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30日星期六

國際表演藝術的懸宕與哀愁 (2020.05.30)


原題: 看在瘟疫蔓延時——國際表演藝術的懸宕與哀愁    

武肺以來,歐美多國封城,所有聚眾場地社交活動被明令禁止,首當其衝除了萬人空巷的體育賽事,講求即時性、現場感的不同形式歐陸藝文盛會,都不得不偃旗息鼓。靜待來日的售票寒冬也沒閒着,打從四月開始,歐美各大表演藝術品牌的戰場,由場館售票轉換跑道至網絡點擊,紛紛擠出壓箱寶爭妍鬥麗,好好分一杯羹。

能夠瞬間讓全球表演藝術觀眾跨越地球,實行劇場零公里的,自是硬件軟件超班的藝壇鉅擘。她們素已積極投放資源拍攝作品保存,包括高清攝影、配上字幕、加插製作花絮、演後評論等,一如紐約大都會劇院、林肯藝術中心、百老匯與外百老匯、紐約愛樂、巴黎歌劇院、英國皇家歌劇院,倫敦交響樂團、英國國家劇院、Akram Khan舞團、Trisha Brown舞團、Merce Cunningham舞團、德國柏林列寧廣場劇院、柏林愛樂、阿姆斯特丹劇團。有的將過往要付費觀賞的節目,轉而為免費網上放送;有的直接將最優秀、最受歡迎的劇目公開放映,觀眾自行決定捐款與否。即使不能在「零票房」下,賺取正常營運資金額度,長遠來說,也是穩據市場佔有率,進行藝術教育、培養潛在觀眾的可由之路。

非常時期中的點滴捐獻毋寧是杯水車薪。著名《戰馬》旗手、英國國家劇院前藝術總監Nicholas Hytner,在《我在英國國家劇院的日子》(Balancing Acts)詳述表演藝術如何平衡藝術與商業的心路歷程。經營劇院為本位的藝術品牌,不但要承傳戲劇作為英國國粹的文化傳統,在入場數字、營運、國際巡演層面上追求商業上的成功。表演藝術的即時性與儀式感與自2009年推出全世界的NT Live (National Theatre Live),可謂兩條腿走路。

相對而言,同在倫敦南岸(South Bank) 的莎士比亞環球劇場(Shakespeare's Globe Theatre),縱然偶有如'GLOBE ON SCREEN'系列的莎劇《第十二夜》發表,可是過份倚重演出門票銷售、導覽參觀團、教學工作坊、紀念品書籍零售以及餐飲,帶來劇院的95%收入,於是由320日便一直掉入長時間關閉、沒有從英格蘭藝術委員會(Arts Council England)獲得每年資助和緊急援助資金的困境。這座自1599年便由莎士比亞本尊一手建造經營的劇院,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將來直接破產倒閉。

英國議會已開始調查疫情對英國文化部門的影響、個別藝術品牌拼死掙扎的同時,歐洲三大藝術節更淪為武肺陰影中,國際文化藝術產業的第一波受害者。德國柏林戲劇節(Berliner Festspiele,每年五月),與法國阿維儂戲劇節(Le Festival d'Avignon,每年七月)、蘇格蘭愛丁堡藝術節(Edinburgh International Festival,每年八月),並稱歐洲三大藝術節,先後都被逼宣佈擱置。

「柏林戲劇節2020」由於得到聯邦文化基金及贊助商支持,直接繞過國際論壇、劇作市集等實體活動,以「德語劇場精華遊」的獨特操作機制 (: 每屆以德語區劇場作品為出發點,選出「十大劇作」在翌年柏林展演),開展57年以來第一次的線上柏林戲劇節 (Theatertreffen virtuell)。如果說柏林戲劇節着力於年度德語劇場的整理,阿維儂藝術節就擔當着法國表演藝術新生力量的助產士角色,發表作品70% 為當地原創首發。沒有藝術節就沒有展演作品,叫停阿維儂藝術節,簡直就是叫藝術總監Olivier Py和阿維儂停止呼吸。

阿維儂藝術節藝術總監Olivier Py是劇場導演、表演者、評論人和作家,從官方數字和城市效益來說,無疑更是成功的策展人和生意人。用法國薪酬標準,人均每月淨收入在1008歐元以下者列為貧窮,阿維儂可說是法國最窮的城市之一,高達三分之一的居民生活在貧窮線下。以2018年為例,阿維儂藝術節的預算為1300萬歐元(57%來自公家補貼),文化活動、技術設施、場地運營各佔三分一,最終為整個城市帶來70萬遊客、2300萬至2500萬歐元之間的回報,經濟效益不可小覷。

阿維儂藝術節既是法國以舉國之力推動的國家文化重要品牌,法國各大主要報章,每天均刊出節目評論文章、列表打分數;電視台加入戰圈,直播部份節目、捕捉現場觀眾作演後談。而2020年的第74屆亞維儂藝術節原訂以「慾望和死亡」為主題,網羅45部作品,其中有30齣是全新創作,並委約希臘編舞家Dimitris Papaioannou創作開幕演出。後來因應防疫,調整教皇宮(Palais des Papes)裝台作業期限、藝術家抵法隔離檢驗處理、安排每場逾千觀眾人流。直至法國總理馬克龍拍板取消,最熱絡的劇場市集終於要在今夏平靜起來,數以年計的籌備心血亦付諸東流。

因此之故,「人與藝術」打造出來的(中產)文化消費空間,糅合藝術、旅遊、娛樂、消閒、購物、飲食、景觀元素於一身。表演藝術面對的種種挫敗乃至危機,恰恰是窒礙國際文化產業鏈中人流物流資金流的結果。傳統表演藝術的文化消費模式,所衍生以英法為代表的歐洲舞台表演事業的困境,未許不為未來的表演藝術帶來更多跨越時空的嘗試和產生營收的可能。為文之日,德國柏林人劇院(Berliner Ensemble)正在實驗梅花間竹式「防疫座位表」,拆掉近四分三座位。朋友笑言屆時觀眾在嚴控下大概只得由幾百變幾十,我卻心中嘀咕,觀眾們,還是想進場嗎?



原載於《信報》國際版。 

2020年4月26日星期日

《敢觀舞台》──從商人無祖國到環球經濟爆破——談NTLIVE《雷曼兄弟三部曲》(2020.04.26)


疫情下百廢待興,表演藝術也不能倖免。近則香港藝術節煞停,遠至歐洲龍頭柏林戲劇節、維也納藝術節和阿維儂藝術節,均無奈宣佈擱置。表演藝術粉絲傳統上最頻繁觀演的上半年,完全沒戲。疫境中逼出的網絡小宇宙,讓國際表演藝術領頭羊如倫敦英國國家劇院播映《簡愛》《一僕二主》、柏林列寧廣場劇院公開《理察三世》《人民公敵》,大家紛紛掏出首本戲、珍藏紀錄,在線上供粉絲免費觀賞;又有香港藝團如再構造劇場,乾脆實驗ZOOM THEATRE《如何向外星人介紹瘟疫下的香港人感情生活》,實行排練室中演戲、ZOOM直播,既可錘煉作品又可吸納劇場「一次性」(one-off) 操作下所錯失的觀眾。這段日子裡,打從二月在香港上映的NTLIVE《雷曼兄弟三部曲》(THE LEHMAN TRILOGY) 和《倫敦生活》(FLEABAG),儼然成了劇場老饕聊慰寂寥的表演藝術膠囊,解解無法出門觀演的戲癮。 

《雷曼兄弟三部曲》是意大利劇作家STEFANO MASSINI發表於2012年的三幕劇劇本。《雷曼兄弟三部曲》取材自2008年的雷曼破產事件,從1844HUNT LEHMAN離開歐洲大陸、飄洋過海到美國找尋機會的發跡變泰」脈絡說起。2013《雷曼兄弟三部曲》在法國首演,其後劇本先後被翻譯為十五國語言,風頭一時無倆。2018搬上倫敦NATIONAL THEATRE舞台,在SAM MENDES嶄新導演手法下,《雷曼兄弟三部曲》變身為飽含歷史重量、舞台表演形式走在表演藝術前沿的全新版本。倫敦版《雷曼兄弟三部曲》,沿用歐洲劇場近年相當流行的旋轉舞台,採取一景到底、三人分飾幾十個角色的「玻璃音樂盒」呈現方式,輔以台左的伴奏鋼琴家演奏,描繪出雷曼家族163年裡的高低起跌和時代意義。 

四個小時的《雷曼兄弟三部曲》,把這個「家族史」用說書般的方式「唱」出來。從第一幕雷曼先生在1844911日經歷45航程抵美,交代出其德國移民的身份。雷曼在阿拉巴馬州做小生意白手興家,為了討生活什麼買賣都願意做。三年後雷曼二位兄弟都來了,隨着消費需求逐漸對經營有不同的看法。賣布、賣種棉花物資、賣種子種植工具和手推車。後來慢慢見證工廠的生產力,雷曼兄弟的生意,由小買賣走上與密集生產工業接軌,唯利是圖,生意愈做愈大。每次生意有不同的走向,雷曼兄弟都直接寫在玻璃屋的玻璃壁,抹去舊名字、寫上新的公司名稱,意味着改招牌,踏上營商的轉捩點。這時候舞台上的玻璃屋,便會向左或右扭動。這是雷曼家生意的轉向,同時象徵着時間的流動。因此,《雷曼兄弟三部曲》舞台上的玻璃屋,盛載感情和記憶的音樂盒,也是指出時間刻度的時鐘。 

經商日久,猶太血統的雷曼兄弟意識到所謂買賣、消費,背後都是人類的欲望和衝動「如果買東西像呼吸一樣成為本能,那麼人們就會像呼吸空氣一樣使用銀行。純粹的金錢,純粹的腎上腺素。我要200股世界蒸氣,給我300股通用電氣。」雷曼從實體貨物的生意,子孫投資咖啡煤炭鐵路,再轉向販賣概念,專注買空賣空的數字遊戲、金融財技。生意蒸蒸日上,雷曼家族繁衍了好幾代人,年青的結婚生子、進軍華爾街,病弱的默默早逝。無數雷曼族人統統由舞台上的三位男演員串演,被求婚的年輕女子、哭鬧的新生嬰兒、隔壁過來光顧的肥胖大媽,皆由他們一秒入戲、一秒出戲,節奏明快。生意與家族的變化,更體現在玻璃屋上的投影與燈光變化。如股票市場的「秒秒鐘億萬上落」,玻璃壁便不斷有跳動數字推進;直至經濟泡沫爆破,雷曼宣告破產,玻璃屋一下子變成紅色,高高疊起的A4紙皮箱子散落一地。雷曼一族如火宅之人,與世界一起毀滅,天地付之一炬。 

造着「美國夢」的三兄弟、本來一無所有異鄉人、新移民,看透人類的欲望,建立起一個完整的宇宙。堅信到了美國,一切都會變。永遠更多,永遠更好。子子孫孫看似坐擁江山積極進取,卻看不透物英雄地也是英雄塚,經歷六十年代的經濟大蕭條、黑色星期四、華爾街冧市,最後在物極必反的次貸危機中高峰墜落。NTLIVE《雷曼兄弟三部曲》的視覺,不但呈現整個玻璃屋的旋轉,還有玻璃屋與BACK DROP背景的互動,如雷曼進軍華爾街時在玻璃屋中手舞足蹈,窗外卻是紐約曼克頓的高樓大廈虛擬實境,背景轉轉轉轉,他們卻是整個世界的核心。玻璃屋亦是一艘船,只是在航向雷曼烏托邦航程中沉沒,沒頂。這時候,我們才發現HUNT LEHMAN抵美時的旁白,原是雷曼預言。上帝早已預備—— 

「他離開勒阿弗爾時滴酒不沾,在約紐下船卻成了專業酒徒。他離開勒阿弗爾時完全不會賭博,在紐約下船卻成了啤牌和啤酒專家。他離開時是個害羞,整個世界只有自己的人,到達時他相信自己已知天下事,他帶着對美國的憧憬離開,下船時美國就在他眼前。在這個寒冷的九月清晨(當天是一八四四年九月十一日),他眼前的美國就像個音樂盒,一扇窗關上,另一扇窗又打開。」正如《雷曼兄弟三部曲》宣傳海報上的「走鋼索的人」,買空賣空走鋼絲掉下欲望的萬丈深淵,玻璃屋看世界最終被所投射的虛像吞噬。是為教訓,亦是天道。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20年3月28日星期六

體壇米芝蓮 圖洗福島核災污名省招牌 (2020.03.28)


原題: Grand Maison東京奧運                            
 

木村拓哉主演的日劇《Grand Maison東京》(日語:グランメゾン東京,中文一譯《摘星廚神》),剛於201912月播映完畢。劇中木村飾演的天才廚神,由法國巴黎「回流」東京開設法式高級餐廳,誓要摘取米芝蓮三星,迎接「東京奧運2020」來臨云云,劇名《Grand Maison東京》就是劇中登場餐廳的名稱。由木村拓哉和鈴木京香共同研發的法式料理,以日本本土食材、日產葡萄酒為主,賣點正是以法式烹調技巧為框架,日本出產的肉類海鮮蔬果、日本職人精神為內容,炮製出富有東洋情調的另類「法式日和飲食綜合體」。強調「食材選擇、烹飪及調味」的法式料理,用上日本傳統食材固然新鮮有趣。然而,這種「東()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完美結合,可能更引人遐想。劍指東奧期間來自世界各地的食客,要立足全球美食之林的「Grand Maison東京」,恰恰是整場「東京奧運2020」要努力爭取的世界角色。 

主辦奧運無疑是舉國體制動員的結果,歷史上的確鮮有不蝕錢的奧運東道主。大處着墨如天文數字的投資、大型基建的落成、社會士紳化、龐大人流的規劃、國人生產力的重整,細節小至由安藤忠雄擔任重建國立競技場的審查員長、日本全國小學生票選吉祥物未來永遠郎和染井吉,無一不是整體國力的考驗。日本作為亞洲優等生,不惜工本舉一場體面的奧運會遊刃有餘。五十多年前,戰後東京藉奧運脫胎換骨,迎來當今現代化都會。「東京奧運2020」與2011311福島核災後復甦息息相關,縱然在武漢肺炎陰霾下延期一年,安倍的舉國奧運體制,回歸世界大國地位初衷不變。運動場外,多少人流物流資金流,因奧運之名被召喚,長如一疋布的日本國內外贊助商名單,幾乎囊括各行各業民生物產服務資訊。運動場內,原訂「東京奧運2020在傳統28種運動項目之上,加上空手道、滑板、攀登、衝浪以及棒球五種運動。其中空手道和棒球只會在東奧出現 (:下屆自動取消),以期實現一場富有日本特色的國際體育盛事。 

奧運或不同形式和名堂的國際體育盛事,從來都是歐美白人中心主義的玩意。奧運起源於西方文明發源地希臘,(男子足球) 世界盃的遊戲規則脫胎自英式足球對壘。主辦體育盛事、投入競爭、贏取獎牌獎盃,毋寧是爭取世界認同、揚名立萬的現代民族國家指定動作。如同「米芝蓮摘星」,《Grand Maison東京》不斷反覆強調「米芝蓮指標」:一星是食客如身在附近便不妨去嚐嚐,二星是值得特意前往,三星則是老饕坐飛機也得專程去吃;「東京奧運2020」就是朝着「米芝蓮三星」進發,打響「Grand Maison東京奧運」的名堂。一旦取得「米芝蓮三星」,不單過去在巴黎出過過敏食材事故的木村,得以洗脫「日本之恥」污名翻身,掌廚卅載依然默默無聞的鈴木京香得到救贖,連抵押房產開店的融資問題都解決了。箇中似乎不難窺見福島事故後的日本身影,讓「東京奧運2020」省靚日本招牌,自信元氣重新上路。 

想當然的是,《Grand Maison東京》只是「東京奧運2020」漫畫化的縮影,事實上奧運始終不脫大龍鳳意味,奧運成績甚至對某些特定體育項目,完全是零影響力,更遑論藉奧運攀上體育巔峰。單從公路單車來說,奧運簡直是四年一度的雞肋。職業隊伍主導的公路單車而言,四年一閏的奧運冠軍含金量,顯然不及世界冠軍彩虹戰衣。奧運男子足球更是無足輕重,表面上不少大國腳都不好意思以大欺小,實則免卻浪費人力資源,國家派出U21世青盃陣容已相當俾面。武肺下英超西甲歐聯歐國盃停擺,球迷肉緊程度儼如失落愛人的痴心情長劍,日夜懸心撕心裂肺。國際(男子)足球自成體系,奧運這種放煙花式體育大雜燴,不可同日而語。

如果《Grand Maison東京》的故事,可與「東京奧運2020」互為參照的話,「Grand Maison東京」餐廳真正的啟示不在於摘星,而是守住星星。事關米芝蓮顧問委員會,除了不定期微服出巡測試餐廳食物水平,還會因應每下愈況的飲食質素把星級餐廳除名。亞洲優等生或許難以擺脫爭取歐美中心認同的命運,年年考第一也是夢魘,畢竟主辦奧運會是展示肌肉、有心有力成為國之大者的試煉場。「東京奧運2020」亮出安倍主廚推薦套餐,利用當季食材做出最好的料理,且看最終摘下多少星星。

原載於《信報》國際版。 

2020年1月11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DANNY YUNG and friends---談《尋找新中國》與《驚夢》 (2020.01.11)



一年將盡。一年365天,在藝術上,尤其表演藝術層面上,是非常殘酷的時間觀念。舞台上一段僅僅50秒的段子,足以令創作人白了少年頭。劇場作為一項綜合藝術、一個跨際網絡、一個展演文化深厚度的平台,過去一年有兩個劇場演出,恰恰展現劇場縱向(時間)和橫向(空間)的綜合能力,和香港劇場最香港的特質。

驀然回首,《尋找新中國》重新找來進念創團之初的四位影像創作人︰沈聖德、區雪兒、鮑藹倫及黃志偉,重構約四十年前把影像創作引入劇場的青春和青澀氣息,把進念的劇場文化從《中國旅程》到《尋找新中國》的時間軌跡,通過藝術上的合作夥伴聚首,追溯過去的藝術根源。《驚夢》是藝術空間的橫向延伸,跨文化實驗劇場召集印尼日惹古典爪哇舞蹈及跨性別表演藝術家Didik Nini Thowok、中國崑劇資深旦角沈昳麗、金邊傳統與當代舞蹈家Nget Rady、東京當代舞蹈/劇場表演藝術家松島誠,假借博物館的場景幻想十七世紀凡爾賽宮庭裡歐洲的中國熱。《驚夢》的觀眾被安排坐在大劇院舞台上,劇場以文化中心大劇院三層樓座的紅絲絨觀眾席為backdrop,走進一次跨地域的東西表演藝術文化對照。


為劇場實驗影像重構的《尋找新中國》打頭陣的是沈聖德。沈聖德是進念創團成員,在台灣香港兩地擔任電影錄音師及配樂師,先後受聘唱片公司為MV導演及台北兩廳院音響顧問工程師。沈氏在《尋找新中國》儼如負片調色師,不斷為同一風景定格嘗試不同的色調。所有顏色、光影、甚或是否用上科技都是藝術,都是選擇。區雪兒是位電影音樂影片和廣告導演,在國際音樂競展獎屢獲殊榮,擅於攝製視覺風格強烈的MV。今回區雪兒部分大都是八、九十年代進念合作社的藝文生活光影,不少故意「鬆郁濛」,霎時令人回到創團時的生活點滴。至於近年相當多產的多媒體跨界創作人黃志偉,屬中生代,用錄像展示社會運動中的群眾,並為他們變身紅色,密集的紅帶出強烈的視覺、情感乃至政治色彩,一切都是光的語言。劇場多媒體視覺藝術,從茫然摸索階段到中生代的理所當然,就像所有歷程,漫長而迷濛,迷途不知返。


至於《驚夢》,形式上自然是2010年《舞台姐妹》的變奏。《舞台姐妹》事先張揚,演出要打破傳統舞台格局,逆轉傳統劇場的視點。觀眾將於舞台後方觀看台前的表演,演員則以觀眾席為舞台背景,從而與演員可以一同以嶄新角度審視、認清觀者與演出者、看與被看的關係──尖沙咀文化中心大劇院,赫然成了《舞台姐妹》最奢侈的佈景;觀眾竟然可以坐在舞台後方,面向大劇院的紅色絲絨椅子,細看演員展現與舞台的種種。《驚夢》相對來說,它有一個更引人入勝的副題:凡爾賽宮的舊事。內容馬上令人聯想到歐洲的東方文化熱時,對東方文化遙遠而美好的想像。今回文化中心大劇院的角色,就是扮演一個十七世紀凡爾賽宮廷,大家走進去經驗一場法國宮廷式的中國夢,參與一次東西文化的對碰。

《驚夢》自然與《牡丹亭.驚夢》【山坡羊】有着微妙的基因,湯顯祖的文字被翻譯成印尼文並譜曲,成為這次實驗跨文化交流《驚夢》的序幕---「【山坡羊】沒亂里春情難遣,驀地里懷人幽怨。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俺的睡情誰見?則索因循靦腆。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傳?遷延,這衷懷那處言!淹煎,潑殘生,除問天!」。來自亞洲各地的藝術家亦在虛擬的凡爾賽宮各展所長,崑劇的唱腔、南亞猴戲和指尖上的表演藝術,日本的舞步等。其中最有趣的是把杜麗娘的經典唱辭變成現代版喃喃自語---「歡迎大家來到花花草草的中心。歡迎大家來到生生死死的中心。謝謝大家的合作。歡迎大家來到虛虛實實中心。歡迎大家來到真真假假的中心。謝謝大家的合作。歡迎大家來到牡丹亭表態的中心。」


綜觀之,《尋找新中國》乃進念開展表演藝術平台對劇場未來想像的大集燴,《驚夢》為眾多文化整合可能性之呈現。《尋找新中國》回顧歷史,《驚夢》展望將來,都是榮念曾的新知舊雨,組構成實驗劇場的不同面向,科技的、跨文化的。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PS: 榮念曾《尋找新中國》策劃筆記
1
七十年前,我跟著家人移民來到香港
空氣濕潤和異地語言声音節奏都新鮮
那年我七歲 先是住在尖沙咀德成街。

2
1970
年,我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讀書
看到新中國成立二十週年大巡遊電影
三十二分鐘令我從此不再相信紀錄片。

3
卡瑪韓丁為NBC到香港拍攝九七回歸
她找我見証,我借機討論她拍的天安門
她回報新中國宣傳片包括那套紀錄片。

4
那一年我組織了香港與內地大學交流
共有六隊「一桌二椅」去了上海南京和深圳
在南京再次經歷新中國的禁忌和停電。

5
2007
年我構思程硯秋《西遊荒山涙》經歷
同時反思二戰前藝術家在歐洲的經歷
其中包括萊妮里芬斯塔意志勝利經歷。

6
那一年香港出現動漫新聞引起大家不安
真實虛擬實境電影又提上公共媒體議題
我們更珍惜舞台是公共空間最後防線。




《媒介事件之六》沈聖德

一九八零年在《中國旅程第四部曲詞法》裡,沈聖德用錄影機即時攝播的理念,將藝術中心內外銜接,劇場與戶外一起討論「即時」的虛實。我們也討論實驗電影錄影藝術的比較。沈聖德是進念成員中最關注藝術與科技的成員。一九八二年我接受王颖的邀請,前往舊金山參加電影《點心》這套電影的籌備及拍攝工作。進念·二十面體也是在這一年,由林奕華及朋友們催生成立,這是一個多元實驗團體,也是考驗著什麼是組織的「實驗」,包括接受「實驗」必然附帶不稳定性的挑戰。一直在推動實驗電影的沈聖德是重要創團成員之一,我記得在舊金山收到他寫給我一封很詳盡的信,信中主要提及他最新的創作,同時也談及建立集體創作組織過程中的growing pain。之後一年,他和我在香港藝術中心合作了一系列進念·二十面體的《媒介事件》一至五,確定了進念「媒體科技与藝術創作」實驗的方向,這已經是三十六年前的事。也是因為《媒介事件》,奠定了進念與歌德學院合作第一屆香港錄影藝術節。由來自慕尼黑的Barbara Hammann 和我為藝術總監,我們討論新媒介帶來對舊媒介的評論和解構,也啟動了虛實思辯的創作。這次活動在短短兩週內,除了講座,討論,工作坊,還有公開展覧。同時也培育了第一批香港重要錄影藝術工作者,除了沈聖德和林奕華,還有王慶鏘、黃家智、楊永德、區子強、何秀萍、李翠玲等。那是八三年的夏天,也是錄影機開始取代超八的年代。

《百年之孤寂》區雪兒
一九八二年我離開香港前,介紹了《百年之孤寂》這本諾貝爾文學獎作品給進念朋友們,借它作為集体創作平台的實驗練習的開始。之後《百年之孤寂》成為進念駐團作品。每隔數年出現一次,參加的導演包括潘德恕、孟京輝和胡恩威。在八二年,大家關注的是集體創作的理念;一個舞台作品可以怎樣容納個人創作的參與;大家可以如何分享時間空間的實驗。在一九八二年,我為大家訂定了一些演出的規格,比如參加的朋友各自在百年孤寂書中,文本選段或人物開始,發展分段系列的創作,每段不能超過三分鐘。然後由台左出場亮相,演出,台右下場,成為周而復始的旅程;每位演員可以出場若干次。舞台叠成風景橫卷。我們借此討論 “ways of seeing”, 也討論”editing” ,也討論形式與內容,領導和群眾,宿命和反宿命,歷史和反歷史,演出與非演出;其實也是借此探索藝術工作者和團隊,如何尋找多元共存、集體創作。確定在合作的精神裡,尊重個體獨行的創作。之後沒多久,其中一名成員區雪兒就掛著相機,獨行俠似的離開香港飛去紐約讀電影,我第一次見到在啓德機場送機的行列中有這麼多哭得浠哩嘩啦的進念成員,我感覺到進念團隊在情感上的向心力。之後沒有多久我在紐約遇見正在辛苦學習的獨行俠Susie。又三十五年之後,我在柏林遇見繼續在辛苦學習的Susie,她仍然獨行掛著照相機,彷彿從來沒有停過。我們又再次討論 “Ways of Seeing”以及討論 “editing”。離開時,我看著她的背影,踽踽向前獨行。創作是個孤寂的旅程。

《中國是個大花園》鮑藹倫
我和鮑藹倫談起一九八九年,那是香港中國關係的關鍵年。那些年我們選擇低調處理煽情那回事,不喜煽情並不對等沒有感情。鮑藹倫的作品就是最好的例子。在八九年,當我們表態支持北京的同學,在一百五十萬人遊行的時候,我們都是在大雨淋漓裡靜默地向前走。之後我書寫那段經驗,在《好風如水》裡出現。也是一九八九那一年,我們開始冷靜處理「回歸」。每當有人用「愛」做口號,什麼「愛國愛港」,我都會失笑,愛怎可以這麼濫用,這種五十年前老掉牙的宣傳文字只能成為笑柄。也是那幾年,鮑藹倫協助我完成了《石頭記備忘錄》。我們對政治文化的疑惑似乎已經升至頂點,對劇場的感覺也跌到冰點。一九九零年,我簡樸地排了《中國文化深層結構》,用了北京兒歌《中國是個大花園》為主題。那一次真的感謝參加的朋友,他們都同步地一起實驗:空間和時代,低限和簡約,以及冰凍心情背後的苦澀。我記得王裕偉、趙偉彪、胡恩威、楊永德、白惠芬、毛文羽、張輝等等和我一起渡過那段日子。在倫敦演出的時候,我將作品改名為《廣場》。劇場覌眾席疏疏落落,黃耀明在座位後面出現,緊緊抱住我。沒多久,劉索拉也來了,遠遠站在最後一排,一起分享那種失落空蕩無助虛脫的心情。《中國是個大花園》後來成為陳耀成的再創作。三十年後的聲音,好像就近似來自昨天。

《尋找新中國》黃志偉
那是2002年的故事。也是Photoshop技術開始成熟的年代。我在新加坡,籌備紀念郭寶昆的活動。我的短篇創作是《尋找新中國:鄭和的後代》。台前合作的是何秀萍和陳浩峰,幕後合作的是黃志偉,在志偉協助之下,我將那張1962在人大開會著名的六位中國領導人們旳合照,再次借了 Photoshop 硏發成為有敍事結構的錄影藝術。照片裡六位領導人排名不分先後,是朱德、劉少奇、陳雲,周恩來、毛澤東和鄧小平。沒有江青也沒有林彪。我第一次實驗這張照片應該是九零年代中期,為李家昇的攝影藝術雜誌作一個十二頁的特輯,結果害了那一期被禁掉。我其實一直都想探索人民日報頭版如何處理及剪輯政治人物上台下台的照片,借此討論什麼是「信息」什麼是「真相」。 2002年的實驗是針對這些創始新中國的六位領導人在照片中的位置、眼神、態度、方向、行為、表情。通過一張照片,發展成一段「電影」。這一張1962年的照片在1984年風行全國書店。我們都在問歷史應該如何書寫及閱讀。在閲讀過程中,如何保持冷靜理性,如何對「凖則」有警覺,如何對「信息」有思辯。談到「準則」,我在那個階段的裝置及劇場的創作,開始出現一條橫貫視野佔中的紅線。



備注:
一九九八年,《尋找新中國》是香港藝術館委約的作品。這次創作是與體制學習互動交流很好的經驗。我借用在發展中的Photoshop技術,將一張中國領導人在1962年的照片發展成六張36”x24”的仿油畫作品,結果六張作品被藝術館重叠起來,成為一件真正「裝置」藝術。二零零四年,我們一廂情願地希望通過劇場文化交流,改善中港實驗劇場之間交流合作的關係。於是有了進念尋找新中國/新香港:一桌二椅的計劃。在香港牛棚藝術村,我們徵選了六個香港表演藝術團體參加這次計劃。這六個團隊去了上海、南京和深圳三個城市,和上海戲劇學院、南京藝術學院、深圳大學藝術學院老師學生進行交流。

轉眼十五年。我們總結評論這次交流有下列幾點:

1)交流本來細水長流,但是政府支持交流的機制並沒有遠見,只支持演出活動,不支持演出記錄,分析及未來策劃。交流成為一次性的活動。

2)交流本來是藝術工作者之間交流,但是背後有文化組織之間交流,再背後有文化交流政策部門之間的交流,然後再背後有政治政策外交政策,交流成為學習去拓展比較中港台前幕後文化交流體制的課程。比較靈活少框框民間主導的文化交流平台因此更重要。

3)交流本來應該是建立交流合作平台的始點,推動互動評論及討論。但結果在南京出現了停電停演的風波。成為學習中港文化環境差異的註腳。用停電來停演,也讓我們思考新中國科技與藝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