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16日星期二

荷蘭手札--越洋大朝聖之荷蘭藝術節2015 (2015.06.08)

越洋大朝聖,是所有FANS都想做的「離地」之舉,或睇畫或睇波或睇騷,樂此不疲。除了運河與鬱金香,很多人對荷蘭阿姆斯特丹的第一印象便是性都、設計之都。如果是文藝青年的話,必定會想起早年曾移居荷蘭的香港著名填詞人周耀輝,和他為黃耀明所寫的《阿姆斯特丹》。今回從香港飛行十多個小時到荷蘭阿姆斯特丹,就是要親身體驗已有68年歷史、堪稱國際級表演藝術總的荷蘭藝術節(Holland Festival看看這個每年六月於阿姆斯特丹盛放的歐洲前衞表演藝術界大佬,有何魅力。

前衞是怎樣煉成的還沒進場觀賞荷蘭藝術節2015的節目,單是以中央車站為圓心,首先便被她的眾多文化藝術建築館群所吸引---國家博物館、梵高美術館、當代藝術中心、阿姆斯特丹公立圖書館、阿姆斯特丹音樂中心、eye電影博物館、市立劇院等等---在硬件上充份展示這塊土地對文化藝術的重視。尤其是 eye電影博物館,在中央車站搭乘免費渡輪登岸,eye電影博物館便如同一隻銀白色流線型海鷗佇立岸邊,當中有着大量光與影的前衞遊戲、圖片電影展廳,連紀念品區所賣的也是DAVID LYNCH咖啡,令人好奇喝罷會否變成《擦紙膠頭》裡的巨型泥鰍?!至於阿姆斯特丹公立圖書館,更是從最低層數的兒童區,已展現出「前衞是怎樣煉成的」。所有「前衞」皆是創意、創新、大膽、先鋒的代名詞,公立圖書館把攝影圖片展與喧鬧的兒童閱讀層放在一起,沒有拘泥於孩童與成人的界線。頭頂上的幾何扭結天花燈,紅白撞擊的視覺激戰,儼如迷宮的橢圓形書架,在天真未染的童稚的世界盡顯種種文化藝術的可能。

運河瞓身參演床戲
回到初夏登場的荷蘭藝術節。荷蘭藝術節一直與法國阿維儂及蘇格蘭的愛丁堡藝術節齊名為歐洲悠久歷史的老牌藝術節。荷蘭藝術節2015由新任藝術總監Ruth Mckenzie擔大旗。曾經策劃倫敦2012文化奧林匹亞項目的Ruth Mckenzie,在荷蘭藝術節2015「開幕表演」先聲奪人,引入阿根廷裝置劇場導演Fernando Rubio戶外演出Todo lo que est a mi lado意謂「一切盡在身旁」,我乾脆把它稱之為「枕邊輕私語」。《枕邊輕私語》把一組組雙人床將會設置於阿城市中心廣場、公園,甚至河道之上,放置八張雙人床,觀眾以一對一的形式,與荷蘭女演員同共寢15分鐘,上演一幕幕PILLOW TALK。而我所參與的《枕邊輕私語》,表演在運河邊舉行,工作人員指示我躺在「英語演出」的床上,同行笑稱之為「完美的觀眾席」。(我在阿姆斯特丹運河如何瞓身參演床戲,詳請刊於《蘋果日報》) 昨天的《枕邊輕私語》移師到森林裡發生,跟參與的william交換情報後,才發現PILLOW TALK的具體「台詞」,原是因應不同的客觀環境有所調整,營造獨特的環境劇場經驗。

劇場作品方面,荷蘭藝術節2015的另一齣重頭戲,自然是美國前衞劇場大師羅拔威爾遜(Robert Wilson)、自導自演並兼任設計的的《Krapp's Last Tape》。改編自貝克特(Samuel Beckett)經典獨腳戲的《Krapp's Last Tape》,其實是一次「聲光化電一齊來」的劇場演繹。RW在一座密室/黑盒似的工作間登場,貌似愛恩斯坦的造型、煞白的臉孔,在猛烈的雷電風雨聲和閃電投影中掩映,行雷閃電長達30分鐘之久。如果RW一貫以來的創作,皆是挑戰劇場邊界的話,今回更是挑戰觀眾在劇場的聽覺習慣。首30分鐘後,才是一系列的咳嗽聲、清喉嚨聲、漱口聲、無線電、錄音帶播出的聲音等。獨腳戲最後由RW俏皮謝幕,這才讓人瞥見全場惟一的繽紛色彩---RW腳上的一雙紅襪子。

阿姆斯特丹在過節
有趣的是 ,我參與《枕邊輕私語》的同一天,是66日巴塞對決祖雲達斯的歐聯決賽。雖然決賽地點是柏林,在阿姆斯特丹市內也極有氣氛,不少路人都穿着愛球衣助興。粗略目測,平均每六件巴塞衫,便有一件祖記衫。荷蘭藝術節2015加上歐洲頂級足球賽事,讓阿姆斯特丹在五月底「國王節」過後、明媚初夏中,整個城市依然在過節。連展覽館的新聞圖片展,也用上去年美斯凝視世界盃獎座的照片作招徠。晚上在市立劇院對開的酒吧區,人聲鼎沸之中,照見阿姆斯特丹的多元流動。

全文原載於網誌荷蘭藝術節2015"梳芙厘工作室"日誌~https://souffleworkshop.wordpress.com/2015/06/09/%e8%b6%8a%e6%b4%8b%e5%a4%a7%e6%9c%9d%e8%81%96%e4%b9%8b%e8%8d%b7%e8%98%ad%e8%97%9d%e8%a1%93%e7%af%802015%e6%a2%81%e5%81%89%e8%a9%a9/

2015年5月16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台北兩廳院國際藝術節---蜷川幸雄的《哈姆雷特》 (2015.05.16)

201411月,日本劇場界國寶級大師蜷川幸雄的《烏鴉,我們上彈吧!》登陸香港,技驚四座。於是,20153月於台北兩廳院國際藝術節公演的蜷川幸雄《哈姆雷特》,自然也成了香港劇場愛好者的2015年朝聖對象。蜷川在70年代以降,開始以日本元素改編「新派莎劇」享譽劇壇,攀上舞台表演藝術的高峰,為不少舞台表演藝術家帶來啟發。有着社區劇場背景的《烏鴉》,固然暴烈地揭示現實殘酷和抗爭無望;那麼,低吟着「to be or not to be」的《哈姆雷特》,便從經典莎劇新編,探尋文化交集的力量。


在蜷川的「新派莎劇」系譜中,現身於2015年台北兩廳院國際藝術節《哈姆雷特》,已然是蜷川的第七個《哈姆雷特》版本。在過往的蜷川莎劇「明星騷」中,莎翁筆下的角色大都全部變成了日本古代人,往往以能劇、狂言和歌舞伎旋轉舞台等日本傳統表演藝術技法融會其中,使得在西方經典的搬演中,在舞台、服裝乃至音樂,皆富有強烈日本元素。2015的《哈姆雷特》,別開生面地以舞台設計師朝倉攝的日本貧民窟為舞台背景,並且開宗明義在舞台上投影這樣的一段話: 「舞台佈景為19世紀末貧窮百姓居住的雜院,當時《哈姆雷特》首次在日本上演,而現在的我們,在這裡開始了《哈姆雷特》最後的排練。建構出獨特的說故事的框架。


開演前,蜷川強調這是「《哈姆雷特》最後的排練」,演員們亦一字排開在演前向觀眾鞠躬。不但營造出戲劇上的間離效果,亦為看似格格不入的佈景設計和《哈姆雷特》故事構築橋樑,潛台詞顯然易見──「我們是這樣理解和搬演《哈姆雷特》的」──《哈姆雷特》在日本兩層上下結構的貧民窟,上演北歐帝王將相的恩怨情仇;皇帝皇后出場時,又有紅絲絨的歐式寳座、亮晶晶的水晶吊燈,造就強烈階級及文化反差,也使得舞台燈光變化多端。同時,《哈姆雷特》在服裝上亦獨具匠心,戲中男演員上衣主要為歐洲貴族式雙排扣式滾邊外套,下裳則為日本武士道式寬裙褲,使得最終章的比劍場面,擦出東()西()合璧的奇妙舞台化學作用。


蜷川版《哈姆雷特》明顯銳意把極其歐陸的特質如西洋衣冠、宮廷傳統、列強恩怨,鑲嵌於日本貧民窟所意味着的灰濛濛歷史,營造強烈的文化反差。同時日本貧民窟上下兩層的佈景,亦使得到好幾個關鍵場景,燈光設計變化極為繁多。即如哈姆雷特生父鬼魂出現的一場,鬼魂在貧民窟下層中掩映飄至,深幽孤峭。哈姆雷特潛入母后寢室對質一節,燈光經由貧民窟再穿過睡床薄紗,美得驚心動魄。末段,新皇朝誕生,上下層燈光鐘鼓齊鳴般照亮人間,新君在上層貧民窟宣稱新時代的降臨,又大有君臨天下的盛勢。


硬件以外,蜷川版《哈姆雷特》把原著中軟弱、三心兩意的哈姆雷特,改編為復仇意志非常堅定的男一號。而在藤原龍也的演繹下,蓄長鬈髮、黑衣的哈姆雷特,既富有秀美陰柔的外表,貧嘴毒舌卻又懷有冷酷堅毅狠準的復仇之心。脆弱的白衣奧菲莉亞,恰恰便是他亟欲驅除的矛盾荏弱的化身。結果,奧菲莉亞投水,哈姆雷特成功復仇。在日本19世紀末貧窮百姓居住的雜院前端,一黑一白的俊男美女黯然消逝,新君在雜院上層登極,一切如同永劫回歸。


其中,蜷川版《哈姆雷特》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戲中戲」,不單安排了日本傳統戲曲演員,揭穿叔嫂偷情的真相,亦在舞台安放了日本傳統女兒節的「雛壇」,即「雛祭」的祭壇,也就是從上而下依次擺放天皇大臣等人形玩偶。蜷川版《哈姆雷特》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布幕落下,「雛壇」登場。「雛壇」所意味着的日本傳統皇族的文化符號,倏忽間便與《哈姆雷特》原典中的皇室恩怨情仇,天衣無縫地連結地來,打通了西方莎劇與日本祭典式的表演性,深具膽識。就是這一秒,一切如同舞台魔法。當你以為誰還在眼花之際,舞台乾淨俐落的奇幻表演性,教人目瞠口呆的驚天一瞬,又再銘刻了蜷川幸雄的簽名式。


因此,蜷川版《哈姆雷特》所示範的,已不僅僅是一位日本劇場導演改編莎劇的高明技法,而是如何把歐陸經典,或隱或顯地與日本歷史文化在表演舞台迸發火花的可能。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5年4月18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香港藝術節2015---談《打擂台》、 《紙影院奧德賽漂流記》 (2015.04.18)

第四十三屆香港藝術節,剛於上月廿九日曲終人散。香港藝術節作為香港舞台表演藝術的國際買手,往往被觀眾期待着國際級視野的展現,乃至引入前衞作品和形式,衝擊並啟迪香港本土創作。本屆的《打擂台》和《紙影院奧德賽漂流記》,便分別展現了劇場與政治、劇場與神話史詩、劇場與經典之間的種種可能,乃是本屆藝術節中劇場類代表作。

先論《打擂台》。《打擂台》是一場模擬的選舉遊戲,由比利時ONTROEREND GOED及澳洲邊界計劃攜手打造。《打擂台》的舞台已被佈置成拳擊擂台模樣,觀眾更會得到工作人員派發的一具像電視遙控器的投票機,由輸入性別年齡等的基本選擇為熱身動作後,五名候選人便粉墨登場。面對身穿罩袍的五名男女候選者,觀眾甚至不知道究竟在選什麼,選人出來所為何事,只知道「劇場公民」有義務去作選擇,讓每一輪投票淘汰一位候選人。投票標準又不斷受到候選者的外貌、性別、年齡,甚至性取向所影響。所謂民主選舉,原是訴諸第一印象和即時情緒的結果。當觀眾手握投票機的時候、屏幕不斷出現投票百分比,大家便一步一步、不自覺地掉下劇場所預設的心理機制。民主選舉非但毫不理性,反而是被操控人性的無常或感情用事的結果。因此,最後的高潮,即由候選者召喚觀眾佔領舞台,衝擊民主選舉的一切設定,意味着惟有肉身站出來、相信自我力量才最實在,堪稱香港後雨傘運動的特殊集體情緒反應。

《打擂台》銳意以一個「人民當家作主」的民主選舉遊戲,讓觀眾親身體驗種種儼如「阿媽係女人」的選舉法則,如候選人的競賽關鍵,終究是動員能力而非才能理念。投票結果更出現「主流民意是不相信主流」的弔詭真相。再推深一層的話,舞台上的種種示現和把戲,完全可以與現場觀眾投票傾向無關,舞台上的電子點票員,或許一直在玩接龍或CANDY CRUSH,屏幕出現的數字也未必與投票意向掛鈎。誰知道呢? 恰恰因為種種不確定,民主選舉才能召喚更多的公民參與,反過來又成為合理化民主選舉的最佳理據。

如果,《打擂台》展演着民主舉、投票機制的殘酷現實,同樣在香港藝術節2015上演的《紙影院奧德賽漂流記》,便是把神話抽象到極致的一次現代西方皮影戲。

《紙影院》由英國THE PAPER CINEMA主理,強調動畫、音樂、影片、戲劇的配合,演繹各種各樣的故事。今回《紙影院》以詩人荷馬史詩名著為藍本,並投影即場的繪畫場景和手繪紙偶,加上現場樂隊伴奏,呈現了前所未有的「故事新編」。《紙影院》講述特洛伊戰爭結束了九年,男主人公奧德賽還未歸家,王位懸空,一眾求婚者覬覦奧德賽的王位和妻子。荷馬史詩的原文中,奧德賽在漂流歸來對妻子多番試探,和「神」作為崇高客體所起的作用,在《紙影院》完全被淡化,演出着力探索家庭與愛情關係。正因為這樣,《紙影院》顯得童趣十足,可謂成年人童話。

《紙影院》在結構上是一齣章節體。逐章以書本揭頁的方式,投影在後墻上。最引人入勝的是,《紙影院》在觀眾面前勾勒出主角樣子,再剪出形狀,然後直接栩栩如生(投影)站在台上,故事中所有的場景如樹林、大海漂流、滿天星斗,也是由炭筆在紙面手繪後馬上投影。假若觀眾坐在較前排的位置,完全可以同一時間看到手偶師和現場投影,在你面前大小重疊顯現,大開眼界。因此,與其說《紙影院》是荷馬史詩的再現,倒不如說紙影院把荷馬史詩精緻化和童話化,用最單純的黑白灰色調、光影更迭,交代放逐、風霜、養兒、重逢等情節變化。當中尤以妖怪出沒、在主人公周遭環伺最奇幻有趣。

《紙影院》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便數到大洪水氾濫成災一場,儼如鐵達尼,劇中紙偶在灰白的驚濤骸浪中浮沉,加上配樂的暴烈海浪聲,恍如洪水將至的驚憟片,可是眼前的手偶和動畫般的背景,卻又線條簡單得如童畫。其中落差之大,正是《紙影院》最不合情理、卻又最吸引眼球之處。觀眾意想不到的,還有紙影院的投影物料的多元性,包括木質飲料膠棒、膠奶樽、糠果包裝紙和瓦通紙。

如此看來,從切身、現實到最遙遠、抽象,劇場原來就是這樣匪夷所思的一處無人地帶。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5年1月31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航行於漆黑大海的《(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 (2015.01.31)

《(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是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新文本戲劇節」踏入第三年的作品。過去幾年的「新文本運動」展演,不論是熱身系列「文本的魅力」(2010)或「新文本戲劇節」(2012)本身,大多引介或改編歐陸劇場一些已然相當成熟的劇作,如 《母雞身上的刀子》、《遠方》、 《神級DJ》、《驚爆》、《金龍》等等。而《(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創作班底已相當魔幻,由香港劇評人鄧正健編劇、馬本西亞藉劇場導演高俊耀執導,為「新文本運動」中第五個香港本土創作,亦是壓卷之作。顧名思義,《(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的確亟欲指涉香港乃至中國的魔幻現實。

《(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通過斷簡殘篇式片段,嘗試極富抽象意味地直指香港、傳統中國的「革命運動」。「荊軻刺秦」的故事便赫然粉墨登場,比照當下現實。「荊軻」作為《史記、刺客列傳》中一名傳奇刺客,《(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在其「俠以武犯禁」的核心精神上大造文章,強調亂世中殺出血路,可能往往需要「俠以武犯禁」的膽識和勇氣。全因為刺客們通常也具備遊俠的特質---「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困」。

因此,《(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的想像其實相當具體,在無解的時代,要扭轉時勢和自身的命運,可能需要更破格的人物和舉措、乃至衝擊來打開局面。然而,《(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的荊軻形象卻因為碎片化的敘事而顯得滑稽,並疏離地穿梭於香港種種社會運動中。儼如平行時空,劇中三男二女演者不時急促變動而構成不同組合,時而是粉筆少女,時而是社運青年,時而是釘子戶,時而是悼念群體,並呢喃着各式新詩式、疑似「離地」的言語,如詩、小說、歷史、劇本是如何如何的。故事內容、劇本創作取向明顯傾向詩化、概念化,只想呈現最簡省的片言隻語,來照見整個令人無力沮喪的現實。

想當然是的,《(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開宗明義講「魔幻」,自是取材自拉丁美洲的魔幻現實主義寫作。當中的小說情節角色和敘事者通常都不是真實的,並把現實描述為一種全然流動的狀況,角色也會將這種流動的現實視為理所當然。更重要的是,觀乎拉丁美洲的一系列魔幻現實主義作品,通常是由壓迫、獨裁集權的社會荒誕所觸發,甚至可說是對於高度危險的政治現實的一種調適,作者從創作中超越這些政治現實和社會限制。可惜的是,牛棚劇場《(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太沉溺於言語上的「觀照當下」,使得全劇相對流於空洞,縱有稍稍具體的片言隻語,但魔幻部份嚴重不足,荊軻似插科打諢多於「以武犯禁」。

誠然,《(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的劇本或許略帶乾澀、悶藝,馬本西亞藉劇場導演高俊耀的導演手腕卻力挽狂瀾。首先,在假天花上的一個圓形洞,配上一個圓形的旋轉窗,像船艙中張看的唯一途徑。不但曲折地把劇場所呈現的香港比喻作將沉沒的一條船,同時圓窗又是局中人的一切希望所在,有它就有光。當它轉動時,透光狀態把昏暗如黑盒的劇場,映照得像在航行於漆黑大海。同時,圓窗外不斷灑下白色粉末,有時灑地上,有時灑在旋轉窗下演員身上,造就了一種「灰頭土臉」的活潑形象。潛台詞就是「犯禁」的結果。那麼,我們不禁捫心自問,如果張口就是灰土,你還會選擇發聲嗎? 單是導演的編排和構圖,已見匠心。

另一方面,《(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全劇演員服飾屬暗黑系列。在牛棚劇場中加建的黑牆和假天花中,空間被壓縮了、人的活動空間少了、演員之間的肢體碰撞也增多了,輕輕巧巧幾個空間處理便把現實困境呈現。最後,全劇以少女在滿地灰土 (:即原來的白色粉末)拭抹作結,少女可能會在地上再畫粉筆畫,也可能從此隱退。當燈光逐漸暗下去時,少女還在不斷竭力拭抹,情景動人。為香港、中國,以至世界上任何一個需要負嵎頑抗的現實角落,留下餘音袅袅。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4年12月29日星期一

《敢觀舞台》──跨越時空的舞台寓言---《烏鴉,我們上彈吧!》《貓城夏秋冬》 (2014.12.26)

舞台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空間? 是一種異質的存在,讓我們從現實桎梏中逃逸;還是一個把現實深化問題化戲劇化,拷問受眾靈魂深處的裝置? 世事紛擾的十一月,香港劇場舞台上就先後出現了《烏鴉,我們上彈吧!》和《貓城夏秋冬》。


《烏鴉,我們上彈吧!》出自日本劇場界國寶級大師蜷川幸雄之手。蜷川早年是「日美安保條約」陰影下成長的一代文藝青年,深埋了不平則鳴的創作因子,後來以改編「新派莎劇」享譽劇壇。剛在葵青戲院公演過的《烏鴉,我們上彈吧!》,自然是香港劇場人的2014年朝聖之旅。


《烏鴉》是一齣由銀髮一族演出的劇場作品。場景是一座法庭,本在審訊兩名年輕人投擲爆炸品的案件。以法庭為代表的絕對權力和國家機器操作中,突然闖進一群老婆婆,她們睥睨一切成規與法律,帶上鋪蓋小櫈小桌座墊晾衣繩,全副武裝、或坐或臥佔領法庭,吵吵鬧鬧、粗言穢語、鹹濕笑話黃段子不絕於耳。老婆婆們不但將被告變原告,執法者淪為人質,更紛紛抱怨社會對她們的不公。在日本絕對男權的社會氛圍中,女性被極度輕視甚至賤視。在佔領法庭這「顛覆正常」中,她們便要為自己如同烏鴉一樣的被污名化,來個大平反。


《烏鴉》上半部的鋪排,突顯出蜷川旗下埼玉金世代劇場的社區劇場的特質。公開招募而來的五十五歲以上、沒有專業舞台經驗的長者,被蜷川組織起來演出。因此,原是日本劇作家清水邦夫寫於七十年代的《烏鴉》,首段所以看似喧鬧兒戲的群戲,恰恰便是捕捉了年長素人演員在舞台上的發揮。真正的劇力要到最後半小時,年長素人演員戲內戲外身份的重疊,激發演出者形體潛藏的爆發力,其中一位婆婆甚至殺死了自已原為法庭被告的「懦弱」孫子!最後,警察重奪法院、衝入現場鎗殺所有佔領者,剎那間,法院中的三四十名年邁長者全變成三四十名血流披面的青年男女!意味着抗爭的「青春魂」被打死,平民百姓面對國家絕對權力的徹底絕望。


《烏鴉》固然暴烈地揭示現實殘酷和抗爭無望,可是青春的身體卻是所有理念寸土必爭的戰場。如果蜷川令人絕望,關鍵便是絕望中如何走下去,並找到走下去的勇氣。至於老舍寫於三十年代、潘惠森2014年全新改編的《貓城夏秋冬》,則從一個科幻寓言,來談難言的現實世界。
《貓城》講述地球人李應愛在星際旅行時流落宇宙中的貓城。貓城中權力傾軋、一團污穢、顛倒是非,差點沒把這個外來者嚇得眼前一黑。在導演司徒慧焯手中,《貓城》被呈現出重金屬、冰冷的法西斯的舞台美學特點。首段的演員出場更是一字排開的面具人、機械式鼓掌,觀眾儼如置身阿里郎式集體演出,折射出極權社會的對個人的箝制。


李應愛的出現,卻使得貓星人突然接觸到螢光粉紅高跟鞋、人與人之間可以跳舞。李氏參加貓城荒誕的大中小學畢業禮時,甚至挺身直斥學校不學無術。頭戴面具、身穿古裝的貓星人,雖大部份是群戲,卻在群體中示現出中國現代文學中極重要的「庸眾」面貌—無知短視善忘勢利,千人一面無間地獄。末段,李應愛返回地球,貓星人的下場自然也不了了之。


劇場版《貓城》明顯特別追求舞台效果的震撼感。舞台有著三個層次的延伸: 食鬼路線般曲尺的前台、冷冰簡約儼如手術台的主台和在空間上相對墮後的敘述者「一桌兩椅」,置換成講故事的層次感—庸眾在食鬼走道上移動、情節在主台呈現,兩名露臉的敘述者冷冷在舞台的深處講論人物故事。劇中甚至刻意選來三首中港台的歌曲,圍繞庸眾的題材參照現實,包括鄧麗君《忘記他》、崔健《一無所有》、張懸《玫瑰色的你》。再加上近乎低頻的音效,法西斯式簡約舞台效果統攝整個場景的節奏主調,音效和影像每每指涉當下。作為潘惠森的改編劇本,《貓城》同樣保留潘系的荒誕特質: 格格不入的陌生者衝進或被拋入一個價值扭曲病態的空間,庸眾、老舊的社會陳規永遠錮身鎖命,個人的卑微無力又勉力掙扎...


跨越時空,《烏鴉》與《貓城》原是一體之兩面的舞台寓言。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4年11月14日星期五

《敢觀舞台》──文化農芒再匆匆---《身不能記》 、《怒滾狂舞》、《紅葉飄來的號聲》 (2014.11.14)

又是每年「文化農芒」的十、十一月。亞洲電影節、澳門國際音樂節、台灣月以外,今年還有兩年一度的新視野藝術節,音樂會、音樂劇、新派京劇、舞蹈劇場、多媒體劇場林林總總,都像雪片般落在表演藝術觀眾的世界。在這一系列文化藝術節的登陸前夕,還有名噪一時的比利時終極舞團的《身不能記》訪港。比利時終極舞團成作為當代的著名前衛舞團,憑一齣《身不能記》,讓舞蹈與音樂激烈對峙、險象橫生地搏擊,創造全新的感官舞蹈境界,贏得被稱為舞蹈界奧斯卡的「貝絲獎」。

親歷其境,《身不能記》其實是一次將舞蹈極度力量化和場景化的展演,即如第二幕便是令觀眾最為津津樂道的「拋磚」場面,舞者時而互相拋接磚頭,有時候接不住砸到地上便有好一陣塵土飛揚,有時候舞者乾脆站到石磚上。「拋磚」所營造的舞台效果粗獷而暴烈,更有趣的是,過往我們看慣了舞者與抽屜、衣服等日常生活化的事物共舞,一旦把相對與大眾生活頗有距離的石磚融入舞蹈,便產生了一種陌生化的果效,使得啪啪啪啪的石磚落地聲,成為整個場景的節奏主調,既響亮又震懾人心。《身不能記》的節奏掌握異常突出,倒數第二幕的三對男女摟抱而坐,男舞者想要操控女舞者的穿著、坐姿乃至親吻的姿態,介乎掙扎與順從之間,相對靜態的舞蹈場面,隱然有男女戰爭的張力。抗衡中,我們看到日常生活中兩性的侵略、恐懼、霸佔的各式形態情緒。因此,《身不能記》幾幕看似互不相屬的舞蹈劇場,指向一種戰爭和勁道的極致感覺,通過若干動作的重複,提醒着我們身體無由記取重複的或操控。

同樣以節奏取勝的還有怒滾狂舞》。來自英國的賀飛雪謝克特舞團,從少數族裔的創作身份出發,怒滾狂舞》着力片段化地重演了種種富有民族氣息的元素,並撞擊以搖滾樂。因此,舞台上便出現了混雜的組成部份,彷如分隔在舞台上三個樓層的搖滾樂器,大鼓、結他、低音結他、爵士鼓、大提琴、中提琴等,偶然配上儼如日本盔甲戰士模樣的暴烈造型。也有舞團的經典場面: 各種膚色的舞者同時在舞台上以狂野奔放的形體動作,極力營造folk culture folk dance 的舞蹈狀態。香港版where there is pressure where is folk dance 標語下,眾舞者高舉雙手意味着革命,這同時還配上一段中國音樂--"茉莉花"

然而,《怒滾狂舞》的搖滾部份實在太澎湃 (場刊中還夾附耳塞一副),便得種種頗有匠心的設計,都被淹沒在怒滾浪潮之中。值得注意的是,英國賀飛雪謝克特舞團特別關注的種族和革命的課題,使得他們傾向於世界重演時,每每因應當地的城市氣質來作略作修飾改編,即如今回香港版的演出便增加了"茉莉花"的演奏。 "茉莉花"能否象徵香港folk culture自然大可斟酌,這是否也意味了一種東方主義式的folk culture的錯位?

機緣巧合地,本屆的澳門國際音樂節的紅葉飄來的號聲演奏會中,同樣有"茉莉花"一曲的演奏,卻又迥然不同。管樂組合CANADIAN BRASS美加和南美裔的五位演奏家組成,樂團大走活潑輕巧路線,擅於改編不同來自不同文化的地方名曲。包括文藝復興時期的樂曲、巴哈和舒曼的作品、卡門組曲,乃至中美代表作品"月亮代表我的心""茉莉花""奇異恩典""百感交集"樂團甫出場便已不拘於舞台,四處遊走,甚至請觀眾代拿樂譜,很快便與觀眾打成一片。樂團以五重奏的方式,讓小號、大號、圓號、長號在舞台兩側、傾斜前進,周遊台上台下,甚至扮鬼扮馬。於是,本為江浙一帶民歌小調的"茉莉花"由柔美、細緻,一轉而為跳躍輕靈。

其實"茉莉花"由四、五十年代的江浙小曲,搖身一變為廿一世紀世界名曲,主要得力於歌劇杜蘭朵》的採用,大大提升了在西方的知名度,並且經常出現在國際場合的演奏中。至於"茉莉花"與香港folk culture的距離,恐怕便要另文再論了。故此,「節奏與形體」、音樂文化的交疊,在表演藝術的大海上自然激起無數美妙的浪花,可是,地域的敏感度以至融合的可能,還是一門大學問。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