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22日星期日

世界第八奇觀──談《斷食少女.K》(2010.08.22)




早前跟看歌唱選秀節目已「成精」的朋友聊天,選秀節目打着「圓夢」的旗號販賣素人奇觀,已是公開的秘密。關鍵是觀眾還是樂此不疲地,從萬人海選到小胖踢館PK、從《超級星光大道》第一季到《星光傳奇賽》皆逢騷必睇集集捧場。似乎消費奇觀的大眾心理深入骨髓,通通身陷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拼命認同事件、為事件「添加」意義,使之成為我們可以了解、掌握甚至挪用的對象。

董啟章是一位模仿能力非常強的香港作家,往往在巨人肩膀上釋放繆思、新意迭出。本年度前進進主催的《斷食少女.K》,原是攔途截劫了董啟章的小說意念,把董啟章改編自卡夫卡名篇〈饑餓藝術家〉的小說情節──斷食少女K的故事──搶先移植到《斷食少女.K》的劇場演出。《斷食少女.K》由董啟章親自操刀編劇,把斷食少女K與「饑餓藝術」的當代命運,用疑似街頭直擊真人騷的形式演練一次,藉此講述當代社會氛圍下一種「非常態」、「無從歸類」、「格格不入」的生活或藝術形態,掉入浮躁虛無的社會現實的種種遭遇。

《斷食少女.K》的女主人公名叫K,沿用了卡夫卡小說把主角叫做K的自喻習慣(卡夫卡音譯自KAFKA)。K原是個普通求職女孩,一天,K「一日見三份工」後在地鐵月台席地而坐,無意間開始了表演「饑餓藝術」。「饑餓藝術」才開始三天,K惹來人群、媒體和經理人的注意和青睞,紛紛命名、挪用、消費「饑餓藝術」為一種可販賣的新世紀消費概念。於是「饑餓賑災」、「饑餓纖體」、「饑餓病患」、「饑餓抗爭」等巧立名目的計劃,層出不窮地圍繞着K與「饑餓藝術」投機地建設一切。

《斷食少女.K》聰明地抓住幾個最具時代氣息的項目,包括慈善的消費心理、纖體風潮、社會病患化和社會抗爭的表演性等課題,來為香港病態社會把脈。首先,「饑餓藝術」原是當代社會體系的一個陌生藝術/表演項目。當軌外的東西(「饑餓藝術」)要與社會和群眾(地鐵月台)接軌,它便需要通過一道道慣被認知的木人巷,並且用最熟知的「圖利」動機來處理。於是,「圖公利」的賬災騷便視之為「饑餓賑災」籌款秀;「圖私利」的纖體公司行銷其為「饑餓瘦身法」。當「饑餓藝術」表演達百日,以醫學為代表的社會理性「挺身而出」歸納K患上厭食症。「饑餓百日」原屬反常的身體反應。「苦行抗爭」的社運人士卻視K的「饑餓」與「苦行」的「攞苦嚟辛」並無二致,是身體政治的一種。

要言之,這種「容不下異類」、「對異類投以怪異目光」的社會總體反應,才是香港病態社會的徵兆。正如「反高鐵」如火如荼之際,「苦行抗爭的八十後」馬上被標籤為「反社會」、「攪攪震」,甚至「八十後雙失搞破壞」。因此,《斷食少女.K》的K因為「饑餓藝術」成名後,不斷被各種力量包裝、收編、治療、拉攏,使K不斷向經理人反覆強調「我只想做饑餓藝術」的心志,如同掉入無物之陣。

與此同時,《斷食少女.K》描繪K與「饑餓藝術」陷入現實處境之餘,也佈置了K父原為「饑餓藝術家」的背景,使得K與「饑餓藝術」的因緣來得有根有據,幽靈化的K父亦不時現身誦讀卡夫卡〈饑餓藝術家〉的原著文字。單從《斷食少女.K》的佈局結構看來,已是相當「董啟章」式互文並置,劇中至少有四位「饑餓藝術家」的故事──K、K父、卡夫卡筆下的「饑餓藝術家」和卡夫卡本人。K的故事固然JUICY八卦諷刺時弊,K父的遭遇主要以「暗場」交代,卡夫卡與其創造的「饑餓藝術家」活於K父的誦讀聲中。這種處理旨在把中世紀的文本世界、卡夫卡世界和父女先後處身的現代世界,扣連成一條鏈條。關鍵是,當K想通過「饑餓藝術」來靠近K父,「饑餓藝術」對K來說彷彿已不純然是一次藝術探索。

董啟章似乎要在《斷食少女.K》讓四位「饑餓藝術家」暗中較勁。K要體驗「饑餓藝術」來讓她更知道父親、K父因為現實放棄「饑餓藝術」、卡夫卡與(書寫)藝術則是生死相繫的生命共同體、卡夫卡筆下的「饑餓藝術家」喊出:「我找不到我覺得美味的食物。假如我曾找到這樣的食物,相信我,我就會悄悄地吃個飽,跟你和大家一樣。」他一直餓下去,很大程度上與「與世道格格不入」有關,因「找不到我覺得美味的食物」,所以拒絕進食、繼續革命。因此,當香港劇評人懇切地探詢《斷食少女.K》「除了藝術之外,饑餓還是什麼?」,劇中的「饑餓藝術」,可以是「變性人要結婚」、「名攝影師出家」、「曾灶財塗鴉」,乃至於在香港書展中朗誦新詩。

當然,《斷食少女.K》還有幾點可以再斟酌談談。很多觀眾頗為抗拒《斷食少女.K》末段K與女結他手唱歌來收束全劇,認為流於《歡樂今宵》的喧鬧意味。《斷食少女.K》自然是想通過較大眾化的形式,來講出K在「看破紅塵」後的歡喜自在。然而,我卻認為K在末段上深山探訪「極品饑餓藝術家」,發現「極品饑餓藝術家」原來也「食雞髀」,《大隻佬》式醍醐灌頂已夠份量,K再換上白底紅花裙子非常「社會化」獻唱似是蛇足,集體吃蘋果等動作也不必過於強調。

其實探討群己關係的《斷食少女.K》背後,還有不少「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饑餓藝術家」──去年奪得藝術發展獎時毫不諱言寫作之路難行的董啟章、「前進十年」的前進進朋友、舞台上醉心表演藝術的演員等等,無一不是「尋異路、走歧途」的K。所以「尋異路、走歧途」,並不是因為可以藉此靠近誰,用日劇的說法,就是「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會感到幸福」。即使這個「你」,在別人眼中是「世界第八奇觀」。


原載於《文匯報》藝粹版,頁B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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