用法。〈圓滑〉第一部分末段甚至滑稽地談到,太遷就對方「弧度」,結果只落得「企亦無力企 手太滑 想抱住的 跌落何地」的下場。最令人難以釋懷的,自是「我又甜又美 不過又討厭自己那樣油膩」。「油膩」是食物給味蕾口腔的感覺,也是物料的手感;「油」則是過剩、「膩」更是生厭的心理感覺。如果「圓滑」原指一種處世手腕,那麼,在〈圓滑〉中反倒輸了自己。〈圓滑〉第二部分自有分教──

「指尖不修剪彷似利器 纏綿時稜角擦傷面皮 芳心不扭曲只襯自己 如維持樑脊挺起 如何能陪你去笑臉 嬉皮 能圓滑過便容易過 承受你能令我成大器 要沒頭沒尾 忘掉我從未對誰服氣 要又甜又美 只要別討厭自己那樣油膩 要是圓熟到 難辨我們是我還是你 要是圓滑到 停在哪兒在哪兒漏氣 企亦無力企 想我亦 不再認得喜歡過的你 即使愛到死」

〈圓滑〉第二部分繼續由刺傷、刺痛開始,「利器」和「稜角」依然是元兇。可是,女主人公開始想要不執着於相戀,「芳心不扭曲只襯自己」可以嗎?沉得住氣承受你或許「能令我成大器」,但這想的「大器」值得不惜一切去「成」嗎?最後,〈圓滑〉的反省非常有力,這樣下去,即使愛到水到渠成、即使舉案齊眉,心已盲,自我的淪喪,終於「想我亦 不再認得喜歡過的你」。

說到底,我是一心一意認定〈圓滑〉是〈燈下黑〉的姐妹作。〈燈下黑〉的「如此磊落 剩餘我軀殼 看燈下被遙控的陰影 不肯脫落」,其實很莊子,如同莊子〈齊物論〉中「罔兩問景」的故事,所謂「罔兩」就是「影之影」──

當影子動時,影之影亦被牽動,所以影之影對影子抗議:「你行止不定,起坐無常,怎麼這樣沒有獨立的操守呢?」影子回答道:「你不能怪我啊,我是有所待(所待,指形)才如此做的(如影隨形 )。」原來形止,影亦止,影之影也跟著停下來,影子又道:「但你也不能怪他,我所待的那個(指形),他也有所待。」影子不能作主,所以叫如影隨形,而形體也不能作主,所以是「形與影競走」,人間複雜的人際關係,就像追逐影子。我們都是別人的影子,叫罔兩。

〈圓滑〉

曲:盧凱彤
詞:林夕
唱:盧凱彤

不屈不撓想跟你合抱 但硬直樑脊快將折斷
不偏不倚想親你右耳 但若被輪廓刮損
如何能圓我這偉大素願

隨緣滑過眉頭額角 沿着你弧度去迎合你
我沒頭沒尾 如像氣球習慣沉住氣
我又甜又美 不過又討厭自己那樣油膩
最後圓潤到 難辨我們是我還是你
最後圓滑到 無視我存在也無礙你
企亦無力企 手太滑 想抱住的 跌落何地


指尖不修剪彷似利器 纏綿時稜角擦傷面皮
芳心不扭曲只襯自己 如維持樑脊挺起
如何能陪你去笑臉 嬉皮

能圓滑過便容易過 承受你能令我成大器
要沒頭沒尾 忘掉我從未對誰服氣
要又甜又美 只要別討厭自己那樣油膩
要是圓熟到 難辨我們是我還是你
要是圓滑到 停在哪兒在哪兒漏氣
企亦無力企 想我亦 不再認得喜歡過的你
即使愛到死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2013年10月15日星期二

《詞話詩說》-- 差詞(2013.10.15)



上回敝欄談到黃偉文為CALLSTAR所寫的〈薄情歌〉,乃是粵語流行曲的自述,從而探討粵語流行曲似乎「由盛轉衰」的命運。同一大碟《CANTOPOPSIBILTY》原是一張概念專輯,專門探討關於粵語流行曲的種種可能性,包括在編曲、吟唱上的特點──〈音樂殖民地〉回顧音樂載體從卡式盒帶到CD再到YOUTUBE的演變,〈老調兒〉展示中國風的粵語歌傳統,〈自由軌道〉談人聲合唱,〈六神合體〉甚至把幾種編曲手法共冶一爐。其中以〈差詞〉談寫粵語詞難度的,更是非職業詞人,是 CALLSTAR的唱片監製簡。

我一直對「以詞論詞」、「以歌論歌」的作品深感興趣,全因為「以詩論詩」、「以文論文」確是自古以來中國文學批評的傳統。杜甫《戲為六絕句》的「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每次讀之都令人會心微笑之餘,當代文學甚至誕生莫言「以小說論小說」的《酒國》。香港粵語流行曲作為大中華世界流行音樂工業的先鋒,隨手能舉出的就有黃偉文的〈忘記歌詞〉、林海峰的〈流行曲〉,小克的〈Allegro Opus 3.3am〉。黃偉文追問「將語言淘汰了都可震動你麼」,林海峰則大量鋪陳列舉出一首流行曲所需要具備的條件,清唱震音假音三連音勵志淺白慘情易記易唱等等。小克更以一首詞的篇幅,概括出香港流行詞人及詞風。

那麼,在〈薄情歌〉之後,同碟的〈差詞〉乾脆以門外漢角度談填粵語詞之難──「最想寫一首講自己嘅歌 唱作歌手呢一個名 型喎 其實我認真 不過寫親都瞓 其實好羡慕果啲英文歌 就算點寫都不怕音填錯 求其baby baby baby 咁就一首歌 粵語有九聲容易拗音 唱七八九要好小心 呢句 容易錯音 填鄧凳定燈等 Where did u go What have u done hookline最好填英文 反正人人易唱易記 一樣完美」

〈差詞〉明顯是一首遊戲之作,講述一名業餘愛詞者嘗試填詞的經過。所以從首句開始已不求合音,直接填上「唔啱音」的「嘅歌」,及後更有鬼聲鬼氣如洋人講中文的「其實好羡慕果啲英文歌」、「咁就一首歌」、「要好小心」。情況一如教會中文聖詩,甚至香港漫畫《春田花花幼稚園》的校歌「鵝悶時find lock滴hold耳痛」(按:「我們是快樂的好兒童」)。〈差詞〉在玩笑中,亦點出填粵語詞之難在於粵語有九聲,相對於普通話的「平上去入」四聲,甚至英文歌詞,限制更多,又容易有拗音。借用黃偉文在拙作《詞家有道》的說法,粵語流行歌詞幾乎是華文世界中最綁手綁腳的韻文。

〈差詞〉第一部分談過粵語流行歌詞的音韻,第二部分開始深入粵語流行歌詞的語言問題。首先,廣東話「言文分家」,香港人打從說話、寫字之初已習慣了這套潛規則:講的是口語、寫的是書面。這樣,粵語流行歌詞究竟填口語好還是書面好?書面化即使不如〈啼笑因緣〉的「赤絲千里早已繫足裡」,也有林夕〈一絲不掛〉的「以為青絲不要用上餘生來量度」,口語化則有黃偉文〈你唔愛我啦〉的實驗「是但啦算數啦唔煩你啦 你唔愛我啦」,兩者跨度橫越太平洋。於是,〈差詞〉乾脆把「是但啦算數」入詞,再加入一系列國語句子、詞組,實現粵語流行歌詞的文白夾雜──

「粵語分書面口語好麻煩 用晒啲口語又好似好唔慣 文法唔簡單 寫得好又無人讚 試過寫一首歌坐左成晚 熱血啲寫關心社會 贏讚 人人嫌情歌寫爛 明明係聽慣 粵語有九聲容易拗音 唱七八九要好小心 謹記 唔填錯音 填鄧凳定燈等 填不到啦填普通話 又典雅又大中華 反正人人熱愛台妹 一樣完美 用粵語嗎太粗鄙啦 中國風好怕之乎者也 寫愛情又易老土 中文特別肉麻 是但啦算數啦 寫詞先生 我服咗你啦 不會填詞唔係我差 係廣東 話不會填詞唔係我差 係廣東話」


〈差詞〉最後發現粵語流行歌詞實在太難填,不如引入所謂「中國風」,令「又典雅又大中華」。其中「填不到啦填普通話 又典雅又大中華」「台妹」「完美」用國語唱,「太粗鄙啦」「我服咗你啦」依然鬼聲鬼氣、荒腔走板,令人莞爾。〈差詞〉末段,初學者終於投降,只有心悅誠服向一眾華文世界中最綁手綁腳的韻文創作藝術家致意──因為有香港詞人,粵語流行曲才有各種風格參差的詞,也不出差池和差(的)詞。

〈差詞〉

曲: Cousin Fung@goldEN 詞:簡 唱: C AllStar

最想寫一首講自己嘅歌 唱作歌手呢一個名 型喎 其實我認真 不過寫親都瞓

其實好羨慕果啲英文歌 就算點寫都不怕音填錯 求其baby baby baby 咁就一首歌

粵語有九聲容易拗音 唱七八九要好小心 呢句 容易錯音 填鄧凳定燈等 Where did u go What have u done hookline最好填英文 反正人人易唱易記 一樣完美

粵語分書面口語好麻煩 用哂啲口語又好似好唔慣 文法唔簡單 寫得好又無人讚

試過寫一首歌坐左成晚 熱血啲寫關心社會 贏讚 人人嫌情歌寫爛 明明係聽慣

粵語有九聲容易拗音 唱七八九要好小心 謹記 唔填錯音 填鄧凳定燈等 填不到啦填普通話 又典雅又大中華 反正人人熱愛台妹 一樣完美

用粵語嗎太粗鄙啦 中國風好怕之乎者也 寫愛情又易老土 中文特別肉麻 是但啦算數啦 寫詞先生 我服左你啦 不會填詞唔係我差 係廣東話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2013年10月1日星期二

《詞話詩說》-- 薄情歌 (2013.10.01)



城中某名人在專欄中發表「粵語流行曲已死」等言論,將之歸咎於「詞人是文盲」。一石激起千重浪,短短一兩天,香港詞人、歌手、音樂人紛紛出來回應。香港三大詞人林夕、黃偉文、周耀輝都先後在不同媒介說過話了。正如夕爺所言,每隔一段時間,總有人冒出來指稱「粵語流行曲已死」;也每每令人深深感到,無論肇事者的言論和態度如何不值一哂,業界人士以外的普羅大眾,更是每次皆毫不猶豫地捍衛粵語流行曲,和它們的作詞人。對於歌曲和詞人的那份複雜的文化認同、那種特殊感情,實在難以在三言兩語說得清。

事有湊巧,事件中首先作回應的黃偉文,在九月初已發表了為CALLSTAR所寫的〈薄情歌〉。〈薄情歌〉以一首典型粵語流行曲的篇幅,談及歌曲與受眾的微妙關係,乃至錯位,幽默有趣,彷彿預示流行歌曲與聽眾永恒的錯摸錯認。〈薄情歌〉第一部分,已奠定了一種「明日黃花」的口吻,娓娓道來一種曾經多麼美的狀態──「曾經 寫遍地上寂寞難過 曾經 將眼淚幻作詩與歌 但有天 你突然 沒有空再欣賞我 誰的點唱現在並沒再播 我有唱錯了什麼 至會拆散你和我 還是傳說裡 聽者薄情的說法不錯」

〈薄情歌〉原是粵語流行曲的自述,當中的「我」也赫然是粵語流行曲的自稱。詞中開宗明義,曾幾何時,粵語流行曲寫盡世上的寂寞難過的情緒,為別人的眼淚代言,聽眾所聽的也是「代你傷心的唱片」。不知何故,從某年某月某日開始,突然受眾「你」不再欣賞「我」,從前電台受歡迎的點唱環節也沒有了。「我」大惑不解,究竟是誰拆散「你」「我」,令原本密不可分的「你」「我」有了鴻溝?是因為「你」這個「聽者」特別「薄情」,大家才悲劇收場?

〈薄情歌〉的首段匠心獨運,引子將林夕的第一首詞〈曾經〉和八十年代的經典之作〈傳說〉都鑲嵌入詞,還特別點出「還是傳說裡 聽者薄情的說法不錯」,也就是昔年〈傳說〉詞中所言:「重合劍釵修補破鏡 只有寄情戲曲與文字 盟誓永守 地老天荒以身盼待 早已變成 絕世傳奇事」。世道已變,八十年代林夕的〈傳說〉把戲曲深情與現世善變作對比;如今〈薄情歌〉,則是將昔年粵語流行曲盛世與今日的「衰落」,今昔對照。於是,〈薄情歌〉的副歌部分,乾脆把粵語歌曲與受眾(即「我」「你」)的「決裂」,推到極致──

「為你寫的歌 教聞者不心酸直行直過 詞人提及萬遍分手無數跌墮 聽歌的人是否 學會狠過我 為你寫的歌 最後怎麼相反饋贈給我 代你寫出了奈何 如今你卻在 拿來憑弔你共我」

過去,粵語流行曲安慰了多少為情所苦的幽魂和怨靈,今天受眾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歌曲與受眾漸行漸遠,粵語流行曲的命運,回過頭來,詞人早已在歌曲中「提及萬遍分手無數跌墮」時不幸言中。聽者、離棄者比詞人筆下的負心人,更狠、更冷酷、更快速地轉身離場。因此,過去粵語流行曲(「我」)為聽眾(「你」)所寫的歌曲,如今卻恰恰成了自己(「我」)的墓誌銘,老早預言被遺棄的命運,立此存照。

說到這裡,看官或許會怪我武斷,怎可隨便把〈薄情歌〉講成粵語流行曲的自述?以詞論詞,黃偉文在〈薄情歌〉末段的確圖窮匕見,把詞中埋下了腹語密碼一下子揭開──「越與歌 種下情」,也就是「粵語歌 種下情」──「沒有歌 比那現實絕望難過 沒有歌 比你讓我苦苦更多 越與歌 種下情 越覺得愛哼的我 仍不灑脫實在就是我錯…代替品很多 教人怎麼忠心地陪伴我 明暸緣份落到湍急時間大河 終於可存活的 是變心那個 為你寫的歌 卻恨當中悲慘就像寫我 問哪首歌那樣傻 殘喘到看着 斜陽還信有突破 也許這歌應該送給我」

最後,〈薄情歌〉的「我」自嘲代替品(按:如K-pop)很多、沒有一首歌比那現實更殘酷,也沒有一首歌,比受眾的離棄讓「我」更痛苦。可是「我」就是不甘心,堅持殘喘到最後,寧願傻傻地相信,別人眼中的夕陽工業還會有突破。作為一名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者,聽着〈薄情歌〉百感交集,惟望繼續能與粵語流行曲創作人並肩作戰,把粵語流行曲這首歌唱下去。

〈薄情歌〉

曲: Lyle Chan 詞: 黃偉文 唱: C AllStar

曾經 寫遍地上寂寞難過
曾經 將眼淚幻作詩與歌
但有天 你突然 沒有空再欣賞我
誰的點唱現在並沒再播
我有唱錯了什麼 至會拆散你和我
還是傳說裡 聽者薄情的說法不錯
為你寫的歌 教聞者不心酸直行直過
詞人提及萬遍分手無數跌墮
聽歌的人是否 學會狠過我
為你寫的歌 最後怎麼相反饋贈給我
代你寫出了奈何 如今你卻在 拿來憑弔你共我
沒有歌 比那現實絕望難過
沒有歌 比你讓我苦苦更多
越與歌 種下情 越覺得愛哼的我
仍不灑脫實在就是我錯
為你寫的歌 教聞者不心酸直行直過
詞人提及萬遍分手無數跌墮
聽歌的人是否 學會狠過我
為你寫的歌 最後怎麼相反饋贈給我
代你寫出了奈何 如今你卻在 拿來憑弔你共我
代替品很多 教人怎麼忠心地陪伴我
明暸緣份落到湍急時間大河
終於可存活的 是變心那個
為你寫的歌 卻恨當中悲慘就像寫我
問哪首歌那樣傻 殘喘到看著斜陽還信有突破
也許這歌應該送給我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2013年9月17日星期二

《詞話詩說》-- 火星文(2013.09.17)



詞人之間的合作,真是一件有趣事,他們每每在作品中「筆鋒相對」,或合力開拓出奇詭的創作世界。據悉,已故詞壇聖手林振強,便曾與周禮茂潘源良組成「三筆管」,除了聯袂打造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林憶蓮《都市系列》的輝煌盛世,更積極維護詞人權益,倡議「邀歌訂金」一類的「訂單制度」。因此,我特別注意詞人聯手創作的作品,像2004年林夕黃偉文周耀輝為達明一派重組而寫的〈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堪稱同場較技的夢幻組合,火花四濺。

新生代詞人,也就是我經常談及的「後九七詞人」,就以小克和梁柏堅的跨刀最創意奔騰且自成系統,一系列富有NEW AGE色彩的作品,黑色幽默太空漫遊兼而有之,張繼聰《5+》中〈2013〉、〈杞人〉、〈宇宙搖籃曲〉、〈海馬〉,甚至寄寓了不尋常的時代徵兆和科普密碼。相對之下,小克梁柏堅最新發表的〈火星文〉,可能更「在地」一點。所謂「在地」,從〈火星文〉的「類遊戲之作」,或者可以窺見,我們每天在網絡的言說情緒和溝通方法──

「亂碼起(文字毒氣) 下世紀(文便字秘) 唔唱K(5係話你) e+果陣 又兩Day (成段日記) BTW(是咁的) 又轉Gay(誰換電器) 倉頡想死 數碼控制 怪碼託世 靠智慧按個掣 再廢也有兩個Like 這個笑臉太嚇鬼 括弧砌出mud鬼 講嘜鬼 北漏到厲(So r u 揭定 me) 火星 法定語文(So r u 揭定 me) 火星 偉大語文 傳大腦 入FB 禾巧開心 (撲克牌)XDD So r u 揭定 me」

驟眼看去,〈火星文〉的歌詞,真像是一套無人能夠明白的火星文,尤其是白紙黑紙書寫出來,更是沒頭沒腦,不知所云。這裡所謂的火星文,原是無時無刻都出現的網絡語言集錦。「5係話你」「e+」「兩Day」「So r u 揭定 me」「禾巧開心 (撲克牌)」全是廣東口語的網絡寫法,分別是「唔係話你」(不是說你)、「而家」(現在)、「兩日」(兩天)、「so are you kidding me」(你在開我玩笑嗎)、「我好開心」(我很開心)。香港的網絡語言,多是中英夾雜、日常口語的極致呈現,不但又中又英又日文又越南文,更多是圖形符號,「e+」「開心 (撲克牌)」明顯便是網絡或智能手機聊天或書寫的常用碼。

當然,〈火星文〉的取態是過癮中帶有嘲弄,笑言當代的網絡語言和圖形符號,儼如「法定語文」般。你必須了解它的使用方法、潛規則,才能與人溝通,成為名副其實的現代人,正如經典所云的「不學詩,無以言」。而〈火星文〉的第二部分,乾脆進入沉迷網絡世界的微妙心理──

「岸了Line(持續在線) 硬了膠(持續罵戰) 未夠飽(文字食厭) 三五七內 仲有乜(年度大殮) Ng記Duck(向左走) Ng怪Duck(文字欲建) 囧到風濕 有無殺錯 有無放過 有殺錯無放過 嘢嘢退貨 無句Sor 個個↑線 ↑到cut 隻河蟹太多骨 金翅鳥 Joke我隻虱(So r u 揭定 me) 火星 法定語文(So r u 揭定 me) 火星 偉大語文 傳大腦入FB 禾巧開心 (撲克牌)XDD So r u 揭定 me火星 法定語文 火星 偉大語文 So r u 揭定 me 火星 法定語文(So r u 揭定 me) 火星 偉大語文 傳大腦入FB 禾巧開心 (撲克牌)XDD So r u 揭定 me 火星 法定語文(So r u 揭定 me) 火星 偉大語文 藏大氣@4G 再俾Like ATVB I go to school by bus」

網絡,其實只是一個小世界,偏偏現在成了很多人生活中不能或缺的一環,一旦無法上網、沒帶手機便心焦如焚,把自我認同緊緊拴於臉書微博。〈火星文〉第二部分的「岸了Line」「Ng記Duck」「金翅鳥」,自然也是「on line了」(已在線)、「吾記得」(忘記了)、「今次仆街了」(這次倒霉了)的網絡言說示範。更重要的是,〈火星文〉點出了這種「偉大語文」背後所隱伏的時代焦慮。

尤其香港作為一個人口高度密集的社會,集體認同大量通過潮人潮語在起作用,假使「牛頭不對馬嘴」便有起不了哄、落伍之虞。所謂的「俾Like」更成為標誌性的網絡人氣,但凡「呃Like」失敗,發帖者可能便要懷疑自己的網絡魅力「好NgDuck」了。因此,臉書微博的「打咭」愛好者,事無大小均要發帖子發照片,雨天撐傘、開學上課、晚上做飯,無一倖免,惟恐掛萬漏一。無怪乎,我的一位學佛的朋友笑言,臉書微博其實是「貪嗔癡」的溫床。如果,你還不明白〈火星文〉在唱甚麼──唔該你返火星啦,地球好危險架:p



〈火星文〉

作曲:張繼聰
作詞:小克.梁栢堅
主唱:張繼聰


亂碼起(文字毒氣) 下世紀(文便字秘) 唔唱K(5係話你) e+果陣 又兩Day (成段日記) BTW(是咁的) 又轉Gay(誰換電器) 倉頡想死

數碼控制 怪碼託世 靠智慧按個掣 再廢也有兩個Like
這個笑臉太嚇鬼 括弧砌出mud鬼 講嘜鬼 北漏到厲(So r u 揭定 me)

火星 法定語文(So r u 揭定 me) 火星 偉大語文
傳大腦 入FB 禾巧開心 (撲克牌)XDD So r u 揭定 me

岸了Line(持續在線) 硬了膠(持續罵戰)
未夠飽(文字食厭) 三五七內 仲有乜(年度大殮)
Ng記Duck(向左走) Ng怪Duck(文字欲建) 囧到風濕

有無殺錯 有無放過 有殺錯無放過 嘢嘢退貨 無句Sor
個個↑線 ↑到cut 隻河蟹太多骨 金翅鳥 Joke我隻虱(So r u 揭定 me)

火星 法定語文(So r u 揭定 me) 火星 偉大語文
傳大腦入FB 禾巧開心 (撲克牌)XDD So r u 揭定 me

火星 法定語文 火星 偉大語文 So r u 揭定 me
火星 法定語文(So r u 揭定 me) 火星 偉大語文
傳大腦入FB 禾巧開心 (撲克牌)XDD So r u 揭定 me

火星 法定語文(So r u 揭定 me) 火星 偉大語文
藏大氣@4G 再俾Like ATVB I go to school by bus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2013年9月3日星期二

《詞話詩說》-- 跑車與坦克(2013.09.03)



從2011年起,敝欄一年一度客串兼差談國語歌詞,過去「國語」一番的包括〈下流〉(2011)和〈蓋亞〉(2012)。2013年,要談的國語作品是張震嶽的〈跑車與坦克〉。

近十年間,台灣創作歌手張震嶽總共只發表過《ok》(2007)和《我是海雅谷慕》(2013)兩張唱片,堪稱十年磨出一刀一劍。全新大碟《我是海雅谷慕》較諸城市得來又帶點原住民音樂色彩的《ok》,所關注的課題更大,包括人與世界、自然與環保、鞭撻台灣東海岸的發展規劃、世俗「向錢看」的主流價值觀等等。「海雅谷慕」四字原是張震嶽在阿美族的原住民名字和父親名字的結合,《我是海雅谷慕》大走慢活、返樸歸真、反思生活的路線,先後發表了〈破吉他〉、〈走慢一點點〉、〈別哭小女孩〉、〈我家門前有大海〉、〈走慢一點點〉,還有今回要談的〈跑車與坦克〉。

華語流行音樂世界,其實也有大量作品,對於現代異化勞動和高度資本主義發展有所省思。粵語流行歌曲中,就有大家耳熟能詳的My little airport〈邊一個發明了返工〉(2009)和李克勤〈挨風科〉(2010)等。2013年,張震嶽詞曲的〈跑車與坦克〉乾脆單刀直入,將第一世界與第三世界的生活對舉──「女人手裡的花 男人肩上的槍 女孩一臉瘦巴巴 男孩一臉驚慌 坦克壓過原本是熱鬧的街 異國的士兵帶來糧食和水 毫無未來的百姓已經厭倦 已經厭倦 不想再流淚 女人整型做臉 男人刷卡付錢 女孩不想上學 男孩只想玩 跑車壓過原本是落沒的街 政客和商人帶來經濟起飛 酒足飯飽的胖子已經厭倦 只想減肥」

〈跑車與坦克〉的首段,描繪了第一世界或城市中男女的外觀,女的捧着花、男的有槍傍身好像電影海報般的俊男美女。鏡頭一轉,異域女孩卻瘦骨嶙峋、男孩又生活在不安之中。原來因為戰爭,坦克入侵某些相對落後的地區,第一世界的人帶來糧食和水,也帶來生活的不安穩,使得本已資源匱乏的村子,陷入絕望與恐懼之中。那麼,同一時間城市人又在做什麼呢,原來女的忙着根據都市塑造的女性形象來美容整型,男士付錢即可。表面上,來自城市的「侵略者」固然為村子帶來無限商機,同時也不知不覺間扭曲了原來的價值觀,且看以「酒足飯飽的胖子」為代表的成功模樣,最後生活窮得只剩下減肥。

這裡,〈跑車與坦克〉非常嚴肅地思考了所謂先進與落後、城市與鄉村、第一世界與第三世界之間的微妙關係。有時候,前者的進取可能引致難以想像的災難。以香港為例,剛於本年八月二十日,世界自然基金會(WWF)香港分會發表的生態足印數據顯示,目前地球正「出現了我們所說的『生態赤字』,我們在用的都是下一代的資源。」早在七十年代開始,人類已經開始透支地球資源。香港著名環保領袖更謂,香港城市的地球資源透支度,用金錢來表述,相等於月薪三千元(香港人均生物承載力只有0.03地球資源公頃),每月的用度卻達到驚人的四十七萬元(4.7地球資源公頃)!香港人欠下的債,原來一直是其他地區的人們在償還,如同我們所熟知的第一世界與第三世界之間的「買賣關係」。

最可怕的是,地球先生愈發惱怒,我們也必須承受極端的嚴寒和酷暑、連綿暴雨等異象反撲。在不遠的將來,更估計會出現水源和糧食缺等嚴峻問題。於是,〈跑車與坦克〉的第二部分,乾脆由宏觀的角度出發,揭露世界資源向第一世界的嚴重傾斜──「兩種不同世界 各自在另一邊 總是不得平衡 高低又歪斜 正義猶如謊言 真理萬化千變 我們所相信的 埋在瓦礫堆 轟隆隆的炮聲 舞池裡的鼓聲 有人置身事外 有人沒有家 地球媽媽累了 發燒居高不下 你我卻為了利益 撕破臉」

〈跑車與坦克〉最後形象化地將頽垣敗瓦與紙醉金迷的世界,放在「地球媽媽」的角度觀之,她原來一直承受着苦難,高燒不退已久,紅塵中人還在狗苟蠅營。張震嶽坦言這歌與「反對發展台東美麗灣」密切相關,發展者不免串演着侵略者:「〈坦克與跑車〉裡面反思世界的不公平,有人飽受戰爭之苦,有人卻享受着尖端科技的物質世界。身為公眾人物,希望丟下一顆石頭可能引起一些漣漪。」

〈跑車與坦克〉

詞曲唱 張震嶽

女人手裡的花 男人肩上的槍 女孩一臉瘦巴巴 男孩一臉驚慌 坦克壓過原本是熱鬧的街 異國的士兵帶來糧食和水 毫無未來的百姓已經厭倦 已經厭倦 不想再流淚 女人整型做臉 男人刷卡付錢 女孩不想上學 男孩只想玩 跑車壓過原本是落沒的街 政客和商人帶來經濟起飛 酒足飯飽的胖子已經厭倦 只想減肥

兩種不同世界 各自在另一邊 總是不得平衡 高低又歪斜 正義猶如謊言 真理萬化千變 我們所相信的 埋在瓦礫堆 轟隆隆的炮聲 舞池裡的鼓聲 有人置身事外 有人沒有家 地球媽媽累了 發燒居高不下 你我卻為了利益 撕破臉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2013年8月20日星期二

《詞話詩說》--失憶蝴蝶(2013.08.20)


上回剛談過陳奕迅最新專輯《THE KEY》的〈任我行〉。與有參與創作的詞人小克說起,小克坦言〈任我行〉固然令他拜服,同是由林夕寫就的〈失憶蝴蝶〉更「直頭好聽得滯」(按:簡直好聽得不得了)。〈失憶蝴蝶〉其實也是我的心頭好,其意境之高遠、哲思之撇脫,較之〈任我行〉有過之而無不及。有人說〈失憶蝴蝶〉讓他想起〈路過蜻蜓〉,「張國榮研究專家」洛楓也曾經指出〈路過蜻蜓〉寫得相當「骨子」(按:精緻);〈失憶蝴蝶〉「骨子」之餘,卻貫串了林夕作品的核心情志──人與人的關係變幻無常,與其開到荼蘼,何妨一切如初見、淡如水,就是相忘於江湖也不錯──

「還沒有開始 才沒有終止 難忘未必永誌 還沒有心事 才未算相知 難道值得介意 言盡最好於此 留下什麼意思 讓大家只差半步成詩 還沒有驚艷 才沒有考驗 才未值得哄騙 還沒有閃電 才沒有想念 才未互相看厭 還未化灰的臉 留在夢中演變 回頭就當作初次遇見 並未在一起亦無從離棄 不用淪為伴侶 別尋是惹非 隨時能歡喜亦隨時嫌棄 這樣遺憾或者更完美」

〈失憶蝴蝶〉第一部分,有兩個關鍵詞:「還沒」和「才沒」。彼此原是一種因果關係,「因」(如「開始」)沒有種下,就沒有後來的「果」(如「終止」)。世事每每漸行漸遠,甚至走向衰敗,正如佛家所言的「成、住、壞、空」。萬事萬物皆有其生滅循環,自然無所謂執著,故謂「言盡最好於此 留下什麼意思 讓大家只差半步成詩」。不如說到這裡好了,就讓它功虧一簣好了,有什麼關係呢。〈失憶蝴蝶〉逆反曹植「七步成詩」的典故,差半步就差半步罷了,不圓滿也是另一種圓滿。於是,接下來的兩組情境對舉,赫然便是「驚艷/考驗/哄騙」與「閃電/想念/看厭」,不論是「哄騙」還是「看厭」,都是衰敗的徵兆。如果從來不曾擁有,反而可以保有一切美好如初次遇見,即如清初納蘭性德的名句「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失憶蝴蝶〉順理成章推到更大膽的結論,「淪為伴侶」未必相思相守,反倒隨緣來去大自在──

「從沒有相戀 才沒法依戀 無事值得抱怨 從沒有心願 才沒法許願 無謂望到永遠 蝴蝶記憶很短 留下什麼恩怨 回頭像隔世一笑便算 …就像蝶戀花後無憑無記 親密維持十秒 又隨伴遠飛 無聊時歡喜在忙時忘記 生命沉悶亦玩過遊戲 並未在一起亦無從離棄 一直無仇沒怨 別尋是惹非 隨時能歡喜亦隨時嫌棄 不用再記起怎去忘記」

〈失憶蝴蝶〉第二部分的關鍵詞是「隨便」和「隨時」。只要不執着世俗價值觀如「相戀」、「(償)心願」、「一起」,捨棄和忘卻反而是另一種得着。我們亦不妨效法記憶很短的蝴蝶,恰恰因為不執着,才得到最大的自由。當然,如果從科普知識來說,最為人所知的自然是「金魚的記憶只有六秒」的說法,可是林夕筆下「失憶蝴蝶」的形象,同時兼具自由飛去和生命脆弱的特質,也合乎中國傳統詞牌中《蝶戀花》(按:《蝶戀花》亦稱《鵲踏枝》。唐教坊曲名,出自梁簡文帝蕭綱詩句「翻階蛺蝶戀花情」)的詩化想像。更重要的是,「蝴蝶」一直是一道林夕談情說理的「密碼」。〈失憶蝴蝶〉的遠親,原是王菲的〈蝴蝶〉(1999)。

〈郵差〉的國語版本〈蝴蝶〉,同樣出自林夕手筆,新詩式句語強調感情如何瞬息萬變,最後歸結到「蝴蝶飛不過滄海」,只要「無待」才能海闊天空──「嘴唇還沒張開來 已經互相傷害 約會不曾定下來 就不想期待 電話還沒掛起來 感情已經腐壞 恨不得你是一隻蝴蝶 來得快也去得快 給我一雙手 對你倚賴 給我一雙眼 看你離開 就像蝴蝶飛不過滄海 沒有誰忍心責怪 給我一剎那 對你寵愛 給我一輩子 送你離開 等不到天亮 美夢就醒來 我們都自由自在…」

比照之下,〈失憶蝴蝶〉還是平易近人的,極其量也只是「就像蝶戀花後無憑無記」,不需只有很高的修行甚至智慧的人才能超脫,只要「忘記」或「失憶」便可以。〈蝴蝶〉卻心地澄明、面對現實,乾脆坦承蝴蝶飛不過滄海,愛的力量、人的力量都太渺小了,心不堅或不能相守到老的多着呢,沒有誰忍心責怪。

〈失憶蝴蝶〉

曲:陳曉娟
詞:林夕
唱:陳奕迅

還沒有開始 才沒有終止 難忘未必永誌
還沒有心事 才未算相知 難道值得介意
言盡最好於此 留下什麼意思
讓大家只差半步成詩

還沒有驚艷 才沒有考驗 才未值得哄騙
還沒有閃電 才沒有想念 才未互相看厭
還未化灰的臉 留在夢中演變
回頭就當作初次遇見

並未在一起亦無從離棄
不用淪為伴侶 別尋是惹非
隨時能歡喜亦隨時嫌棄
這樣遺憾或者更完美

從沒有相戀 才沒法依戀 無事值得抱怨
從沒有心願 才沒法許願 無謂望到永遠
蝴蝶記憶很短 留下什麼恩怨
回頭像隔世一笑便算

並未在一起亦無從離棄
不用淪為伴侶 別尋是惹非
隨時能歡喜亦隨時嫌棄
這樣遺憾或者更完美

就像蝶戀花後無憑無記
親密維持十秒 又隨伴遠飛
無聊時歡喜在忙時忘記
生命沉悶亦玩過遊戲
並未在一起亦無從離棄
一直無仇沒怨 別尋是惹非
隨時能歡喜亦隨時嫌棄
不用再記起怎去忘記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