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26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誰的彗星美人──NTLIVE《All about Eve》 (2019.10.26)


隨着盛夏藝術祭 (movie movie) life is art 2019圓滿結束新一波NTLIVE (英國國家劇場電影 National Live Theatre) 劇場電影昂然登陸香港,由現正公映的All about Eve(港譯《彗星美人》) 揭開序幕。《All about Eve》大概是我第一齣先看倫敦現場演出,再回港觀賞NTLIVE劇場電影的劇場作品。從五月到九月,沒想到相隔一百多天,已能在香港大銀幕上重溫一遍。
All about Eve(一譯《四面夏娃》)原是經典電影,故事講述以舞台劇為背景的名利場,年屆五十大明星Margo Channing (Gillian Anderson飾),被小粉絲Eve Harrington (Lily James飾) 仰慕着,並可憐她的孤苦聘為女助理。Margo面對中年危機和Eva表面崇拜(按: 卻不斷挖空心思取而代之) 處處提防。女人之間的勾心鬥角,再加上傳媒、經紀人都要插上一腿,盡顯人性弱點和醜惡。《All about Eve》的不同年代影視版本也有不同改編和演繹。1950年由導演Joseph Mankiewicz執導,瑪麗蓮夢露等擔綱演出,贏盡掌聲與獎項。

2014年,奧利華阿薩耶斯(Olivier Assayas)電影《坐看雲起時》(Clouds of Sils Maria)乾脆發展出All about Eve》的另類變奏。講述荷里活過氣女星Maria (茱麗葉庇洛仙Juliette Binoche飾),當年憑一齣舞台劇《馬洛亞之蛇》(Maloja Snake)成名。劇情講述一名年輕女子 Sigrid 搭上中年女上司 Helena。Sigrid 利用完她後狠心拋棄,Helena 心碎自殺。Maria 當年飾演 Sigrid,還拍了電影版。事隔經年,一名德國導演計劃將《馬洛亞之蛇》重演,邀請年逾半百的 Maria 參演,但演的不是 Sigrid而是 Helena。新版本 Sigrid 是嘉兒莫蕊茲(Chloë Grace Moretz)飾演的年輕美國影星 Joann。Maria 和Joann的微妙關係與世代之爭,成了《坐看雲起時》的絕佳看點。
歐洲劇場界炙手可熱的Ivo van Hove一直喜歡《All about Eve的劇本應倫敦劇場之邀把它改編成劇對黑幕深感興趣的Ivo van Hove,把All about Eve演繹為一個偷窺、揭秘的故事。沿用《戰爭之王》(Kings of War)、《源泉》(The Fountainhead)、《羅馬悲劇》(Roman Tragedies) 以來,擅於通過livefeed透視幕後黑材料的敘事方法,All about Eve》將所有華麗閃亮的舞台劇、派對、頒獎禮場面都懸置,觀眾所看到的都是後台、化妝間、休息室、洗手間,甚至女主角的家等等非公開的處所。最常見的場景不是女主角Margo演戲完畢、背向觀眾換裝卸妝;就是舞台上巨型投影女主角對鏡自照,哀嘆逝水年華的大頭影像。偶然Margo從豪華派對逃出來遠離喧鬧的世界,投影便換成派對的盛況;Eve成名獲獎,從頒獎禮回來踢飛高跟鞋,舞台上於是側寫忠厚的的士司機,把她落在車上的獎座送回。因此,觀眾彷彿不斷看到華麗背後最真實、最不修飾的一面,聽到滿腹牢騷和刻薄毒舌。Margo的小粉絲兼助理Eve,嚮往五光十色明星路的勃勃野心,背着所有人、對鏡偷抹Margo的口紅。最後Eve成功上位,Margo退場,Eve的小粉絲兼助理同樣偷抹她的口紅。生生世世,永劫回歸。
《All about Eve》於本年年初開始於倫敦公演,大明星Gillian Anderson、 Lily James的演出陣容,使得West EndNoël Coward Theatre一票難求。同樣是阿姆斯特丹劇團導演Ivo van Hove與舞台美學家Jan Versweyveld共同建構的劇場世界,相比起2017年《沉淪》(Obsession)的昏黑暗沉色調,《All about Eve》光鮮明亮,採用暗紅色為舞台主調,配以磚紅色女主角戲服、棗紅色絲絨沙發、鮮紅色高跟鞋、深紅色洗手間牆壁、血紅性感晚裝,在在打造出介乎亮麗又佈滿暗湧的名利世界。所有未成名的女子都是暗灰泥土色的打扮,顏色就是她們的身份和命運。
West EndNoël Coward Theatre,由於All about Eve太受歡迎,買到的只能是三樓樓座視線略為受阻的門票。劇場版All about Eve》放置在舞台中央近天花位置的投影屏幕我只看到下半部就是女主角對鏡塗口紅時只看到她的嘴巴。NTLIVE《All about Eve》的鏡頭,固然把觀眾視覺鉅細無遺帶到舞台上所有值得注視的角落;對我來說,NTLIVE加插Ivo van Hove訪問讓他現身說法,解釋改編《All about Eve》的前因後果和種種具體操作,更為可觀liveNTLIVE彼此互補。NTLIVE代你規範觀劇的距離,調校好視點、焦點,live的現場氣氛和West End的文化氛圍又是另一個故事。如此說來,NTLIVEAll about Eve》提供的不是大特寫而是選擇,終究看你要的是怎樣的彗星美人。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9年10月19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文化領導力——愛丁堡國際藝術節2019 (201910.19)



創辦於1947年的愛丁堡國際藝術節(The Edinburgh International Festival),為世界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國際藝術節。內容包括歌劇、音樂、戲劇和舞蹈表演等藝術形式。愛丁堡國際藝術節原為二戰後,為了激活國際藝術發展和交流而開展。藝術節一開始以音樂為主,後來舞蹈、戲劇亦成為重要的發展項目。愛丁堡12大節慶當中,最早成立的愛丁堡國際藝術節和愛丁堡藝穗節(Edinburgh Festival Fringe),向來是最重要的表演藝術指標。每年推出160檔節目,吸引2,500名藝術家與超過40萬名觀眾共同參與。相對於柏林戲劇節(Berliner Theatertreffen)、阿維儂藝術節(Le Festival d'Avignon),愛丁堡國際藝術節所涵蓋的藝術層面與觀眾數量相當寬廣。這無關乎城市幅員大小,反而很大程度上與愛丁堡盛夏旅遊旺季,互相帶動影響。 

如果說柏林戲劇節着力於年度德語劇場的整理、阿維儂藝術節擔當法國表演藝術新生力量的助產士角色(按: 發表作品70% 為當地原創首發),愛丁堡國際藝術節予人的整體印象更像過節。八月盛夏,天氣好氣氛佳,視覺上皇家一哩路總是人山人海,熱鬧喧天。國際藝術節主單元自是一貫的「世界表演藝術精華遊」,邀得英國國家劇院《Peter Gynt》、阿姆斯特丹劇團《Oedipus》、歐陸劇場話題人物Milo Rau執導的國際政治謀殺學院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Political Murder《重述:街角的兇殺案》坐鎮,可謂包攬地上最強的表演陣容。 


其中Trisha Brown Dance Company在藝廊花園Jupiter Artland舉行的《In Plain Site》,完全是嶄新嘗試。Jupiter Artland是個世界級的當代雕塑公園和當代藝術畫廊,以Jacobean莊園Bonnington House為基礎建成,積極收藏Andy Goldsworthy, Antony Gormley, Cornelia Parker等的藝術品。Trisha Brown舞者就在平素不輕易開放的莊園樹林、池塘、佈滿彩燈的小徑中表演,白衣舞者都如森林中的小精靈,清新可喜。最後滂沱大雨中移師藝廊大廳中演完謝幕的群舞,輕靈中展現表演藝術的隨機、歡愉、溫婉,並與大自然及人文空間融為一體,環境舞蹈劇場中天地大美無言,藝術就是生活。 


另一方面,愛丁堡藝穗節雖從邊緣藝術節開始,卻由於沒有邀請門檻與鼓勵各種藝術新形式,逐漸成為世界最大的節慶活動,不斷吸引各地藝術家爭相前往,帶動藝術市場的蓬勃發展。藝穗節既為國際最大的藝術活動集散地,相應而生的各種資源整合及服務規劃也日趨完善。藝穗節利用線上報名、申請和驗證,將自世界各地前來的專業人士妥善分類接待,特別重視表演藝術評論人與媒體。藝穗節的評論力量尤為重要,愛丁堡藝穗節有五份歷史悠久的評論報紙與雜誌:The ScotsmanThree WeeksThe TimesFest The Herald,與多份不同性質 Flyer 作為研究資料。另有四大劇評網站: Fringe ReviewThree WeeksA Younger TheatreThe List。其中,Fringe Review最為權威,每年藝穗節打造「Top 100」,在排行榜對於參與藝穗節的作品採取四等制:不推薦、推薦、很推薦、傑出。這種附屬於愛丁堡藝穗節的藝術評論制度、評選方式、評論家的資歷,使得藝術評論的公信力成為可能。 


藝術評論制度的評分,一直是愛丁堡藝穗節演出節目的最佳宣傳,藝術評論直接影響票房。傳媒或藝評人每隔幾天就會收到”The 10 must see shows”的電郵,全都是官方即時評論中獲藝評人五星推薦的作品。由International Contemporary Dance Collective主辦、香港舞者梅卓燕、李偉能領銜演出的《It will come later》,就是由十多場的演出口碑累積觀眾。倫敦華人藝團的《Citizens of Nowhere?》,別開生面在酒店餐廳的演出亦相當出色有趣。藝穗節的一些作品特別與當地特定場地結合,如在蘇格蘭國立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Scotland)演出Immersive Theatre《博物館奇妙夜》,叫好又叫座。博物館有酒有肉有戲,文物展品不總是束之高閣而是平易近人。不但顛覆博物館莊重嚴肅的形象,在晚上搖身變成大家的遊樂園,令人放鬆地在博物館蹓躂,愛上博物館。 

小結

綜觀而言,柏林戲劇節、阿維儂藝術節以扶植本地原創為宗旨,愛丁堡國際藝術節則着力於搜羅世界各地、尤其是英語世界的表演藝術精品。整個節慶包羅萬有,包括合家歡的綜藝騷,感覺上最四平八穩,屬於藝術節策展人的眼光和選擇。真正的藝術冒險卻在藝穗節,因此藝評人的角色便顯得十分重要,藝評的評語評分頻繁出現在節目的宣傳品之中,有着即時互動效果。愛丁堡藝穗節中的藝評人審美判斷,就在愛丁堡特定的時空與活生生的觀眾接軌。這一系列具體操作,皆直接影響表演藝術家和評論人的專業位置,和推動表演藝術評論的文化領導力。 

BOX: 愛丁堡國際藝術節12大節慶 

Edinburgh International Festival (官方主辦的藝術節)Edinburgh Festival Fringe (愛丁堡藝穗節)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國際電影節)International Book Festival (國際書展)Edinburgh Jazz & Bloes Festival (愛丁堡爵士樂節)Edinburgh Military Tattoo (愛丁堡軍樂節)Edinburgh Mela (愛丁堡迷拉嘉年華)Edinburgh Puppet and Animation Festival (偶戲與動畫藝術節)Festival of the Enviroment (環境藝術節)Edinburgh International Science Festival (愛丁堡國際科學藝術節)Edinburgh International Storytelling Festival (愛丁堡國際說故事節)Edinburgh Children's International Theatre Festival (愛丁堡國際兒童劇場藝術節)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9年9月7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什麼是舞台──從「空間會說話」到「空間就是詩」 (2019.09.07)


剛在愛丁堡藝術節看到阿姆斯特丹劇團的《Oedipus》。《Oedipus》由英倫新晉導演Robert Icke編和導,並由Hildegard Bechtler擔任 Set Designer,打造廿一世紀伊迪帕斯。時裝版Oedipus從政,是選舉候選人,舞台上的選舉辦與倒計時時鐘,預示着Oedipus命運與投票走勢的相反走向。春風得意之際一切歸零、高峰墜落。空間之於戲如同土壤滋養着生命,舞台裝置不僅僅是景,更是擬真的先決條件。空間,決定表演藝術的規模大小,同時是意象和隱喻,邀請解通密碼的知音人,共同經歷從天真懵懂到歷劫紅塵的密室遊戲。 

關於舞台空間美藝的研討,早在2017年夏天,西九文化區已與非常林奕華合辦「什麼是舞台」系列放映工作坊。從第一年「什麼是舞台: 空間會說話」,專注於阿姆斯特丹劇團十一部由舞台美學家Jan Versweyveld與導演Ivo van Hove合作的劇場作品;2018文本到空間」,研討對象轉向柏林列寧廣場劇院(Schaubühne) 舞台美學家Jan Pappelbaum為導演Thomas Ostermeier所設計的種種故事新編,聚焦於「文本vs 空間」;及至2019年,這個「空間-劇場」系列發展到第三屆,主角又變成具有多重身份的舞台美學家Anna Viebrock。Anna Viebrock既是Set Designer、服裝師、劇場導演,也是維也納藝術學院的老師。除了舞台上美藝,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她最常為之創作的表演藝術形式,分別是OPERA和MUSICAL THEATRE,作品每每要吻合音樂、節奏與歌唱表演的特質。另一方面,她在啟發學生創意和審美的軌跡,無疑是觀賞Anna作品的獨特進路。 

首屆Jan Versweyveld部分,由於美學家酷愛攝影,在空間會說話」強調四個舞台美學元素:身體與空間、混亂、過渡、燈光,從而投射出光與影、影像媒體與社會的關係。這些元素在舞台上變身livefeed、死亡直播和現代政治儀式。第二屆Jan Pappelbaum的建築專業背景,讓他特別重視Set Design所使用的材質和空間創造的功能。如《海達蓋伯樂》的落地玻璃與鏡子透視感所呈現的孤絕與寂寞;《理察三世》滿地泥土烘托主人公的內心掙扎,還有從天而降的懸吊米高峰帶來的明星感;《人民公敵》室內粉筆虛擬牆上傢俱線條,在公眾演說後卻把一切抹去。比照之下,Anna Viebrock在作品的創發細膩,較諸更富有生活質感。

主理工作坊的林奕華由Anna Viebrock教師身份說起,談及Anna用詩集啟發學生的審美感受。詩的非線性思維,任由讀者在時間中旅行,謎語般的文字直指心靈感知。不論是舞台美學家、服裝設計師還是劇場導演,所建構的意象、畫面,促成觀賞上的審美基礎,產生情緒、情感記憶和切身感受。而Anna的舞台在物件、材料、線條,往往用上現實生活的熟悉材質。如《夢遊女》的群眾成了真正佈景;《藍鬍子城堡》刻意製造障礙阻擋觀眾視線,大家與女主角同樣被囚,看不清真相;《美麗的磨坊女》乾脆佈置斑駁牆壁,影射剝落的人生,並發展出眾人堆疊着在床上唱歌,儼如西方油畫群像;《Murx Den Europaer》選取café隱喻國族,聚滿不起眼的一般群眾,審視柏林圍牆倒下後的群己關係,主旋律唱着德國打敗拿破崙的激昂之歌,人群中拿出袋錶的老頭,卻奏起格格不入的納粹黨黨歌。因此,Anna Viebrock不但是一位「空間詩人」,她為一齣戲創作的舞台空間更是一件訂製服,突顯出穿衣者的性格、經歷、態度和價值觀。 

有別於第一、二屆,為了走進Anna Viebrock的空間美藝,林奕華請來郭家賜、龔志成等不同專業的藝術工作者,分別從服裝、音樂等角度,研討各個專業所重視的文化和切入點,探討如何使之轉化為舞台上可見可感的素材。如郭家賜談到DIY、Vintage、Ordinary幾個關於衣服的特質。Fashion與Reality、Fantasy密切相關,Vintage盛載着時間意識,Ordinary is not really ordinary at all…Anna Viebrock相對於Jan VersweyveldJan Pappelbaum,將一切物質條件推展得更細緻更具象,需要從更微小的蛛絲馬跡洞悉天機。我們,也需要具有更專業的洞察力,游弋於「空間詩人」的字裡行間,努力成為她的知音。 

回到文首的例子,新編《Oedipus》如何為觀眾開展伊迪帕斯經典的新世紀詮釋? 說穿了,舞台上的硬件和說故事的方法,使得觀眾「明明知道是假,卻被調動了真情實感」──「什麼是舞台」,就是戲假情真」的創意和操作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9年8月31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藝術RUNNING MAN——阿維儂藝術節2019 (2019.08.31)


阿維儂藝術節(Festival d’Avignon)於1947年由Jean Vilar創立,為當今歐洲三大國際藝術節之一。七月盛暑,法國南部的阿維儂,由寧謐古城搖身一變為表演藝術重鎮。城內城外的露天古蹟和建築遺產中,上演戲劇、舞蹈、音樂、視覺藝術等凡四十多項演出。每年阿維儂揉合藝術、節慶、旅遊、嘉年華等元素,吸引全球頂尖藝術家雲集,踏上教皇宮 (Palais des Papes) 台板演出,可謂是所有表演藝術工作者的夢想。表演藝術愛好者慕名蜂擁,使得阿維儂藝術節不僅僅是表演藝術的國際櫥窗,在藝術總監Olivier Py帶領和經營下,也是一門穩賺不賠的藝文生意。 

作為法國歷史最悠久的藝術節,2019年的阿維儂藝術節踏入第73屆,主要分為兩大部分:Festival d’Avignon(又稱為Avignon IN)和 Avignon OFF(外亞維儂藝術節)。所謂IN和OFF並非地理概念,而是在藝術規模、實驗和成熟程度上有所區別,如同紐約百老匯、外百老匯和外外百老匯。置身龐雜的節目群和人山人海,如果要用兩個詞組來歸納阿維儂,就是尋寶和探索。 


先論尋寶,有別於其他世界精華遊式國際藝術節,IN大部分屬全新創作節目,佔整體節目超過三分二;歐洲與非歐洲藝術團隊之間,又必須得到平衡。2019年,阿維儂藝術節開幕演出是著名法國劇場導演Pascal Rambert的《建築》(Architecture),閉幕舞蹈大戲則是孟加拉裔舞蹈大師Akram Khan的《愚弄魔鬼》(Outwitting the Devil,一譯《與魔鬼共舞》)。尤其是藝術節主題為奧德賽(Odyssey),意味着藉希臘英雄與異族文化相遇、重新思索自身價值的歷險旅程,不論是弱勢、流亡者或是異議者的聲音都可以被聽見。因此,創作與觀賞就是種種人文的冒險」。就像這幾年歐洲右翼抬頭,什麼是歐洲,什麼是歐洲人,就在今屆不同作品如《Under Different Skies》、《We, Europe, Feast of The People》,以不同方式被提出來。在這種展演狀態下,自然如淘沙鑠金。我們都是奪寶奇兵,選擇要有品味,運氣絕不可少。 


至於探索,是地理上和知識上的探尋。編排在阿維儂古城內外的演出,地標教皇宮外,還有大大小小的修道院和教堂。阿維儂藝術節將20多個原為文化遺產的場地,修繕得古樸雅致,適合進行觀賞活動。走遍古城要備上電子地圖,最重要的是鼓勵人人化身藝術Running Man,藝術上尋寶、在千迴百轉的巷弄和古建築中找check point。這特別是阿維儂的精神:這個城市是一個露天論壇---藝術節期間,不同建築內無間斷舉辦文本閱讀,展覽,電影放映和辯論等文化活動。每天早上定時又有參演藝術家,在聖路易斯修道院 (Cloître Saint Louis) 的記者會中,親身與公眾會面,解釋作品理念。再加上參展節目的晚間首映式,頻繁的接觸讓藝術家和觀眾都走出舒適圈,阿維儂成為共同冒險的場域。另一邊廂,阿維儂藝術節的整體氣氛,其實是由OFF (按: 來自法國本土及海外近250項) 不同類型表演的街頭宣傳、巡遊激起。藝術節期間彼此穿梭阿維儂,無異於置身狂歡節,身心都在忘我探險。 

阿維儂藝術節的國家文化定位,亦相當有趣。縱然阿維儂大學為阿維儂藝術節的重要持份者,每年在藝術節中舉辦多場講座,組織涉及世界各地近3500名表演藝術專業人士的藝術論壇和文化政策會議。阿維儂藝術節卻積極走出象牙塔,大力推動藝術節作為國家文化的一項重要品牌。法國各大主要報章,每天均刊出圍繞IN節目的評論文章、列表打分數;電視或電台加入戰圈,直播部份節目、捕捉現場觀眾作演後談。筆者在《Lewis versus Alice》演後,便被法國國家電視台France 24邀請即時評論,在同日晚上阿維儂藝術節文化頻道中播放。藝術的全民入屋,為不同的藝術市場播下藝術日常」的種子。 


想當然的是,近年阿維儂藝術節的成功,都得歸功於藝術瘋子 Olivier Py。打從2013年,Olivier Py被邀出任阿維儂藝術節藝術總監,對於展演負責統籌節目和製作、營運,擔當藝術家的僱主和策展人。Olivier Py劇場導演的身份,使得他同時是藝術節的核心創作人,每年在IN節目中必須交出功課,2015年就有技驚四座的《李爾王》和2017年掀起連串討論的《巴黎人》。2019年,Olivier Py的執導成績單,除了帶有《李爾王》美學痕跡的青少年劇場《愛情勝利者》(Love Triumphant),還有與阿維儂勒蓬泰(Avignon-Le Pontet監獄合作的《馬克白哲學家》(Macbeth Philosophe)。前者自然是藝術教育的一種,後者假座阿維儂新城一所修道院,由Avignon-Le Pontet監獄的八名囚犯擔綱演出Macbeth。在Olivier Py的文化藍圖中,阿維儂藝術節專注於為年輕觀眾和非傳統場所(廣場,體育館,大廳,監獄,庭院)設定節目,重視公民的文化權利。2014年,Avignon-Le Pontet監獄應Olivier Py要求,與Enzo Verdet一起創立創意工作室,建議演員在監獄管理部門協理下於獄外演出,為失去自由的囚犯創造演繹藝術、享有文化權利的機會。《馬克白哲學家》多了一層現身說法的興味,演繹暴力對人文精神的破壞和權慾薰心的煎熬,被稱為用黑色光芒揭示莎士比亞高度詩意的語言
 

小結: 阿維儂藝術節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Olivier Py是藝術家、作家、表演者和評論人,從官方數字和城市效益來說,無疑更是成功的策展人和生意人。用法國薪酬標準,人均每月淨收入在1008歐元以下者列為貧窮,阿維儂可說是法國最窮的城市之一,高達三分之一的居民生活在貧窮線下。然而,以2018年為例,阿維儂藝術節的預算為1300萬歐元,文化活動、技術設施、場地運營各佔三分一,最終為整個城市帶來2300萬至2500萬歐元之間的回報,經濟效益不可小覷。當然,文化影響自是深遠,阿維儂藝術節永遠是普羅旺斯的一道最美風景。 


兼論Akram Khan新作Outwitting the Devil 

首次參與阿維儂藝術節的孟加拉裔英國編舞家Akram Khan,在阿維儂地標教皇宮 (Palais des Papes) 發表新作Outwitting the Devil (或譯《愚弄魔鬼》、《與魔鬼共舞》)。Outwitting the Devil的人魔大戰是典型的東方表演藝術題材,抗爭過程中赫然發現人類就是魔鬼」。成魔之路,充滿人類創世神話的興味。 


Outwitting the Devil的舞台設定為滿地磚頭,人類得小心翼翼踏在磚頭上行進,手足呈現特殊的運動狀態,東方指尖舞藝與足趾運勁閃現舞蹈的靈光、花火。舞蹈講述人類克服河川疾風的挑戰,男人開始自我無限大,瘋狂地將自己比作神靈,妄圖掌握時間、馴服大自然,忘記世界是大家共同開拓的結果,且徒勞無功地逃避死亡。男人對不朽的追求,統治世界的權力慾,揭示出人心難測、人魔難辨。這種被扭曲的群己關係、人類的反抗,就是光明與黑暗之間的角力。 


Outwitting the Devil滿地磚頭又略有間距的佈置,讓舞台成為袖珍梅花樁,東方跳神儀式、酷肖舞龍舞獅武術表演功架、中國功夫的紮馬運氣,紛紛派上用場。人類吃力的一步一足印,橫越磚塊區域又遇上河水洶湧,晃動綢緞把水神的咆哮演繹得異常凶悍。印度女神般的黃衣女舞者揮灑着精神領袖的力量,舞姿強勁具爆發力;亞裔女生看似矮小柔弱,卻不惜力氣與男人力拼,扼着男人的咽喉和上顎,甚至仰天長嘯,呈現人類堅決對抗邪惡的精神狀態。人類的對抗,先後被組構成三、四或五人組群舞。三人組手臂向前伸組成三角星狀,儼如東方神秘力量爆發;四人雕像姿態靜止不動;五人彼此搭臂俯身同步前進。或緩或急,皆為群體抗爭的不同形態。男人身死後,肉身被抬上祭台,教皇宮深處冒出白煙,一切似乎告一段落。然而,燈卻沒有亮,意味着人類永遠承受着黑暗,永遠輕易失足於慾望泥沼,永遠要與魔鬼共舞。畢竟每個人也可能是魔鬼,成魔與否,往往只在一線之間。 

Outwitting the Devil邀請六位不同年齡和性別的舞者,創發這齣人類史詩式舞蹈演出,將東方傳統舞蹈與現代舞融為一體。2019年下半年,Outwitting the Devil將於阿姆斯特丹、鹿特丹、巴黎、杜塞爾多夫、莫斯科、阿德萊德等城市巡迴演出,繼續人魔大戰。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9年8月3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談談「新民謠」這件事——《TRI家仔》與響朵音樂節2019 (2019.08.03)


暑假間舉行的大館劇場季,發表了有趣的《TRI家仔》。《TRI家仔》通過富有香港特色的語言與不同的旋律,譜寫、唱出香港混雜的語言狀態與文化氛圍,乃至身份認同。這也令人想起,六月的響朵音樂節2019邀請亞洲地區BAND SOUND同台獻技,帶來視聽之娛,同時展現自身文化的側影。 

《TRI家仔》由兩位「浸過鹹水」的音樂人/歌者盧宜均、劉榮豐同台較量。由自我介紹開始,出生成長於殖民地時代的香港,放洋留學後(時值回歸後)回港發展音樂事業。不論幕前幕後的工作、日常生活,都令他們深深感到做精通中英雙語的「BI家仔」(bilingual),遠遠不夠應付,必須進化到靈活使用兩文三語的Tri家仔」(trilingual)。因此盧宜均、劉榮豐聯同旗手伍宇烈打造歌舞劇(cabaret)的唱做小品形式,探討我們處身其中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世界。 

盧宜均、劉榮豐都有着「鬼鬼地」的語言習慣和精神面貌。演出由他們與現場樂手閒聊開始,盧笑言老家在Aberdeen,暗暗誤導聽者她來自蘇格蘭,實情在香港仔長大。這種「假洋鬼子」的游移身份,恰恰便是整整幾代香港人的縮影。盧劉先後演出在星巴克買咖啡、在老蘭泡酒吧的片段,港式發音本土得來又有點好笑,但我們都不大介意這種「假假地」,反正混雜不純才是香港族群的溝通方法。 

Tri家仔》並沒有把香港人身份講得多與眾不同,而是跟很多世上人來人往的國際城市一樣,有駁雜的生活方式,就像星加坡紐約。香港表面西化但又相當傳統,在語言上創造新詞的速度連香港人自己都差點追不上,聽到《Tri家仔》唸白中的時事語彙(如「搞我後面」),自然會心微笑。劉榮豐進一步示範基吧中溝仔問候語令人嘆為觀止之餘,原來所謂的self-identity,完全可以觀乎所處身的族群和positioning去選擇。《Tri家仔》的創作班底亦相當港式。有音樂劇填詞家岑偉宗、後九七詞人林寶、作曲家高世章、伍維烈修士,不同背景造就集百家之大成創作《Tri家仔》的曲詞。那種鬼馬的音樂風格與「三及第」的口語書面語混合的歌詞文字,堪為香港「新民謠」,盛載庶民生活點滴及其所思所想。 


至於「新民謠」這個概念,在大中華世界以中國獨立音樂發展迅速,各種音樂類型如搖滾、電子、嘻哈皆獨樹一幟,不論在編曲、歌詞、歌手風格上,中國獨立民謠歌手堯十三、宋冬野、馬頔、萬曉利、萬能青年旅店、周雲蓬、朴樹、小河等,每個名字都是個人音樂風格的代名詞。用音樂創新抒情敘事傳統的「新民謠」,在年輕族群市場大放異彩。「響朵音樂節2019」於6 7 8 日,一連兩天在九龍灣國際展貿中心Music Zone舉行,分四個場次,共16隊亞洲及本地音樂單位參與演出。包括泰國temp、韓國另類電子搖滾樂隊LudiSTELOroots-music 樂團,還有台灣的邱比、老王樂隊,中國大陸的Stolen、惘聞、周雲蓬和宋冬野。 


「新民謠」甚至未必是潮語、外來語與獨立音樂的混合表達。周雲蓬《杜甫三章》便由《贈衞八處士》、《聞官收河南河北》、《登高》三首唐詩組成,配合嗩吶等傳統樂器,營造出古雅又鑒古知今的新世紀「新民謠」效果。觀乎周雲蓬中文系的背景,及發表過的專輯《四月舊州》、雜文集《綠皮火車》和詩集《午夜起來聽寂靜》,周氏「新民謠」深厚文化根柢合乎人物性格和氣質,「新民謠」也不完全是的「采風」式民間蒐集,而是就着個人文化位置造就的文化產物。同場壓軸的宋冬野近年有大熱之作《郭源潮》和《佛祖一號線》,前者抒情沉鬱後者調侃現實,更有趣的是宋胖子第一張唱片,原是古意十足的《雪泥鴻爪》。「雪泥鴻爪」出自蘇軾《和子由澠池懷舊》,宋冬野也唱出「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這種穿越的時代感喟,自然呼應了後來《董小姐》所唱道「愛上一匹野馬,可我的家裡沒有草原」的無力感。有人說宋冬野的音樂充滿着人間煙火氣,如果從「新民謠」的特點看來,現代人的生活氣息、文化底蘊,在在都是「新民謠」的題材,「新民謠」也不斷盛載新時代的混雜身份和孤獨。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9年7月7日星期日

《敢觀舞台》──藝術是自由的女兒 ——柏林戲劇節Berliner Festspiele 2019 (2019.07.06)

德國戲劇協會統計,德國共有73個戲劇節、143家國立市立劇院以及218家私人劇院,每年上演劇目逾千,戲劇發展蓬勃多元。每年五月舉行的柏林戲劇節Berliner Festspiele更是世界三大戲劇節之一,主要以德語區(德、奧、瑞等地)為觀賞起點,在十多天的展演時間裡,把「十大劇作」設置為年度演出,重點推出全球表演藝術市場2017Milo Rau《五段小品》Five Easy Pieces),2018年年底香港國際黑盒劇場節公演;2018Christopher Rüping《夜半鼓聲》Drums in the Night亦新鮮熱辣在2019年年初登陸台灣國際藝術節。與其他兩大戲劇節 (: 法國阿維儂戲劇節Le Festival d'Avignon蘇格蘭愛丁堡藝術節Edinburgh International Festival) 都有點不一樣,柏林戲劇節特別標舉專業推介——由大會七位劇場評論人組成評審團,從65個德語城市、418劇作,選出39齣被納入「最具標誌性」(Remarkable)的十大劇作提名和討論。劇評人的專業眼光(每人觀看94121)為柏林戲劇節的藝術水平把關和定調,帶領觀眾探索歐洲先鋒劇場的種種可能,堪為全球表演藝術界的先驅
 
柏林戲劇節2019Prof. Monika Grütters歡迎辭開宗明義——藝術是自由的女兒。在世界局勢、國際關係、文化走向都瞬息萬變的時刻,藝術表達的自由、免於恐懼的言說空間,就顯得無比重要。2019年為柏林圍牆被推倒三十周年,表演藝術站在歷史的轉折點,柏林戲劇節2019正好就是一面鏡子,映照並重新思考各種問題。包括人道主義、東西文化的交融在今天的意義;數碼媒體、敘事方法、後網絡文化如何影響當下,一一在劇場舞台上交織。

作為全球矚目的劇場盛事,柏林戲劇節在過去15年皆由the Federal Cultural Foundation支持舉辦,吸引世界各地劇場工作者雲集,觀演之餘亦參與各式各樣交流活動。尤其Stückemarket’s festival programme(一譯「劇本市集」)延續過往不輟發掘、扶植新創作人的傳統,本屆進一步把「劇本市集」開放為全球投稿。另一方面,論壇形式舉行的Burning Issues meets Theatertreffen,着力歸納晚近德語劇場的創作特點,探索表演藝術的未來。論壇設有不同專題和層次的討論,探討特別受關注的議題,如女性、新移民等,部份講座甚至專門以青少年為對象。對於向隅的觀眾,柏林戲劇節也安排Public Viewing,在城市公共空間(場地座落市中心,如Potsdamer Platz)播放「十大劇作」其中三部,一時間戲劇節如水銀瀉地,滲透柏林的每一個角落。明顯地,柏林戲劇節致力檢視自身扮演的歷史角色、積極推廣藝術教育、培養表演藝術的討論空間,創建出普及平台、與世界接軌的視野及高度。
 
最具標誌性的劇藝

事先張揚的「十大劇作」,早在開節前已於官網公告評語。「最具標誌性」意味着德語劇場不論形式和內容的在地發展縮影——2019Simon Stone的《史特林堡酒店》(Hotel Strindberg)Christopher Rüping《酒神之城》(Dionysos Stadt (Dionysos City))David Foster Wallace《無盡的玩笑》(Unendlicher Spaß (Infinite Jest))、《來自霧機廠的女孩》(Girl from the Fog Machine Factory)、《假面》(Persona)、《清唱團》(Oratorium (Oratorio)) 、《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Erniedrigte und Beleidigte (The Insulted and Humiliated))、《偽君子》(Tartuffe oder das Schwein der Weisen (Tartuffe))、《惡童日記》(Das große Heft (The Notebook))、《寄宿學校》(Das Internat (The Boarding School))
 
開幕之作《史特林堡酒店》,把舞台一變而為一所酒店的橫切面,呈現種種人物關係固然匠心獨運。萬眾矚目的十小時現代希臘神話馬拉松《酒神之城》,更通過現代人的思想感情和價值觀,重新詮釋耳熟能詳的幾個希臘神話。第一幕被縛的普羅米修斯、第二幕國王阿伽門農與英雄阿喀琉斯、第三幕殺母的厄勒克特拉和俄瑞斯忒斯,最終以球王施丹作結。第一節的普羅米修斯是棟篤笑形式的集體遊戲,盜火的普羅米修斯被吊上半空,不斷被噴白色液體,終成古希臘人像模樣。第二節搖滾音樂會,隨着音樂到激動處,瓷磚砌成的video wall直接被碎成遍地磚瓦。第三節livefeed偷情直播,瘋狂邀請觀眾上台參加派對,舞台上人人飲酒調笑,裸男走來走去。《酒神之城》所實踐的乃是古希臘戲劇與節慶共冶一爐的狂歡世界,最後歸結2006年世界盃決賽的悲劇英雄施丹,當年決賽就在柏林舉行。貪歡一晌,太陽照常升起,悲劇才是英雄的墓誌銘。十小時劇場要展現的,不光是舞台空間的變化,還有時間。舞台是時光機,將悲劇壓縮於一瞬,笑一笑已蒼老。
 
德累斯頓劇團的《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改編自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同名小說。近三小時都在舞台前沿抽象展演「被欺負和被侮辱」的場景,女孩被蹂躪、住院老人毫無尊嚴地被脫光衣服。舞台盡處白牆/白畫布上,由開場便從零開始「繪畫」瞪着空洞無助大眼睛的孤女肖像。終幕完成,大眼睛直視觀眾心底,悲慘世界的無間地獄,只是舞台盡處黑白潑墨巨畫的註腳。至於巴塞爾劇院的《偽君子》,幾乎完全逆反莫里哀筆下「偽君子」的設定。中休前姍姍來遲的偽君子Tartuffe,造型是一頭豬,也是一位性愛達人,把奧爾恭一家的女眷擺弄得欲仙欲死。拆穿西洋鏡時Tartuffe大聲恥笑這個家庭的偽善,迷戀肉體歡愉,信教只是交易,活該要交點學費。《偽君子》的旋轉舞台及livefeed的設置,使得觀眾在玩具屋般不同角度的偷窺和揭秘得以可能,現場的搖滾樂手唱詞旁述故事或吐露心聲。劇終眾人抒情聲中fade out,人生苦短如走馬燈,誰不是快樂的豬 ?

今日戲劇

著名表演藝術策展人李立亨曾謂,按照柏林戲劇節的標準,中國話劇多不是「今日戲劇」。德語劇場不少已擺脫為劇本服務這個相當「話劇」的操作,「表演藝術」(performance art)與「行為藝術」(happening)的邊界亦愈來愈模糊。柏林戲劇節重頭戲「十大劇作」的選拔,很早就反映出這個趨勢。另一方面,歐洲藝術節的視野中,營運者與專業評論人,並非一般認知上的食物鏈環節: 前者是搞手,後者大力宣傳、動員觀眾。相反,柏林戲劇節完整示範了兩者如何同樣站在專業角度和高度,思考「藝術與人」的關係,讓專業審美判斷,打開觀眾的眼睛。目前「柏林戲劇節在中國」如箭在弦,長足深入柏林戲劇節的文化肌理,考察其藝術取向及思考脈絡,毋寧是華語藝評人當前的任務和挑戰。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