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4日星期六

《世說詩語》──越位女球迷 (2014.06.13)


雖云現代男女平等,但一講到(男子足球)世界盃就NO WAY。女性在世界盃中大概有兩種戲份:一是白痴,問點解決賽周無碧咸、曼聯皇馬無參賽。世盃前夕,不少報章雜誌更溫馨提示男士們,決賽周要好好準備「什麼是越位」的答案,以饗女伴。彷彿女人生來就是足球盲兼世界盃天敵。
 
另一種角色則是「足球寶貝」。上屆世盃的巴拉圭乳神「波霸夾手機」,夾出個未來,成為南非世盃的一道風景。想深一層,即使沒有這世紀一夾,小背心、迷你裙、巨胸,似乎一直是剛陽味極重的世界盃的「必要的配菜」。無論有無條線、過去或現在、是唔是但的電視頻道,直播賽事時總愛擺上短裙美少女充當「伴碟的蕃茄」。賽事球星固然是球迷「凝視」的對象,短裙靚女也得花瓶一番,睇波又睇波。「足球寶貝」的延伸人物是「太太團」。球星老婆女友不是名模便是明星,球迷有時都想睇吓人妻們有幾索;上屆甚至睇到西班牙門神卡斯拿斯被體育主持女友直播訪問時,情不自禁嘴嘴女友的花邊真人騷。

今時今日,其實女性也有踏足男子足球綠茵場參與賽事。具有5年球證經驗的烏利亞納小姐,曾獲巴西足總推薦做「國際助理裁判」,也就是「國際旁證」,並且在上月的巴西盃執法。可是大眾對「性別定位」根深蒂固,傳媒對於這位25歲的「索女旁證」,話題依然圍繞她的樣貌身材。我更想知道的是,究竟有無人會問這位「索女旁證」:什麼是越位呢?


原載於《蘋果日報》足球版。

2014年6月11日星期三

《世說詩語》──世界盃大迷信(2014.06.10)

(原題: 世盃大迷信)

人生總有些時候,特別迷信,特別不介意迷信,特別堂而皇之地迷信。世盃大迷信一貫被演繹為「傳統智慧」,什麼比利烏鴉口、零衛冕、洲際國家盃得主(2013年得主是巴西)一定失落緊接着的(即2014)世界盃、英格蘭十二碼必輸、阿根廷穿深藍作客球衣一定無運行,乃至於冠軍隊隊長必定是29歲等等…要多離譜就有多離譜。

最近,網絡流傳著更詭異的推算-1966年,英國足總盃賽果是3比2反勝,歐聯西甲意甲的冠軍分別是皇馬、馬體會和祖雲達斯;而當年的世盃冠軍就是英格蘭。掐指一算,既然前列的賽果與2014的一模一樣,咁講法,今年在巴西捧盃的,豈不就是港人HONEY英格蘭?

此說一出,連著名科學家霍金亦「厚多士」,發表英格蘭「致勝公式」--賽事時溫度每上升攝氏5度,贏面便減少59%;如果在當地時間下午三時後開賽,英軍勝出機會又會增加1/3。如果英軍穿紅衣作戰,勝出又會激增1/5云云。老實說,我不知道霍老睇唔睇波,只是感到科學家驟然變身「章魚哥」,形同龍門灑水作法的非洲土人巫師,和昔年以「星座排陣」名震全球的法國國家杜明尼治。

或者咁講,波係圓0既,每每波譎雲詭、估你唔到,愈是難以把握和預測的愈引人誤入「奇途」。君不見世盃始終是瑞士也可爆大冷贏西班牙、法國意大利同時小組出局的「英雄塚」。睇人腳睇陣式之餘,好難唔大迷信啵。信焉?



原載於《蘋果日報》足球版。


2014年6月9日星期一

《文化論政》──香港「古蹟」點算好?!(2014.06.09)

這陣子,香港「古蹟」特別多,搶盡報章版面。這邊廂,沙中線古蹟愈掘愈多,宋井城跡天天出土;那邊廂,被活化為「元創方」的前荷李活道已婚警察宿舍暨前皇仁書院投入服務,成為港島區的標誌性創意文化中心。同人唔同命、同遮唔同柄。同是有歷史故事的「古蹟」,所得到的待遇卻差之毫釐、謬之千里──

有學者指出沙中線現古蹟事件中,政府一直抱着見鬼斬鬼遇佛殺佛的「先破壞、後發展」原則,堂而皇之上演「古蹟恐怖主義」(heritage terrorism)。先別論是否將遺蹟原址保育,要當局正視處理亦看似雞同鴨講。至於「元創方」的前身為1862年在荷李活道北的歌賦街皇仁書院,1884年國父孫中山先生曾於該校就讀。單從「古蹟」的「古」而言,雖云宋井城跡年代久遠於近代建築,可是,兩者所得到的冷處理和熱追捧,實在令人覺得精神分裂,幾疑置身於平行時空。然而,表面上看似南轅北轍的古物古蹟待遇,背後邏輯卻是一致的。高速發展作為城市都會的前提,創建交通網絡系統,自是優先處理。文創產業又是文化大都會的軟實力,在將來中區警署等逐一規劃為港島藝文基地之前,鴨巴甸街與荷李活道交界「元創方」,赫然便是該區文化大插旗的橋頭堡。


眾多亞洲城市當中,香港縱有所謂《古物及古蹟條例》聊備一格,整體來說可算是對「古蹟」最手足無措的「文化大都會」。觀乎近月不少香港人都盤算移民的台南,其生活及創業成本低固然吸引,更重要的是台南示範了大中華世界中醇厚的人文價值和社會氛圍。如果說羅馬是歐洲的露天博物館,台南也可謂是台灣的露天歷史博物館,明鄭時期、日治時代的建築遺跡雜然紛陳。其中最為香港文學愛好者津津樂道的國立台灣文學館,便是國定古蹟台南州廳,落成於1916,屬西洋歷史建築式樣。作為日治時期管轄的衙署、戰後的空軍供應司令部及台南市政府的原台南州廳,現時館內不但常設舊建築新生命建築展,更將有關的設計資料、大事記、建築美學深入研究發表。毗鄰的葉石濤文學紀念館,前身更是建於1925年的台灣總督府殖產部成立的林務課辦事處。台南市政府乾脆將該區域內的有關古蹟,以湯德章紀念公園(前名大正公園)為圓心,整體以「府城文學地圖」為保育概念,與不遠的孔廟、府中街等「孔廟文化園區」遙相呼應。

至於自荷蘭人殖民統治以來、專司貨物進出的「德記洋行」(已整修為「台灣開拓史料蠟像館」)旁的安平樹屋,更專門委託劉國滄+張瑪龍建築師事務所,以最低的施工量,讓樹屋能夠持續生命狀態,來表達現在的人與過去的牆之間的時間距離,以空間形式來創造歷史感,整體呈現「樹以牆為幹,屋以葉為瓦」的核心情志。當代的「古蹟活化」原不拘於「古蹟」在時間上有多「古」,或在「古蹟」內究竟發生過有多轟轟烈烈的歷史事件。一切往往取決於保育政策、城市自我定位、和直面歷史整理過去的決心、眼光和視野。想當然的是,「古蹟」可以活化,自然也可以產業化,較諸台南,台北就有大大小小的高招和點子。

台北松山文化創意園區的誠品生活松菸店於去年八月中開幕。「松山」矚目之處,在於它被設計為集合文創商場、書店、藝術電影、表演廳、酒店於一身的文化區。該區原為日治時期的松山煙廠,建於1937年,2001年由台北市政府指定為第99處市定古蹟。2011年,第十三屆台北藝術節以「松山」為主場,主力開拓和宣介「松山」為嶄新的藝術空間,安排大部份演出和重點多媒體展覽在松山進行,藉此帶動藝術人口對「松山」的認識,確立第二個位於台北市中心的藝文創意基地的位置。同年十月,更於「松山」舉行台北世界設計大展,展示「以古董硬件盛載前衛藝術」走向國際化的決心,使得足有「華山」兩倍之大的「松山」,在「華山」愈見小資的走向下,全面發展成熟後將與規劃中的「大巨蛋」並肩作戰。

大有大搞,小有小趣。台北車站不遠的大稻埕,原為一大片曬穀廣場而得名,埕為台語「空曠之地」意思,原為一大片曬穀廣場而得名。自清末至日據期間,大稻埕在經濟、社會及文化活動頻繁。至今每年以「年貨大街」聞名全台的迪化街,就是大稻埕的一部份,迪化街至今依然維持大量老店販售南北貨、布匹和中藥材,可謂是一種「活古蹟」。當中幾棟分別為閩南式店舖及巴洛克式裝飾建築,被重新裝潢推出,納入手作、慢活、創意的「小清新」文創基地,與傳統布行、日治時代遺留下來的郵局等斑駁混雜 (hybrid)


回到篇首要談的,究竟香港「古蹟」點算好。為文之日,香港「古物古蹟辦事處」已發表《有關沙中綫土瓜灣站的考古工作概要》,並圈定「環境評估報告所建議的考古調查及發掘範圍」,指出除了一口宋代方形石井的保存情況良好,已原址保留,其他遺蹟包括耕作遺蹟、墓葬、石井、建築遺存已受到相當程度的擾亂。另一方面,「元創方」卻滿心歡喜期待1600隻紙熊貓大駕光臨。由此可見,自詡為「創意之都」的香港,其實不太關心本土文化創意產業的發展,只希望將「創意」包裝成可吸引國際視線的景觀,當中的運作邏輯活脫就是中環價值的延伸。將「本土」(「元創方」)以保育及活化之名重新包裝,再將之向「全球」推售。「品牌」(branding)與將中西混化 (blending),將本土與全球變成有自己特色而且活力的「全球本土」 (global) 。那麼,土瓜灣古井宋城想要原址保育,或許要等政府一錘定音,將之發展為歌影視古裝街?

 原載於《信報》文化版。

2014年5月30日星期五

《敢觀舞台》--藝術裡化蝶 美術館哭墳──《梁祝的繼承者們》(2014.05.30)
















是時候,談談「非常林奕華」的《梁祝的繼承者們》。


梁與祝,一個英年早逝,一個女扮男裝,經過多番周折,先哭墳後化蝶,雙雙成就中國傳統的經典淒美愛情故事。林系《梁祝》把故事背景設置為一所藝術學校,順理成章大張旗鼓談論藝術與理想、藝術與人生、藝術與不朽的永恒命題。藝術,一直被認為與「唔嗅米氣」、「搵唔到食」掛鈎;藝術學校學生,很大程度上便是文化藝術(遺產)與家族意志的角力場,有時候,甚至是雙重的繼承者。

在場面調度和舞台技法上,林系《梁祝》其實是「非常林奕華」的招牌菜──《男裝帝女花-不認不認還須認》的性別性向迷陣、從《愛的教育》系列到《三國》的學校課堂、《水滸》《西遊》的演員/參賽者面試、《三國》的結拜之誼、《十八相送》的反覆詰問,乃至於《賈寶玉》後常見的「多人分飾一角、一人分飾多角」游移主體,皆可從《梁祝》找到它們的影子。其中象徵着藝術學校創作物料「石膏」的十八顆白色正方體運用細緻,不同排列分別營造出矮墻、座椅、行李、雕像底座、火車卡位等等硬件,變化多端之餘亦令BARE STAGE保持簡約。舞台投影雖沒豪華利、扣人心弦的畫面,卻不斷彈出GOOGLE搜尋器,告訴我們「XX藝術是什麼」的「建議答案」,輕省幽默。

然而,與前作更大的差異,在於林系《梁祝》開宗明義是一齣音樂劇,因此音樂的展演在舞台上便尤為重要。《梁祝》亦揚棄了「城市三部曲」以來的罐頭流行K 歌的習套,找來陳建騏認認真真做舞台音樂,並關鍵地起用香港首個專業無伴奏合唱劇團一舖清唱。《梁祝》所以能擺脫過往辦公室系列「華麗時尚秀」的習氣,主要得力於一舖清唱的文藝氣息,相對純粹地貫穿全劇。全劇的SOUND CUE、開端的嚎哭、聲演角色和下半場開首的《東宮西宮》「八重奏」式《十五分鐘成名史-馬文才三部曲》,《梁祝》找到最RAW、最具文藝氣息、最切合藝術學校情志的「聲音演員」和「聲音塑造者」。同時,《梁祝》的十多首歌曲,亦嘗試扭轉香港原創音樂劇經常出現的「把演員對白再在唱詞中重複出現」厭煩宿命;在人物對白以外,專注把唱詞文字描繪浪漫美好情景的想像(暗戀)、逗趣的性別探詢(圍裙)、自我嘲諷(我是一顆老鼠屎)和對藝術掏心掏肺的剖白(為藝術犧牲)。

從故事的再創造而言,《梁祝》的核心情節原是「祝英台女扮男裝上學去,結識了男同學梁山伯」,林系《梁祝》在形象上乾脆把藝術學校的「校服」定為「圍裙」。「圍裙」既是手工藝者在工作造型上的關鍵服裝,藉此突顯藝術學校純粹、創作的校園氛圍,同時「圍裙」也是一種主流社會認為「男子亦可穿的裙」,暗合了「英台女扮男裝」的性別模糊化、中性化。此外,《梁祝》亦刻意把好些骨節眼上的情節顛倒,如英年早逝的換成是祝英台,留下的畫作《梁山伯的肖像》因為祝家的財 勢,成為藝術史上的不朽名作。林系《梁祝》把「化蝶」演繹為一種形而上的藝術結合,「因為這張畫,祝英台與梁山伯(兩人的名字)永遠在一起」──(畫者)祝英台與(被畫者)梁山伯,便如同達文西與蒙娜麗莎,以另一種方式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可是,「美術館中哭墳」的梁山伯卻深受打擊,喃喃地反問:「究竟是你 (祝)死去、我(梁)活着,還是我(梁)死去、你(祝)活着?」──如果作品是藝術家的墓誌銘,生生世世的綑綁式藝術連體,又意味着怎樣的一種死亡和不朽?

本年年初,香港舞台設計師陳友榮猝逝,大批表演藝術工作者和舞台從業員即時在微博設立「這些都是EWING的作品」舞台圖片蒐集專頁。倏忽間,才令人驚覺香港表演藝術的精緻組成如斯。陳友榮作為「非常林奕華」的長期合作夥伴,多少舞台愛好者也只有到了那一刻,才明白過來,在EWING歷年作品圖片中「哭墳」。因此,不但《恨嫁》與《梁祝》都只賸下BARE STAGE,《梁祝》中明顯加插了〈訪師〉、〈無常〉的場口,雖然略見催淚,卻讓觀眾跟隨梁山伯和藝術老師的步伐,分別經歷同學和自身的猝死後,對生命的意義、死亡與不朽的重新探索和思考。

如果傳統的《梁祝》是一系列的錯摸錯認錯過、欲語還休、旁敲側擊、顧左右而言他所造成的愛情悲劇,林系《梁祝》末段乾脆以一首開門見山的示愛歌〈為藝術犧牲〉作 結,剖白對藝術的愛:「我想婚,藝術願意嫁給我嗎?我寂寞,藝術會陪我睡覺嗎?我想聊,藝術電話幾號?我寫信,藝術會回我信嗎?藝術,不就是表達自己的需要?好渴哦,藝術能喝嗎?好餓哦,哪裡的藝術好吃?好熱哦,還不把藝術脫掉?好冷哦,還不把藝術穿上?藝術,不就是滿足自己的需要?藝術說,不,你沒有了解我。藝術說,不,你沒有相信我。藝術說,不,你沒有成全我。藝術說,不,你沒有真愛我。」藝術夢想現實折磨,沒有哪句話深奧難懂,拼貼青春直白文藝腔又 是「非常林奕華」的摜技,卻處處笑中有淚。

雖說是音樂劇,林系《梁祝》不拘於傳統音樂劇的框框,當中的音樂可以是BEATBOX、 無伴奏人聲合唱、馬文才部份的八重唱,甚至可以二度十八相送,最後如同2003版《半生緣》的動人收結,把全劇的情志深化到火車列上的移動音效──十八名演員背向觀眾,遙望火車窗外的景物移動,現場的鋼琴伴奏響起…。歲月匆匆,過盡千帆,什麼是你真正所愛,你又為你的所愛做過什麼?最終又留下什麼?你,又是梁祝的繼承者嗎?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4年4月25日星期五

《敢觀舞台》--香港藝術節2014的「故事新編」──《羅密歐與朱麗葉》與《莎士比亞─非洲故事》(2014.04.25)

   
剛過去的二三月,香港藝術節與國際電影節之間,筆者過了足足四十天密集式藝術馬拉松」。從南非劇團的《茱莉小姐》到姜文電影系列,始終還是表演藝術上的「故事新編」,最令人念念不忘。所謂「故事新編」,大多搬演經典或家傳戶曉的文本,改編為另一種或形似或神似的新版本;有時候,「故事新編」不免被借題發揮扭盡六壬,將之變身為招徠觀眾的必勝板斧。因此之故,職業觀眾對於「故事新編」往往又愛又恨。即使同是莎士比亞,不同的改編演繹,也足以教人「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本屆香港藝術節就有田沁鑫《羅密歐與朱麗葉》和閉幕劇作《莎士比亞─非洲故事》。

先談「中國莎劇」《羅朱》。中國國家話劇院的田沁鑫,去年已為香港藝術節帶來改編自李碧華同名小說的《青蛇》。《青蛇》評價參差,有人認為飾演青蛇白蛇的袁泉秦海璐演技出眾,有人受不了《青蛇》的「油滑」和滿場「爛gag」而倉皇退席。2014年的《羅朱》基本上重複着《青蛇》的「油滑方程式」,並褪去《青蛇》相對細緻的情節鋪陳,全心全意敷演出一齣時裝版cult片「中國羅朱恩仇錄」──由羅朱兩家因世仇在鎮上瘋狂互偷單車、punk版朱麗葉結識羅密歐後極速相戀並秘密結婚,到後來羅密歐因殺人罪逃亡、羅朱更陰差陽錯先後服毒殉情而死──《羅朱》所以令人如坐針氈,主要是今回田沁鑫已完全放棄《青蛇》般「講故事」,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場場看似熱鬧但節奏拖曳、同時又極之空洞的無限放大「爛gag」大雜燴。

《羅朱》刻意逗趣的結果,使得兩家「家奴」群毆沒完沒了,舞台兩側的樂隊以聒噪音樂炮製躁動的集體情緒。談情部分更粗糙無解得過份,只是極力營造羅朱攀上高鐵欄接吻的奇觀場面。下半場《羅朱》中的逃亡、分離、失聯、誤會、殉情等情節,進一步在亢奮的「爛gag」之海被淹沒,略帶「男扮女裝的如花」感覺的神父、管家不斷穿插各個場面插科打諢。霎時間,《羅朱》的主角似是換了人,由神父、管家所代表的「爛gag王」長驅直進登堂入室。家族死結、男女情愛通通缺席,甚至好好把一段對白、一個場景交代清楚也似是難於上青天,一切只停留在「口腔期」,過把癮就死

田導在一次的媒體訪問中,曾毫不諱言特別重視改編《羅朱》時所呈現的「中國式語言」。最令筆者大惑不解的,卻是這種「中國式語言」竟與前幾年那犬儒到絕點的孟京輝《兩隻狗的生活意見》同出一轍。究竟是文化消費的大潮輕易掩蓋了劇場的初衷,還是大中華各地對「中國式語言」的理解完全不一樣?千迴百轉,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香港藝術節2014,幸好還有《莎士比亞─非洲故事》壓軸登場。

《莎士比亞─非洲故事》由波蘭華沙新劇團的導演瓦里科夫斯基主理,開宗明義要對三部莎劇經典展示終極當代解讀,將《李爾王》、《威尼斯商人》、《奧賽羅》共冶一爐,鋪陳出最具爭議性的社會議題。《非洲》演出資料一出,已把觀眾嚇了一大跳,長達五小時十分鐘的演出時間,昂然突破了去屆《沙灘上的愛恩斯坦》所保持的四個多小時紀錄。有趣的是,在三個(一個半小時的)演出段落中,《非洲》讓李爾王、夏洛克、奧賽羅像「編辮子」般交織地輪番登場──

《非洲》由時裝李爾王讓三名穿着褻衣的成年女兒「剖心示愛」開始,也為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關係揭開序幕。緊接着的《威尼斯商人》夏洛克被捲入「商業糾紛」,「一磅肉」形象化地以砧板上「肉團」姿態出現。舞台上有一道透明活動板間隔演區,有時透明牆是辦公室的區隔,有時是肉店裡的防塵膜。當中的種族議題,以客體化的「一磅肉」展示異族為「非人」狀態。最後「苦主」女兒潔西卡在法庭上完成解救,回家褪下易服裝束的大段獨白、並生吞了另「一磅肉」,隨即盡數吐出的深沉哀傷餘音袅袅。首段並由奧賽羅的婚禮作結。

次段由身上「不完全」塗上黝黑膚色顏料的奧賽羅開始。奧賽羅與妻子狄夢娜是一對「黑白配」,夫妻時而甜密時而猜疑。舞台上的狄夢娜深閨寂寞,老是看着黑白夾進雪花的電影打發辰光,從而挖掘着男女間的緊張關係:狄夢娜對着「情夫」也充滿着揶揄不屑,奧賽羅的不信任如同炸彈毀掉一切,傳統印象中無辜柔弱的狄夢娜也不是省油的燈。最後李爾王在「避難所」的出現,結束狄夢娜冷漠地控訴着感情的囈語。

《非洲》中更有膽識的改動在第三部分,第三段李爾王與小女兒泳裝一度在海灘度假,有一搭沒一搭的看着雜誌,玩着雜誌上的心理測驗「過日辰」,測驗結果竟是無聊的「餘生應去參加舞蹈班積極生活」。後來李爾王癱瘓住院,小女兒探望老父並獨白攤牌:「倘若此時離你而去,我會愈來愈憎恨自己;倘若我留下來,我會愈來愈憎恨你…。」霎時間所謂盡孝、孺慕之情都是假的,在庸常家庭中,別說父母子女兄弟之間都有恩怨,有時候子女都會自顧不暇,在現實上、心靈上都有不周到甚或自私的一面。

因此,三段《非洲》,與其說是「故事新編」,倒不如說是抽繹了莎劇的主題因子,揭示着在酒色財氣、人欲橫流的當代世界的一切慾望,在在逼迫着觀眾面對不敢直視的人生。震憾的是,三段《非洲》均一貫不為人注意的女性聲音作結──潔西卡、狄夢娜和小女兒都顛覆了原著的刻板形象,呈現着現實世界中種族、性別和年齡引發的矛盾衝突。原來「非洲」二字隱伏着的邊緣和賤斥,無處不在。神來之筆更是黑暗盡頭,《非洲》全劇以SALSA舞蹈班作結──世道無疑昏昩、人心的確難測,但我們還是要「參加舞蹈班積極生活」。李爾王、夏洛克、奧賽羅故事的痛苦血淚後,太陽照常升起。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港人字講》--西西紀錄片的啟迪──香港文學與庫藏文化(2014.4.13)



三年多前,台灣「島嶼寫作」文學大師(周夢蝶、王文興、楊牧、余光中、林海音、鄭愁予)系列電影登陸香港,不少香港藝文愛好者恨得牙癢癢,慨嘆但願香港本土也能誕生香港版的「島嶼寫作」,為香港文學史寫上重要的一筆。


三月底,進一步多媒體與香港中文大學合辦《我們總是讀西西》的紀錄片首映禮和座談會,一時間文化人、西西粉絲萬頭攢動奔走相告,務求進佔不設留座的首映活動。由江瓊珠擔任策劃、許迪鏘監製合作的《我們總是讀西西》,據說是一部集合了一眾香港作家、藝術家­、評論家、學者,以至普通讀者,每人讀一段西西、說一段西西的「西西讀者版圖展」。正如江瓊珠的概括:「這是一條沒有西西的西西紀錄片,但從頭到尾,都是西西。」

差不多同一時間,著名香港導演陳耀成正在拍攝一部董啟章紀錄片《名字的玫瑰:董啟章「地圖」》。董片作為港台外判計劃系列《華人作家》的其中一部, 陳耀成坦言聽到王德威談到在國際上香港文學基本上是隱形文學,才驚覺原來東方之珠的美麗文化後花園,一直有着香港文學這具特殊「香港身份」的奇花異卉,因此特別希望透過電影為媒介立此存照。

說來慚愧,筆者雖中文系出身,近年卻醉心表演藝術評論和粵語流行歌詞研究。及至西西和董啟章的紀錄片消息一出,雖未能先睹為快,卻想起西西和董啟章作品堪稱 是大學研習香港文學時期的童蒙讀物。尤以西西的《美麗大廈》、《哀悼乳房》、《飛氈》和《肥土鎮灰闌記》最令人大開眼界。嘖嘖稱奇之餘,還長篇累幅撰寫研 讀文章大書特書。有趣的是,當時我在中文系的研究專業是老莊古典哲學,在 學院裡獃過、做過學術研究的同仁大概都有種默契,不管是做先秦還是晚清,研究資料動輒如海如山。若是選了當代乃至香港文學或文化現象為研究對象,非但評價 每每尚未有定論,有時候甚至連最基礎的作品文本等資訊也未必齊全,正所謂「愈近愈無影,愈窮愈見鬼」──那時候,印象中研究西西的專著也不算多,評論刊物、海外期刊也不全,我最感興趣的「西西看足球」的一系列文章更付之厥如。說到香港文學的研究資料,一切彷彿要到有心人就着某些特定課題進行打撈時,才驚覺一切儼如雪泥鴻爪無跡可尋。

從 對香港版「島嶼寫作」文學大師系列電影的渴求,到香港文學研究者的老鼠拉龜,充份突顯了香港文學與庫藏文化的重要位置。香港文學從作家的作品資料整理,到周邊的研究成果,甚至跨媒體的橫向互文延伸,恰恰是香港文學梳理自身的文化系統的關鍵。尤其當代文學文本的跨界情況複雜多變,恰如本年年初也斯逝世一周年 的《回看也斯》展覽(共分兩部分:由香港中央圖書館《游-也斯的旅程》與中環藝穗會《也斯吾友-跨媒界回應展》組成),就得聲光化電一齊來,才能勾勒出一 位跨界香港作家的多面才華。問題來了,《回看也斯》即便是多成功、多口碑載道,畢竟展期有限向隅者眾,有心人亦難以深化討論研究。

更關鍵的是,梳理自身的文化系統,乃是一個文化創意城市自我定位與面向世界之始。一海之隔的台灣,2007年已於台南市成立國立台灣文學館,特別重視台灣本土作家作品的整理與文學史資料保存及出版。目前香港大學的HONG KONG COLLECTIONS和小思老師主理的中文大學香港文學研究中心勞苦功高,而香港文學的庫藏文化,似乎更需要一個公開、以文字為基礎但又不拘於文字的媒介和形式,為香港文學做出更全面的紀錄。立此存照之外,亦在在為日後香港文學研習,奠下重要的研究基礎。

這樣看來,從也斯回顧展到西西董啟章紀錄片,未許不為香港文學的庫藏文化帶來更鮮活的啟迪。


原載於《港人字講》網絡專欄。

2014年3月21日星期五

《敢觀舞台》--香港藝術節2014──從舞蹈到劇場(2014.03.21)






每年二三月,都是表演藝術愛好者的「農芒」季節。如果碰巧同時是位影癡,香港藝術節與香港國際電影節左右開弓,幸福的煩惱儼然是藝術馬拉松,哈姆雷特機器的奧菲莉亞們,起碼得廢寢忘食一個多月。今年香港藝術節踏入第四十二個年頭,拜2014國際舞蹈年的經典戲碼和巡演氛圍所賜,今屆香港藝術節的舞蹈部分氣勢如虹、陣容強勁,名作如艾甘漢舞蹈團的《思想伊戈:百年春之祭》、翩娜包殊烏珀塔爾舞蹈劇場的《死而復生的伊菲格尼》,新派芭蕾舞如蘇格蘭芭蕾舞團的《仙凡之戀搖滾激情篇》均精采紛呈。



說到本屆藝術節最扣人心弦的舞蹈演出,便要數到《百年春之祭》。筆者所看的一場正值驚蟄,應景的《百年春之祭》甫開場便是一隻昆蟲緩緩步出,頭上一隻觸角投影在舞台上,然後意味着春天降臨人世的彩衣舞者紛 紛登場,舞姿剛勁暴烈,儼然是春天萬物萌發的靭勁。更有遠看如大蜘蛛的昆蟲在地面蠕動,突然四方八面的麻繩將之狠狠纏住,再摔在地上。當然,《百年春之祭》的核心場景自然是黑白兩位男女舞者的演出,明顯將印度傳統卡塔克舞技巧融入現代舞,在蛋糕裙的裙擺中翻騰跌宕,再以蘇菲旋轉」作結,將春天的萬物蠢動具象化為一系列的舞蹈祭祀儀式。深具祭祀意蘊的蘇菲旋轉」,既是儀式一部分,同時也有着天地萬事萬物循環往復的所指,配合舞台半空懸掛的「天圓地方」陳設,似乎加強了萬物在天地框架(四方架子)下伺機而動,卻暗藏大自然規律(球體裝置指向陰曆)的興味。《百年春之祭》整體意念完整,節奏明快又蒼勁有力,大膽地以暴烈」的舞台感官如舞者的強勁節拍、強光、煙霧和巨大聲響震懾人心。相對而言,翩娜包殊烏珀塔爾舞蹈劇場的《死而復生》則較著重於講故事和表現人物內心的情緒變化,情志各異。



《死而復生》是一齣舞劇,講述史詩式的特洛伊戰爭故事。《死而復生》結構宏大,結合舞蹈、合唱團、演唱家及管弦樂團現場演奏來講述一個「死而復生」的傳奇──首幕是個風暴狂作的場景,卡其色的女舞群演繹着紛亂時代中的身不由己,次幕更是兩位男舞者的雙人舞部分,紙鶴般身體升沉寄託了連累好友死去的痛苦自責,第三幕的女舞群圍桌而坐,迥異的圍坐角度儼如最後的晚餐。到了最終幕,《死而復生》採取極具象徵意味的敘事──台右放著一隻白色浴缸,讓舞者躺在斜豎到浴缸的木板上,飾演姐姐女舞者祭上白色鮮花,狀若潑水灑到弟弟男舞者身上,是正要獻祭她弟時卻被阻止了!想當然的是,翩娜包殊烏珀塔爾舞蹈劇場慣性採用大規模的合作,使得演唱家的歌聲所唱辭成為主要的敘事部分。實情是,舞蹈本身已有著強烈的敘事力量,如能把演唱部分稍作剪裁,將焦點調校如最終幕開首的靜默情感氛圍,相信會更深刻動人。舞蹈部分,最後不得不提的,還有新派芭蕾舞如蘇格蘭芭蕾舞團的《仙凡之戀》。


導演及編舞馬修伯恩發表於1994 年的浪漫芭蕾《仙凡之戀》,改編自芭蕾舞歷史上第一部浪漫芭蕾經典。故事雖仍發生在蘇格蘭,但唱着民謠的十九世紀鄉郊,變成二十世紀六十代的「阿飛正 傳」。甫開場便醉倒於厠格的飛仔與搖滾仙女叛逆激情,在蘇格蘭高地舞、樂與怒辣身舞、浪漫的芭蕾雙人舞,幽默多姿,其中一幕由眾仙子跳出逗引、調笑、芳心 竊喜的群舞最為可人。令人眼前一亮的更是服裝和場景布置,把「非常蘇格蘭」元素的格子圖案,分別套用在傢俱、布景、簾子、演員服裝之上,甚至出現滿台男舞 者均大展男子蘇格蘭格子裙大檢閱。《仙凡之戀》意在創新的細緻程度,甚至在場刊中刊登了舞者舞台服裝造型足本,令觀眾對「新派芭蕾舞新派,更有體會。所謂新派」,就是從基本的視覺感官大刀闊斧的改革,由外至內呈現不一樣的芭蕾舞可能性。芭蕾舞可以是時尚、歡悅、逗趣,一轉經典芭蕾悲情低迴的情緒風格。

比照之下,本屆的劇場作品以一系列的舶來品《仲夏夜之夢》、《亂世浮雲伊朗篇》較具神采。《仲夏夜之夢》來自英國《戰馬》班底,以時裝化、有趣道具,演繹出古希臘背景的經典莎劇。《仲夏夜之夢》還未開始,穿上古希臘武士裝束的演員便已不斷在觀眾席上遊弋,逗入場觀眾說話。及至開場,展現在觀眾眼前卻是一系列「時裝人」打扮的莎劇人物,甚至以矮小的黑人女演 員演出備受一眾男角追逐的女角,逆反觀眾一貫對莎劇角色的想像,也為盲目愛情帶來另一重省思。末段,由人扮演騾子更是神來之筆,嘻笑之餘,劇場的天馬行空 到此無所不能。另一邊廂《伊朗篇》緊扣種族、階級、性別的主題因子,劇場調子、演員演繹低調內斂,舞台上大水缸用以指向難民飄洋過海,上下碌架床上男女對話道盡第三世界難民的辛酸,寫來淡淡哀愁,哀而不傷。較之同樣談種族、階級、性別的南非故事《茱莉小姐》,字字血淚咬牙切齒講到出口,《伊朗篇》卻娓娓道來亂世中萍水相逢的相濡以沫,最終相忘於江湖。沒有發生的愛情,竟比激烈床戲,更令人動容。

有趣的是,本屆戲劇不約而同熱衷於「故事新編」,周末就有閉幕劇作《莎士比亞─非洲故事》壓軸登場。波蘭天才導演瓦里科夫斯基對三套莎劇經典的終極當代解讀,將讓李爾王、夏洛克、奧賽羅交織出現世最具爭議的歷史、政治、社會議題。期待《非洲故事》。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