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19日星期六

《關公在劇場》---關公大戰劇場人 (2016.11.19)


如果香港旗艦實驗劇團進念、二十面體,是一家(跨國)企業的話,他的多線發展如劇場、教育、出版、政策研究,明顯就是不同性質的業務版圖,如成衣、餐飲、電訊、酒店。其中進念的劇場創作系列,如張愛玲系列、社會劇場系列、實驗傳統系列,就恰如同一時裝品牌所展現的多樣化面貌,包括上班服、休閒服、山系服飾。


進念「實驗傳統系列」,不斷將傳統戲曲與實驗劇場共冶一爐,是既傳統又先鋒的前衞代名詞,像榮念曾的《挑滑車》、《西遊荒山淚》等等,實踐中西美學交匯、跨越行當、跨越地域,讓劇場表演藝術出現多重的轉折、變化、更新、突破的可能。至於本年度進念與台灣國光劇團合作的重頭大戲,《關公在劇場》乃是胡恩威繼《萬曆十五年》、《大紫禁城》後,導演的第八個與傳統戲曲有關的劇場作品。究竟,多媒體劇場撞上傳統京劇的「老爺戲」,彼此有着什麼可能? 早在八月底,《關公在劇場》已在台北淡水雲門劇場火併一場,下月移師香港作客再戰。


戲中有祭、祭中有戲、戲即是祭


劇場(theatre) 一詞,源自希臘文的theatron,原意指「觀看的場所」。在表演藝術上,則同時代表着演出空間,與一種特殊的感知模式。過往,劇場(theatre) 與戲劇(drama) 不時被當作同義詞使用,現今劇場(theatre) 的指稱,多帶有實驗或多媒體的指向。顧名思義,《關公在劇場》就是傳統戲曲的經典「老爺戲」在劇場(theatre) 發生。而以「現代化」與「文學化」京劇傳統為創作宗旨的台灣國光劇團,《關公在劇場》不但特意加插一男一女說書人的敘事元素,並戮力把「劇場如何演關公的過程和心理」展現出來,將演出前的「祭台」儀式設計入戲內,讓整齣戲「戲中有祭、祭中有戲、戲即是祭」;此外,劇本新編又着墨於關公人性化與脆弱的一面。《關公在劇場》主要截取三節「關公戲」拼貼關羽一生:一是表現其忠義性格的「過五關斬六將」,二是其人生高峰的著名戰役「水淹七軍」,三是驕傲自矜所致的「敗走麥城」。


對於《關公在劇場》,國光劇團戲曲導演王冠強首先想到的,竟然是「關老爺深入觀眾群」:「我認為,如果《關公在劇場》有異於傳統的話,就必須在'劇場'二字上多加斟酌。本來考慮過三面的環境劇場,關老爺過五關斬六將,伏兵就在劇場的四方八面埋伏。後來知道'單面劇場'這個演出條件後,便想讓觀眾參與這齣戲,所以演出時就給觀眾派發白面具,扮演東吳與曹魏的伏兵。我發現這種設計令觀眾特別凝神摒息觀賞這齣戲,甚至把自己也變成演員,會自動走動閃避來'交戲',非常意想不到。」


關公孤獨和脆弱的一面

對於要與「聲光化電」式當代劇場元素做對手戲,《關公在劇場》中飾演關公的一級京劇演員唐文華描述,《關公在劇場》固然要演出所有關公「紅生」行當,唱做唸打甚至噴火,最微妙的是要配合當代劇場種種陌生感:


「在當代劇場中演關公戲,真是非常獨特而又可怕的經驗啊。沒有傳統的鑼鼓聲,聽着反映關公沉重心情的鋼琴之音,我才踏上台板,才看到劇場中的燈光、投影、多媒體效果,馬上便要適應鋼琴帶來的西方音樂節奏。畢竟這是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還有風聲、大自然的聲音。另一方面,王安祈老師的劇本新編妙語生花,寫出關公極度孤獨和脆弱的一面,例如關公敗走麥城時最後與赤兔馬對話,彼此到了生命盡頭已是生命共同體。這時候,關公驀然想起曹操,當年有我關老爺與曹操惺惺相惜,義釋曹操,今天又有誰是我的知音呢,非常悔恨無助,只好向上蒼求…。當代劇場的開放性和多元化,就可以容納這種'非傳統'的心理剖析。」


國光劇團藝術總監王安祈笑言,華哥所要適應的《關公在劇場》「後設」元素,恰恰就是《關公在劇場》最與眾不同、最破格之處:「老爺戲在傳統京劇中自有一套驚心動魄的表演方式。關公又是我們都非常敬仰的神明。所以就想到把關公戲台前幕後一切呈現,再用後設的角度來看關公的一生。把儀式都演入角色中,大家都抱着謹慎、崇敬之心去演,從如何化妝畫臉到演完卸妝的一刻,都完完整整讓觀眾看到。最後敗走麥城、自刎一刻,也就是關公升天的重頭戲。觀眾完全可以體會《關公在劇場》的舞台上,把關老爺由神變人,再由人變神的整個奇妙過程。」席間華哥笑言王安祈把「關公收妖」也寫得小巧溫情,讓小白狐穿上旗袍、高跟鞋,營造出傳統老爺戲中少有的穿越場面。


實驗傳統、實驗靈魂
作為進念「實驗傳統系列」的大齡觀眾,我一直認為所謂「實驗傳統」,也就是「實驗靈魂」。把演員和觀眾的靈魂置於一個陌生位置,讓他/她體味新鮮維度的氣息,最終走出新天新地。至於把「關公戲」置身於《關公在劇場》的戲曲唱腔、鋼琴聲和風雪聲的不同元素中,聲音的緯度所交織起來的已不單純是表演,而是呈現出一種跨越時空的文化交集狀態、世界圖景。我們,也彷彿感受到傳統戲曲在今天的位置、關老爺的位置。



節目資料∣《關公在劇場》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日期︰ 11月24 - 26日(四—六) 8pm∣11月27日(日) 3pm 
演出長約110 分鐘,不設中場休息

創作團隊
編劇:王安祈
導演、舞台及數碼影像設計:胡恩威
京劇導演:王冠強
傳統京劇音樂設計:李超
音樂總監:于逸堯
音樂創作:許敖山
動作捕捉(Motion Capture)設計及製作:Tobias Gremmler(慕尼黑)
數碼影像製作:胡釗鳴

演員︰唐文華 飾 關公 / 黃毅勇、朱勝麗、戴心怡、劉育志、周慎行

原載於《明報》世紀版。








2016年10月28日星期五

《雨傘見聞錄》 立此存照 (2016.10.28)

就在九月廿八日,即雨傘運動催淚一周年,我在朋友的書店裡接觸到畫冊《雨傘見聞錄》。隨手翻了翻這本厚厚的畫冊,很快便被當中童稚的筆觸吸引。它的畫風樸拙、線條簡單、比例獨特,彷彿是小學或初中時期,同學在課本上塗鴉的原子筆畫模樣。


再翻到封底,才知道這部《雨傘見聞錄》原是《夏慤村聲》(按: 雨傘運動時在佔領區免費派發的刊物)與SIMON CHOW合作的出版計劃成果之一。這兩年來,《夏慤村聲》先後出版三部關於雨革的書籍,分別是《夏慤佔領圖》、《雨傘尋人圖》與《雨傘見聞錄》。其中《雨傘見聞錄》以248幅黑白單線畫,描繪並記載整個雨傘運動的前因後果。包括2013年佔中三子發表「佔領中環」的概念,到2014年雨傘運動爆發,到2015年佔領結束後的政改流產。《雨傘見聞錄》如實又如幻地紀錄了在金鐘、銅鑼灣、旺角、尖沙咀四個佔領區發生的大小事件、地點、人物,書末更寄語讀者,雨傘運動是一生難忘的經歷,打開一把雨傘,就是打開一個新香港。


《雨傘見聞錄》的創作人SIMON CHOW原是一位患有自閉症的畫者,對雨傘運動所捕捉的角度異常有趣: 〈遠離否則開槍〉把新聞攝錄機都畫入畫中而市民顯得特別弱小、〈榴槤乜乜乜〉的藍絲帶水果哥的水果刀超級誇張、〈朱經緯的手〉把武器畫成手臂的延伸、〈等埋發叔〉中立法會的長樓梯,一切都在在提醒着我們,79天的佔領並沒有煙消雲散。恰恰相反,不論是香港公民意識層面的覺醒、公民社會的參與,乃至香港與兩代殖民者之間的關係的重新反思,雨傘運動絕對為香港史寫下重要的一頁。《雨傘見聞錄》立此存照。



原載於《香港01》書評欄。

2016年10月22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尋找湯顯祖與澳門的情與事──澳門國際音樂節《香山夢梅》(2016.10.22)

每年講授中國戲劇史,湯顯祖和金聖嘆都是最令人雀躍的課題。事關湯顯祖和金聖嘆分別是創作人和評論人的夢想。湯顯祖的《臨川四夢》固然以一個「情」字寫下「明傳奇」里程碑,金聖嘆的「金批才子書」更是評論人才情如何照亮作品的示範作。湯顯祖的作品和事跡在「逝世四百周年」的2016再度被注視,傳說湯顯祖在1591年的一次訪澳「自由行」,為後來撰寫《牡丹亭》帶來靈感。1598年問世的《牡丹亭》柳夢梅部分,如第六齣〈悵眺〉、第廿一齣〈旅寄〉、第廿二齣〈謁遇〉,均出現「香山奧」或「香山嶴」的描寫。「香山奧」或「香山嶴」,也就是今天的澳門。2016澳門國際音樂節《香山夢梅》,就以這段事蹟為故事骨幹,想像出1591年湯顯祖在澳門與葡籍女孩的一段似有還無的感情,為《牡丹亭》編作前傳。


《香山夢梅》是一齣原創的三幕室內歌劇,以普通話為創作語言。三幕結構類近於中國傳統說書話本的入話、正話、結詩。「入話」引述湯顯祖對「情」的重視,藉湯第一身強調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核心情志。故事收束時,BACKDROP投影出現《牡丹亭》〈尋夢〉的著名唱辭,並以此為「結詩」。《香山夢梅》的「正話」部分,原是回憶舊事,內容大部分皆從《牡丹亭》若干片段和故事內容「後設」而來。包括湯顯祖在葡萄牙人進佔澳門約四十載時,在澳門邂逅葡籍女孩瑪利亞。湯顯祖不諳葡文發音,折衷把瑪利亞喚作「梅」; 瑪利亞同樣不懂中文,戲稱湯為TOM JOE。湯為感謝梅答應做嚮導帶他遊澳,送上細細柳枝作見面禮。因此,「柳」即是湯的自稱。「柳夢梅」三字,也就是一段異國情緣的密碼。


有說《牡丹亭》乃是第一部把西方人物和商品搬上中國傳統戲曲舞台的作品。《香山夢梅》的「正話」第一場,即把湯顯祖置身於當時澳門港的市集中,點明澳門的商賈文化與中土迥異。16世紀的澳門,歷史上的確是龍涎香的重要採購點,市集中的香料、酒水等極受歡迎。歌劇中的湯顯祖對新鮮的繁華世界相當好奇,樣樣都想要卻身無分文。於是,《香山夢梅》借題發揮,謂善心葡女瑪利亞同情湯無財無伴,領着湯到葡萄牙天主教來華傳教的第一座教堂大三巴祈禱。這部分明顯取材自《牡丹亭》對「大三巴牌坊」的記載:「一領破袈裟,香山墺裡巴。多生多寶多菩薩,多多照證光光乍。小生廣州府香山墺多寶寺一個主持。這寺原是番鬼們建造,以便迎接收寶官員。茲有欽差苗爺任滿,祭寶於多寶寺菩薩前,不免迎接。」(二十二齣《謁遇》)


《香山夢梅》讓「梅」在唱辭中向湯解釋聖母、聖嬰的故事,謂聖母襁褓中的嬰孩,後來流盡寶血成為世人的救主。湯似懂非懂,「梅」於是帶他到井邊看井裡二人的倒影,解說真幻、夢覺之間難以說得清,你說現今是真,豈知來日才是真,此刻只是夢一場? 又或許夢才是真,覺才是夢? 《香山夢梅》把這一場的「夢覺之辯」,鋪墊為《牡丹亭》「夢中人」、「夢中情」、「幽媾」的基調,把夢境比人間世更無邊無際、任人馳聘的真意道出。說不定湯顯祖亦有所觸動,在後來《牡丹亭》男主角柳夢梅的背景大造文章。柳夢梅既是柳宗元的後代,也是嶺南書生,就近到澳門尋找到欽差苗老爺的資助,才得北上趕考。《香山夢梅》的「梅」在歌劇一直沒有忌諱早有愛郎,可惜因戰事未能團聚,末段毅然放下一切赴歐尋人,臨別時贈送湯顯祖自畫像一幀。匆匆一別,七年後傳來「梅」的死訊,才知死生契闊,湯惟有沉醉於畫中人。這又彷彿故意讓湯迷胡思亂想,未許不是這畫卷,才有了「拾畫」「叫畫」的柳夢梅。


想當然的是,《香山夢梅》有着在歌劇唱辭與《牡丹》原辭之間,穿越中西古今說唱來遊戲的意思,縱是「後設」亦盡量牽繫到湯顯祖的詩文劇作。「梅」作為湯顯祖和《牡丹亭》前衞意識的繆思,《香山夢梅》大量運用善於抒情的詠嘆調,配以白話、敘事為主的現代文辭。最後,《牡丹亭》〈尋夢〉的唱辭在舞台投影中如雪片墜落──「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TOM JOE永遠是紅塵中的折柳人。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6年10月3日星期一

林夕如何知情識趣 (2016.09.30)

一次讀書會聚會中,讀友帶來香港承真樓出版的宋書《香譜》點校本,《新纂香譜》由深諳香道的林夕寫序。序文〈有暗香盈袖〉不但強調與書道茶道並列的香道,乃是中國士大夫文化的一環;也對薰香品香的「心習」侃侃而談、機智幽默。〈有暗香盈袖〉重新激起我對「香港詞神」林夕在生活哲理上的興趣。在紛紛擾擾的2016年夏天,一系列「林夕心簡」成了我的枕邊書。

「林夕心簡6」的《知情識趣》開宗明義,把兩組動賓結構詞語「知情」「識趣」組成的四字詞重新詮釋。「知」即認識/了解、「識」是見識和佛家八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自我意識、潛藏意識。「情」除了感情,還有心情、詩情、國情、物情、最有趣的事情。「趣」是生趣,從有趣到成為興趣,得到樂趣,再去到升級版:情趣。《知情識趣》展示着林夕對周遭世界的細味、好奇和聯想。

〈借佛珠戒煙〉笑談把玩佛珠排遣無聊,與禪宗公案「燒佛(像)取暖」異曲同工。〈怪胎的煲劇法〉講述煲電視劇《張居正傳》時,興奮翻閱張居正的「前上司後政敵」高拱力數對方罪狀的《病榻遺言》,自家大玩歷史、小說、電視劇版本的對照遊戲。還有〈人死為大〉,原來林夕老早注意到譚嗣同與戊戌變法的故事,談及譚嗣同時感慨:「難道沒有死一個人的事故,就不成故事,沒有故事,就不成事件?」對於「殺身成仁」的疑惑,完全對應了林夕最近為麥浚龍所寫〈劊子手的最後一夜〉的點題句「聽說戊戌驚變你本可以走,你仰首,我顫抖」。《知情識趣》更把林夕〈櫻吹雪〉全詞印在書中扉頁。大概「櫻吹雪蕩誰在飛,飛花入泥泥內有花氣」的文字遊戲,才是「知情識趣」的極致。「知情識趣」要有閒情,也要有才情。


原載於《香港01》書評欄。

2016年9月24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台北藝術節《龍之憂鬱》──舞台與奇觀的憂鬱 (2016.09.24)

台北藝術節2016眾多戲碼中,《龍之憂鬱》一下子就吸引了我。劇照中白皚皚的雪地上,停着一台過時的雪鐵龍,車上的長髮嬉皮士都在吃零食嬉鬧,一派「與世界撇得乾乾淨淨」的模樣,煞是有趣。事實上,出自法國視覺藝術家菲利浦.肯恩(Philippe Quesne)與實驗劇場生態動物園(Vivarium Studio)手筆的《龍之憂鬱》,在在以調侃口吻和戲謔的場面,大開舞台、表演與娛樂的玩笑,溫柔嘲弄中慧黠有趣,是一齣非常可愛的惡搞小品。

法國的菲利浦.肯恩(Philippe Quesne)出身於視覺藝術背景,過去參與設計多齣歌劇、音樂會、劇場演出、當代藝術展覽。2013年於巴黎成立生態動物園(Vivarium Studio),為一集結畫家、演員、舞者、音樂家的劇場創作實驗工作室,發展出多齣舞台作品,連結空間、舞台與身體三者,以此建立其當代劇場結構,其中舞台本身往往成了實驗發展之場域、表現人類縮影的「生態空間」(vivarium spaces)。

強調視覺與實驗性的《龍之憂鬱》,有着一種荒誕的「鬆」。舞台上是一個假假的大雪天。沒有飄雪,拋錨的白汽車上坐着四名長髮也顯得假假的搖滾浪人(按:長髮是搖滾的造型),然後一名假假的路人、即一名故意穿著得很土的大媽經過。兩組近乎不可能攀談起來的人馬,竟然興奮搭訕。搖滾浪人們為大媽展示他們老早準備好、本要在舞台上呈現的效果,包括低端投影表演樂園的名字的投影裝置、搞氣氛的吹氣大膠袋、彷彿都要失靈的泡泡機和煙霧機、水兜粗糙製作而成的小噴泉、掀起假裝雪地的白色地氈來扮作高台滑雪等等,無一不讓觀眾發笑。《龍之憂鬱》刻意把這一切小道具和「舞台效果」弄得異常低端、低智,連操作它們的搖滾浪人也笨手笨腳、笑料荒謬;舞台上惟一的觀眾「路過大媽」更高度配合地,不時發出「嘩!好棒啊!」、「嘩!好美啊!」的感嘆之聲。這一系列的表演元素(舞台、裝置、道具),完完全全便是橫亙在表演者與觀眾之間、建立關係的物質條件。《龍之憂鬱》用極其直白露骨的手法暴露出來,進而令人反思,進入表演場館時,觀眾的預期、想望以至滿足,究竟是如何形塑而成的呢 ?

《龍之憂鬱》一切的「舞台效果」,原是舞台表演的一種「物質心理構成」乃至「心習」(habitus)。當它們被壓縮到低端低智的極致時,竊笑的觀眾馬上迴向到「表演之條件」──什麼是「表演」? 什麼是「表演」能夠成為「表演」的必要條件 ?《龍之憂鬱》大有「解構表演」、「解構舞台」、「解構劇場」的意思,就是對「表演」、「劇場」、「娛樂」的挑戰和顛覆。甚至如何讓同一空間內、背景迥異的觀眾「入戲」或「進入狀態」也大有學問,恰如樂團的七名壯漢將一件畫有森林圖樣的tee套在大媽身上 (按:浪人們對大媽是何許人一無所知),不管大媽的背景、學養、興趣如何,馬上便和表演甚至整個森林遊樂園無縫銜接,身心皆為遊樂園裡的一部分、一份子。這部分看似閒筆,卻是「觀眾心理構成」的一層關鍵。及至浪人們向大媽介紹車上的圖書角,走音的牧童笛與插電結他,力竭聲嘶地踩鋼線般走音合奏,更是將表演者的「精神面貌」、技藝絕活瞬間向觀眾敞開,表演者與觀眾剎那溫柔共震、彼此交心。無論所展示的水平有多優秀或多滑稽。

正如有評論家認為,《龍之憂鬱》整齣戲大部份篇幅,都在呈現一座「滿足想像的遊樂園」、「憂鬱、蒼涼、想像的搖滾樂園」。《龍之憂鬱》真正的憂鬱,卻在於當時代愈來愈進步,我們對於表演藝術的觀賞,彷彿始終難以走出濫情與奇觀的空洞框框。且看在大眾化表演程式中無論多成功的表演者,也不得不以八十年代的語言,輕輕叫喚觀眾「你愛我嗎有多愛我給點掌聲好嗎?」,哪怕耗資千萬計的智能舞台科技,已走在2016的世界前沿、足以昂然晉身健力士紀錄。另一方面,音樂在舞台,更是一把牽動情緒的利刄,萬試萬靈。當《龍之憂鬱》播放着法國歌曲〈Melancholie〉,觀眾馬上從嬉笑怒罵被拋入淡淡哀愁,掉進命運的播弄。因此,我們與表演的關係,既堅實又脆弱。如同《龍之憂鬱》的雪鐵龍汽車,視線可及伸手可觸,最終能否開動、能走多遠,就要各師各法了。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