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7日星期日

《敢觀舞台》--「後進念時代」的《半生緣》(2013.10.25)


去年,香港實驗劇場旗艦劇團進念.二十面體創團三十周年,重新排演2012版《半生緣》。脫胎自張愛玲同名小說的《半生緣》,原是進念實驗經典「張愛玲系列」的戲寶之一,2003版與中國國家話劇院合作的《半生緣》,可謂香港「文學劇場」的巔峰之作。2012年,進念重演《半生緣》,2013又再演一回。珠玉在前,究竟2012、2013的新版《半生緣》(下稱「新版」),能否帶來新意?

戲劇評論家林克歡,曾經把胡恩威等在《東宮西宮》前後一系列的創作風格命名為「後進念」。所謂「後進念」,專指九十年代末,進念開始告別創團以來概念化前衛舞台風格,轉而以專業演員明星幕後人員的參與招徠和提昇,尤以胡恩威自2003年出任節目及創作總監以來的《半生緣》和《東宮西宮》這類計算精確的演出為甚──2003年葵青劇院版《半生緣》由林奕華胡恩威聯合編劇及導演,採取了在適當篇幅、盡量保留張愛玲文字最原汁原味的舞台技法──包括由張艾嘉「旁白」、聲演原著中敘述者的世故旁觀,演員劉若英等在擺放着六千書冊的書櫃前輪番唸出《半生緣》的文字對白,再加上文字投影和特定符號如紅手套的着墨,成就一次令人目眩神迷的《半生緣》劇場再現。

2013版《半生緣》,基本沿襲2012版的結構,除了保留「巨型時鐘所意味着的時間意識」的胡恩威簽名式,在整體處理和場面調度上,主要有着相當具節奏感的「演」和「唱」兩部分的劃分。

「演」的非線性敘事,大刀闊斧地剪裁出簡約的「世鈞X曼楨」感情線,與2003版的側重點明顯不一樣,只是交代出二人相識、互生情愫、買戒指訂情,並完全略去「曼楨跟世鈞回南京見家長,沈父赫然發現曼楨是曼璐之妹,而沈父又竟是曼璐恩客」的致命情節。一身血紅打扮的曼璐如同厲鬼形象、暴烈的色彩與怨毒的復仇拷問(按:大意是為何妹妹可以做烈女,姐姐卻生來是個娼婦),反倒最令人留下深刻印象。「新版」卻嘗試講及原著極少為人提及的重要情節──曼楨爭子。原著中曼楨在曼璐死後,曾短暫地以「鴻才兒子的生母」身份,留在祝家照顧孩子,最後打官司爭回親生兒子的撫養權。

「唱」的部份,「新版」《半生緣》加入了江南彈詞曲藝說唱。金麗生、郁群兩位彈詞家「兩人雙檔」,在《半生緣》以彈詞的形式不斷插敘倒敘關鍵情節,如曼楨被姦污禁錮、曼璐向世鈞騙說曼楨已嫁豫瑾等。有說有唱的彈詞,表演風格比較冷硬,使得悲劇情節的敘述傾向客觀。大有進念在《萬曆十五年》運用「講波」(即足球評述,以「牆外音」描述戚繼光參與倭寇之役)敘事之風。「新版」《半生緣》故事斷裂的縫隙,用「唱」的形式來補足,如同古希臘戲劇中的歌詠團,擔負着敘事者的職能。有趣的是,2012版運用了文化中心大劇院旋轉舞台,把舞台平分為「50%+50%」的旋轉兩半,「演+唱」相對有機地被組織起來。2013版則只是安排彈詞老師在舞台一隅,感覺較為零散和區隔。

至於金燕玲的角色,原是一名冷眼旁觀的優雅歌者,在整齣《半生緣》穿插唱歌。全劇藉着歌曲如〈summertime〉〈期待星期日〉等勾勒出情節發展、情感推進,是原著第三者聲音的「歌聲版」再現。正如世鈞向曼楨示愛之後,張愛玲這樣寫道:「他從前跟她說過,在學校讀書的時候,星期六這一天特別高興,因為期待着星期日的到來,他沒有知道他和她最快樂的一段光陰將在期望中渡過,而他們的星期日永遠沒有天明。」可是,末段曼楨說出「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全劇卻以〈玫瑰人生〉作結,把鬱悶沉重的現場氣氛打破,卻稍嫌格格不入。

細心的觀眾甚至會注意到,曼楨在老家吸引「前準姐夫」豫瑾的換電燈泡一剎,「新版」的曼楨再沒有戴上2003版搶眼的「紅手套」,全因為「新版」《半生緣》其實把曼楨的感情線,處理得相對平淡、齟齬不斷。而「紅手套」的缺席恰恰淡化《半生緣》故事的夢幻成份,傾向面對現實。把顧沈二人沒結果的感情關係,從歸因於命運播弄拉回彼此的不信任不諒解,乃至於性格上的軟弱執拗。從這方面細看,「新版」對於《半生緣》主旨的把握,明顯來自2003版另一位編劇兼導演林奕華,對張愛玲原著的解讀。

林奕華在〈性格,決定了愛情和命運──我與張愛玲的《半生緣》〉(2004)曾經指出,《半生緣》並非一部講述由「時間的錯誤」所導致的愛情悲劇,而是一部關於「性格決定愛情命運」的著作,並指出《半生緣》的禍根,壓根兒埋在世鈞不夠坦白、好勝軟弱的性格裡。因此,「新版」也大篇幅地加強了石翠芝的戲份──一個不討喜、毫無性格可言的小鎮大小姐,竟然與沈世鈞結了婚!從進念對翠芝平庸乏味的鋪寫、世鈞半推半就的娶了她,才赫然暴露出沈世鈞的浮躁和脆弱。相反地,「新版」版一直加強原著中曼楨堅靱、強悍的女性特質的刻劃。由始至終,曼楨都沒有「認命」,「認命」的反而是自謂「如今有大貝二貝(按:世鈞子女)也不錯」的世鈞。

總括來說,「新版」自然是想要在2003版的成功基礎之上再進一步發揮、推陳出新,成就了對《半生緣》嶄新的審視角度和風格化演繹。然而,「新版」所理出的敘事節奏雖則明快,但重點卻不斷搖擺。加上彈詞、時代曲與演出的部分,在腔調情志上不盡融貫。大概,再也回不去了,最後感動人的,還是張愛玲。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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