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5日星期五

《世說詩語》──俄羅斯大恐集 (2018.06.15)


世界盃2018終於開鑼。

早於2010,國際足協已宣佈世界盃2018主辦權,由()鐵幕國家俄羅斯奪得,國際(尤其是參賽國家)應老早有心理準備。不知怎的,關於俄羅斯世界盃,總是報道列強如何膽戰心驚征俄。去年年底,英格蘭公共衛生局將俄羅斯評估為「高風險疫情區」,國腳被建議注射狂犬疫苗。阿根廷自備廚子和三噸食物如牛肉、豬肉、煉奶、馬黛茶等,保證食物安全。比利時乾脆私人訂製床褥到俄羅斯。「床褥門」後來成為洩露比軍入選球員名單的花邊消息,乃是後話。
相對家鄉食物、睡眠質素,球員與其家人的人身安全及備賽軍情,似乎更為要緊。其中英格蘭異常騰雞,除了不少球員自掏腰包請保鑣保護WAGs,為防間諜,英軍在俄訓練基地竟被改造成一座堡壘,不但拆掉外牆加建四米高的圍牆、每隔5米就設有監控攝像,還有警察和保安人員24小時巡邏。說實話,過往世界盃東道主南非和巴西,恐怕要比俄國更「第三世界」一點,怎麼都不見得有這樣龐大的心理陰影面積?
這大概都與長久以來的國際恐俄情緒有關。三月中下旬,恐怖組織「伊斯蘭國」ISIS公開一張在球場上處決美斯的改圖,圖片左下角配有俄羅斯世界盃字樣,角球旗綑上炸彈,令人不禁對ISIS發動的2017聖彼得堡地鐵自殺式恐襲,猶有餘悸。差不多同一時段,英國境內發生俄羅斯涉嫌毒害英國前情報員父女案件。英國首相文翠珊宣佈驅逐23名俄羅斯外交官,取消與俄國高層聯繫,並呼籲國際社會制裁俄羅斯。26個歐美國家與英口徑一致,驅逐143名俄羅斯外交和情報人員,為冷戰高峰期以來西方國家最大規模的驅逐俄外交官行動。身嬌肉貴的英國皇室,遂對世界盃期間是否赴俄觀戰不置可否。球迷層面上,也是禁忌多多,被勸諭不要在俄展示性小眾傾向,或說出有種族歧視成份的言語等等。
這樣說來,自備糧草、保鑣、床褥與圍牆,實在無可厚非。尤其體育比賽中,「人」的主觀因素包括身體機能、情緒狀態,實在太關鍵。把衣食住行打點完美,原屬競技戰略一部份。據說單車運動中就有所謂marginal gains的概念,意謂將種種備賽競賽細節逐步堆疊,一點一滴累積成較大優勢。說不定,世盃最後決勝關隘,就是某人床頭的玩具熊


原載於《蘋果日報》港聞版。

2018年6月12日星期二

《世說詩語》──名宿.講波 (2018.06.12)


足壇名宿,當然是素有名望的足球從業員,年紀明顯更是阿叔。現今足壇前線競爭激烈,三十出頭退下來,唔去中東中超賺退休金,轉型講波食開口飯,保持人氣,彷彿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一直對名宿講波充滿好奇,主要是他們前半生的訓練和生活,應該與講波有些距離吧。特別是當代足球評述,原是breaking views,涉及對於具體部署、戰術、陣式的評議,甚至要追溯特定踢法的專業知識和歷史發展。曾經煮過飯,並不代表深諳煮飪之道;曾經落場踢過波,也不等於擅長分析與言說吧。 

世盃開鑼前夕,英國BBC公佈講波強陣,由連尼加、李奧費迪南、林柏特、杜奧巴、奇連士文、舒利亞、薩巴列達等,領銜夢幻講波團。名宿或名叔,縱然好些持有國際教練牌,節目中大都以評論嘉賓身份出現,即使談談經驗和花邊,已有收視gimmick。一不小心像願賭服輸著底褲(: 最後折衷為波褲)主持節目的連尼加;或派膠多過浪花的加利佬,名帥輪流開佢波,也是另類球賽邊緣風景。 

名宿講波,我推薦舒利亞。老舒敢於批評個別球員的表現,而且做足功課。分析曼城「逼搶」戰術,詳細講述「逼搶」是長時間訓練的結果,實戰時至少要有三名球員,以至全隊一齊執行;並回顧在紐卡素時代,分別在96Terry Venables98Glenn Hoddles麾下,如何通過「逼搶」設下縛手縛腳的天羅地網。另一名好好睇的講波佬係林伯特,球員時代表現冷靜有頭腦,相傳智商超過150,擔任評論嘉賓時往往一針見血,講解後場「造波」關鍵、韋斯咸如何製造陷阱焗對手。相對老舒,林伯有更強的時間意識: 球賽進行多久、打成幾比幾,球員要隨之作出應變。也就是過往車路士時代講求的tactical periodization 

名宿講波的另一好玩之處係「玩感情」。雲加退位,現場問亨利想唔想取而代之,亨利即時神色尷尬。歐聯決賽,連尼加請來林伯特、謝拉特和里奧費迪南助陣,一吹雞鏡頭close up謝四面容扭曲,真係情何以堪,唔喊仲講到嘢實在好叻仔。 

世盃2018,名宿講波又有新鮮事。「宇宙惟一港女」摩連奴,將夥拍前曼聯門將舒米高,於世界盃期間幫「俄佬台」RT講波四日,宣傳片亦於三個月前推出。精通七國語言的摩佬,唔知到時用咩語言講波呢。


原載於《蘋果日報》足球版。

2018年6月9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製作人」再定義──「製作人網絡會議及論壇」四部曲 (2018.06.09)



連續四年參加「製作人網絡會議及論壇」 (Producers’Network Meeting and Forum, PNMF ),令人對表演藝術世界愈來愈好奇。由西九主辦的PNMF,從2015年至今已是第四年。每年五月,PNMF均以表演藝術網絡平台的姿態,通過公開論壇與閉門討論的形式,介紹表演藝術的世界走向和各種在地新思維。誠然,廿一世紀的表演藝術的話語權和領導力依然在歐美,作為亞太地區的一個相對有着地理條件、文化資源的城市,如何(繼續)擔演它在藝術文化上的角色,香港的情況就非常有趣。



2015年西九推出「製作人網絡會議及論壇」(PNMF),打從第一屆就銳意「由零開始」,重新討論「製作人」的定義。PNMFP,是Producer,即「製作人」的意思,香港一直譯作「監製」。「監製」在香港舞台表演藝術的領域中,大都指向藝術行政的一類工種的從事者;實際情況多是一手包辦聯絡、接洽、文書、財政等管家型實務。PNMF開宗明義,介紹「製作人」在歐陸語境中,原來有着更寬廣、更高層次的意涵。「製作人」是舞台表演藝術的核心角色,有實則的權力覆蓋範圍,從製作策劃、摸索藝術風格、尋覓發表機會、謀求國際合作,事無鉅細均需涉獵。在創作上,不但主導探索作品的內容和形式,甚至站在評論人或觀眾發展的角度審視一切,達致質量上的平衡。因此,舞台表演藝術的「製作人」與藝術家,本是一種共生關係,相輔相成,精益求精。這種「製作人」再定義(re-define),進一步推動思考「創意製作人」(Creative Producer) 本身所需要具備的藝術思維、文化修養,以至人際網絡等主觀條件。



2016年,亞太地區不少新場地陸續落成,如台北的淡水雲門劇場、台中國家歌劇院、高雄衞武營文化藝術中心,加上快馬加鞭的香港東九文化中心、西九戲曲中心。華語地區的新場地,為表演藝術領域帶來的契機和挑戰,使得第二屆PNMF開始進入亞洲地區節目策劃、場地運營、觀眾拓展和跨界合作的領域。由不同藝術機構營運的場地,在舞台表演藝術路線和節目內容的訂定自然有所不同。於是,製作()與場地之間的關係,一下子便由「人求地」變為「地求人」。製作人如能與場地有較成熟的合作關係,逐漸便可跳出單純的供求買賣框框,甚或進入策展軌道、拼湊藝術資源。因此之故,2017年第三屆PNMF特別着重建立亞洲以至歐美表藝工作者的溝通網絡,以舞蹈作為出發點,帶動不同的合作模式,把作品帶到更多主流或非主流的場地,也關注到中國大陸的表演藝術市場的最新發展(如烏鎮戲劇節、上海國際藝術節),和駐場策展人、項目製作人的專業位置。



2018年的第四次PNMF,感覺上開始進入第一階段的收割期。除了由香港陳頌瑛擔任召集人的亞洲舞蹈核心小組「Asia Network for Dance (AND+)」宣佈成立,也橫向剖析「製作人」與藝術節之間的具體操作。如英國Dance Umbrella藝術總監兼行政總裁Emma Gladstone,以入主倫敦老牌舞蹈節Dance Umbrella講起,主張引入新舞蹈家和舞蹈表演形式,重新打造四十年老店為舞蹈界的前衞先鋒。大陸獨立策展人水晶大談在上海古蹟及旅遊勝地「新天地」石庫門,發展出饒有愛丁堡藝穗節興味的「表演藝術新天地」藝術節,破格地把長廊舞蹈劇場、咖啡劇、水中畫投影等玩味較重的嶄新表演形式,向非傳統的觀眾靠近。



台灣資深藝評人兼表演藝術策展人耿一偉,在《文化領導力40關鍵字》手冊中談及在藝術文化上「願景」之重要:「文化領導者不只對他們的社群,對國際社群也同樣背負責任。一位文化領導者必須要有願景,而且有能力去溝通這個願景。通常這個願景是獨特,而且具有轉化力;即使面對動亂的時光,也透過這個願景表現了穩定性與確定感。而文化領導者也必須讓他們的行動與願景之間保持一致性。」這樣看來,重新認識「製作人」和他們的領導力,可謂是藝術文化的「願景」的必由之路。想當然的是,亞洲城市的表演藝術生態與歐美迥異,不能完全複製。如何站在一個專業角度和高度,思考藝術與人的關係,讓專業審美判斷,打開觀眾的眼睛,才能是真正的「藝術的力量」。打開一扇門,看見門後的大海。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8年5月29日星期二

英超婆娘列傳


2017/2018應是我睇得最足的一季英超。在我心中,big 6呢班全部都係八婆師奶。旗下隊波所呈現的面貌,原是她/他們的性格、戰術、愛好的投射。感謝過去一季,不斷與我切磋的同道,正經又理性的足球分析文章多如恒河沙數;婆娘講婆娘,應該是另一件騎呢事吧。聊博一粲。

英超婆娘列傳
港女摩(MU):宇宙惟一港女,傳媒甜心;重返英超享受人生,心戰專家,終極英超造王者。奉行一零哲學,防反智慧,大破車利城熱阿,愛護升班馬。熱愛泊大巴食餅鬥嘴,所向披靡。曾於歐聯十六強出局後開壇演說,大講足球遺產、投資心法;閒來收看加利仔球評節目,謂之理想主義者或白痴;恥笑批評者無腦、對面師奶濕地甩頭髮打假波、雲婆婆先係失敗專家。家中特別置有巨型雪櫃,招呼頑劣染髮小孩;擅長表演棟篤笑,順便在鏡頭前公開教仔。惟獨與同市光頭佬識於微時,兼為前世情人今世冤家,對光頭屋企過去七年的投資和數字瞭如指掌,彼此以破對方紀錄為樂。港女身為只花63圈便贏得50圈麻雀的英超婆娘,領先光頭後來追上的69圈。兩人相生相剋愛恨交纏,惟二在今季英超「殺十九」(贏勻19隻麻雀腳)的紀錄保持者。

光頭佬(MC):就任兩年的曼市補習老師,矢志要將近年經常考第二、三名的城城,捧成攞足100分的英超狀元,誓要破盡一切紀錄。絕對操控狂、軍訓一族,精於改造學生,融化五人足球與自由體操的空間哲學,以拉邊傳控華麗進攻為信仰體系,追求考試時進攻的組織性與觀賞性。極度缺乏安全感,不能忍受失去球權,對身體對抗有着難以言喻的潔癖,傾向讓學生用靈巧技術解決球場上的碰撞,面對粗野或具壓迫性的對手有panic attack。緊張大師,奄尖聲悶,對花園草長23mm、現場播放oasis歌曲實行鐵腕統治,學生考九十分依然愁眉深鎖,間中亦對學生要於周一晚考試依依鵝鵝,又抱怨考官唔保護學生。曾經公開承認與同市港女摩是twins,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近兩人被發現於巴塞隆拿街頭激吻。激吻現場更成為路人打卡熱點。

肥普(TOT):原籍阿根廷的倫敦北部肥師奶,知慳識儉,每每同樣人腳戰術用足一季。最叻限米煮限飯,烹飪手法粗枝大葉,全賴大仔阿簡撐起頭家,曾經被意大利老婦人嘲笑經常「在錯誤時間做錯誤決定」。季尾全家支持阿仔Claim返同班同學件糕,被同學老師街坊抽乾太平洋。南美古惑背景令肥師奶打嘴炮勁叻豬,為有利自己判決為球證叫好,隔周即轉軚話蝕章好唔抵。阿仔在足浴盃考第四後,揚言以後只派BB參加按腳比賽,輸贏都無眼睇。肥師奶最近要籌集資金幫補起返間新屋,不得不計劃變賣家當、緊縮傭工人手,令家中熱如刺針,魷魚甚香;仍然死剩把口,堅稱為人挑剔全因過去「太成功」。作為一隻英超CP值最高的大肥雞,大雞唔食細米,杯仔有咩好攞啫,要攞就攞PL或者CL隻大杯嘛。

濕地(CHE):上季英超低B kingdom盟主,嗜好植髮美髮。今季同時要兼顧多個師奶wtsapp谷失去統治力,代表作為恥笑港女摩老人痴呆,反被抽水收場。尤其在下半季與西班牙貴婦巴菜太鬥嘴後,出現腳軟症,連輸巴菜雙曼,接手利記頂讓的海鮮檔,招攬銀河唯一基佬於每場 88 分鐘出現幫手看檔。濕地海鮮檔長期濕淋淋,令伙記達仔經常跌倒,全靠契仔安幫手叫賣賺錢。隨着生意轉差,濕地賣魚風格亦漸趨保守,驚輸驚蝕本,任由豪門光頭佬任揀唔嬲、揀魚揀足902次,激起另一伙記夏世三公開投訴身為中場賣魚大將,三個鐘也掂唔到條魚,將帥日漸不和。季尾低潮中,濕地惟有將銀河惟一由Part TimeFull Time,將間鋪交晒俾佢,救亡一度略有起色,可惜始終不敵利記海鮮前檔主肥賓。目前濕地意興闌珊,雖然傳過佢會轉行賣意粉,但著名意粉店已決定聘請仙尼姐掌廚,濕地去向未明。




四眼高(LIV):從德國多蒙特蜜蜂仔傳銷公司轉戰英超,激情澎湃,愛護小動物,對英超公園內的天鵝、畫眉、喜鵲皆不忍獵殺,經常屠殺猛獸後即餵食送分。修習滑草、獅吼功,擅長層壓式推銷術,往往在大賣場內大聲叫賣玻璃水、易潔鍋,推銷方法被同業稱為Gegenpressing,即 Counter-pressing「前場針對性迫搶」。專門利用顧客打開銀包時的鬆散心理進行遊說,再派出季初四大salesmen「古埃及文明」電暈師奶,造就亮麗營業額。即使後來古仔劈炮跳糟,原籍埃及的阿沙亦一人做埋兩份,冧師奶跑贏大市,連奪多個大賣場的「跑數金靴獎」。四眼高真情流露,不時在傳銷公司業績公佈會上為跑數成功狂笑,一時搞爛gag話阿沙勁到其他sales佬裸跑都無人睇,一時低到塵埃裡,話自己「決賽失敗次數多到可以出書」,騎呢笑話引人側目。

雲婆婆(ARS):原籍法國的雲婆婆,22年前遠道從日本遷移到倫敦北部兵工廠賣法式雪糕。雲婆婆唸經濟出身,有生意頭腦,細膩好味的歐洲雪糕風格,一度衝擊英式傳統高Q大筒、長傳急凍的粗野整雪糕方法,及後更成功引入大批得力弟子加入,強調阿記雪糕工場的地面傳送、小組滲入,打造03/04季度雪糕營銷不敗奪冠之謎。及後英超販售環境轉變,雲婆婆雪糕車生意開始無以為繼,雪糕銷路出現疲態,惟有不斷加價,4蚊加到6蚊。然而,其暗黑兵法、長年險簽、低買高賣的純熟財技,皆為人津津樂道。生意不景後,阿記屯積大量雪糕筒,雪糕筒經常在禁區內自爆、停步舉手、行行企企,夠鐘收工。佛系雲婆婆無懼天氣變幻,長年不思進取、不換人、不換陣、不拉拉鍊,緣份到了,雪糕筒作客自然全部輸清光。最近雲婆婆決定退休,業界死敵費老太盛大歡送,讓雲婆婆參加雲婆婆自己的喪禮,並請來馬德里婦女會施太太主持下葬儀式,無限風光。



漫畫來源: 四格好波 (IC足球部)

2018年5月5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香港藝術節2018──《祈願女之歌》 (2018.05.05)

古希臘戲劇,泛指大致繁榮於西元前6世紀末至西元前4世紀初之間的古希臘戲劇。當時古希臘的政治和軍事中心雅典城,也是就古希臘戲劇的中心,它的悲劇和喜劇屬世界最早出現的戲劇形式之一。古希臘的劇場形式和戲劇作品,對世界戲劇和文化發展產生深遠影響,無遠弗屆。單就近十年香港上演過的《焚城令》、《安蒂崗妮》、《安提戈涅》、《禁葬-安蒂岡妮》、《安妮與聶政》、《普羅米修斯之縛》、《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伊迪帕斯王》、《伊底帕斯 The Oedipus Project》、《樓蘭女》等來說,雖然出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藝術家和創作人之手,都在不同程度改編、取材於古希臘戲劇的文化資源,再創造自己的故事。2018香港藝術節壓軸發表的《祈願女之歌》,恰恰改編自古希臘悲劇中第二古老的作品《乞援女》(THE SUPPLIANT WOMEN,創作於公元前463年)。蘇格蘭著名編劇大衛葛利格(DAVID GREIG) 與導演拉文格雷(RAMIN GRAY),重新組構古希臘悲劇中悲天憫人的戲劇形式、內容與文化特質,製作出相當嶄新的跨越時空、即興創作的當代劇場表演形式。


《乞援女》出自古希臘悲劇三大劇作家之一的埃斯庫羅斯(AESCHYLUS) 之手,為三聯劇《達納俄姐妹》的第一部 (按: 第二部《埃及人》、第三部《達納俄姐妹》已佚,僅餘殘章斷簡),講述達納俄斯五十名女兒抗拒逼婚,堅決逃離埃及,走投無路逃到希臘ARGOS。《祈願女之歌》把故事拆解為兩部分,上半場為女兒們逃亡經過,她們以歌隊形式出場,唱出向天神宙斯的許願。原來祈援女是從前宙斯所愛女子的後人,為了逃避表親逼婚被逼流亡。由於後有追兵,無人敢收留她們,使得女兒們與收容者都陷入兩難。於是,女兒們極力爭取進城逃難,並且說服帕斯高國王讓全民投票決議方案。這些敘事、議論成份極重的內容,皆由劇中三闕祈禱歌、頌歌和祝福阿歌斯城的讚歌組成,由女兒們的歌聲傳達給觀眾。


《祈願女之歌》的女兒們,均由導演團隊在世界巡演過程中,於巡演城市當地招募,再配合部分專業演員及樂手,成就舞台上的一切。形象上,女兒們和逼婚的表兄們,均沒有明確的時空和文化符碼,形象刻意不統一,女兒們均穿著簡單的現代便服鞋履,逼婚的表兄們分別有黑衣、戴上近視眼鏡及西裝等種種造型出現。原著的女兒們由於膚色黝黑,一直被喻作利比亞人、埃及人、印度人及衣索比亞人等「邊緣人」。《祈願女之歌》乾脆讓不同種族、膚色的女演員擔綱演出女兒們,這固然是當地招募演員的結果,同時使得女兒們看似聯合國雜牌軍,「邊緣人」意味更重,借古喻今。女兒們各自手持樹枝和白布條出場,象徵着儀仗隊的出列,既有難民請求救援的現代涵義,也是驕傲地落難,荼蘼紅過都變枯枝。


《祈願女之歌》下半場進入「逼婚」的關鍵情節。父親達納俄斯遠遠看見埃及船隻前來「搶親」,情急遊說城民准許女兒們進城。另一方面,「搶親」的兒子們亦兵臨城下,要衝入神殿。這時候,城民終於願意支持祈援女的自由意志,讓她們入城,爭取婚姻自主。相比之下,上下半場雖然都是群戲,上半場傾向較傳統的說唱形式,下半場卻更接近當代流行音樂劇的明快節奏。尤其兒子們的隊伍加入舞台後,女兒們的排陣站位亦有更多的變化。至於女兒們與守城官民的辯論,配合仿古希臘樂器奧羅斯直笛(aulos)奏出的原創音樂,夾雜聖樂與流行樂;既保留了古希臘戲劇中,將辯論融入說唱的傳統,新穎又古典,遊走於神聖與流行娛樂之間。此外,原著中女兒們的服裝低調奢華但全是黑色,儼然有着古希臘傳統「送葬隊」的色彩,隱喻了「乞援女」的命途多舛。明顯地,《祈願女之歌》銳意發展出光明希望的「大團圓」,女兒們最後終於找到自由自主的人生。


《乞援女》作為世界戲劇史上最早的女性主義和宣揚道德民主的史詩劇,在公元前四世紀已對女性與自主、人民與國界、普世道德與政治制度之間的民主思辨,自然非常難得。更令人深思的是,戲劇最終指向的都是人。《乞援女》近年受到歐洲劇場的重新注視,相信與歐洲的難民危機、人道救援問題,不無關係。現實世界的「乞援女」,究竟能否得到真正的自由,抑或只能受難蒙塵,可能才是真正無解的難題。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8年4月28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姹紫嫣紅開遍的頽垣敗瓦──寫於台灣國際藝術節2018後 (2018.04.28)


2011年錯過了香港藝術節的翩娜包殊《康乃馨》,三月就到台北把它補回來。翩娜包殊《康乃馨》既是2018年度台灣國際藝術節(Taiwan International Festival of Arts, TIFA)的重頭大戲之一,也是七度訪台的翩娜包殊(Pina Bausch)烏帕塔舞蹈劇場Tanztheater Wuppertal)作品。公演之先,台北兩廳院(音樂廳、戲劇院)事先張揚,讓兩廳院仝人、觀眾和學生,一起跳出《康乃馨》的「四季舞」,並拍成有趣片段。這個被命名為「The NELKEN-Line」的全球活動(翩娜包殊基金會The NELKEN-Line各國影片:https://vimeo.com/pinabauschfoundation),融合兩廳院迴廊揮汗青春的街舞學生,及中正紀念堂禮兵等周邊等重要元素,在劇院內外不分老中青齊齊跳舞,衝破一般觀眾認為經典都高不可攀、晦澀難懂的心理關口,把「四季舞」從經典供桌上拉到人間,好玩又貼地。「四季舞」玩味十足的輕靈風格,儼然也是為舞蹈劇場《康乃馨》定調。

《康乃馨》的「主題曲」是George Gershwin的《The Man I Love》。演出伊始,男舞者已站在插滿近萬枝粉紅康乃馨舞台上,手語「唱」出這首主題歌。我們熟悉的「音樂+舞蹈」,霎時變成「音樂+動作」。流動的肢體節奏就是韻律,就是美的開始。然而,《康乃馨》最具膽識的,卻是不斷把美好的事物與非常不討人喜歡、甚至噁心的東西或裝置並置。滿地康乃馨中咆吼狂奔的警犬、在桌底下弓着腰艱苦舞動身體的舞群、被硬塞餅食進口中的晚裝女,還有舞者把身體滑進不規則的翻倒椅子。舞台上的所有「硬件」都是壓迫、都是現實、都是規訓權力。偶爾路過的手風琴裸女,就像現實中的靈光,每每一閃而過。《康乃馨》縱然是八十年代的舞蹈劇場經典,二十一世紀看來依然趣味盎然。尤其紙皮箱堆滿遍地粉紅之際,奇異的畫面出現了──這是姹紫嫣紅開遍的頽垣敗瓦。 


劇場中八千朵康乃馨開遍的粉紅色花田,本身就是一闋殘酷的隱喻。世事無常,我們經常處於混沌的無物之陣,可是一切看上去又如此甜美安好,所有的奔跑、追逐,都彷彿是雲端的快樂。末段的所有舞者擺着「四季舞」的動作、輪番講述為何與舞蹈結緣,一下子外在世界主流價值觀倏忽飄至。──「我是一個舞者。小時候看過《天鵝湖》,所以我跳舞。」「我是一個舞者。因為我不想當兵。」──彼此都以「我是一個舞者」來自我言說,背後的故事卻迥異。世界這樣的殘缺不全,也委曲求全。

我跟一些同場觀賞《康乃馨》的朋友,不約而同想起兩廳院剛於2017年年底「舞蹈秋天」發表的希臘編舞家迪米特里.帕派約安努(Dimitris Papaioannou)作品《偉大馴服者》(The Great Tamer)希臘迪米是首位被翩娜包殊烏帕塔舞蹈劇場邀請擔任編舞的編舞家兼劇場導演,自詡深受翩娜包殊影響。與《康乃馨》截然不同又眉目互通,《偉大馴服者》冰冷如廢墟的舞台,無解的重複蓋被子、堆疊人類器官奇觀、惡搞月球漫步、「義肢」奇技拼湊成怪異身體,對人類世界和生命歷程充滿輕蔑和嘲笑,觀者被那艱澀得令人暈眩、棘手的「形」,擠壓得目瞪口呆《康乃馨》卻在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之後,調子絕不沉溺,乾脆打起精神台上台下一起跳「四季舞」,大自然、春天、太陽、顫抖、抽芽等等,觀眾都帶着笑在玩。《康乃馨》笑中有淚、淚中有笑。即使最後忘記「四季舞」的動作細節,也留住了在劇院「玩」的一顆「心」。

《碧娜鮑許---舞蹈、劇場、新美學》(: 台譯PINA BAUSCH 為碧娜鮑許) 是一部由台灣翻譯出版的「翩娜評傳」。舞評家作者JOCHEN SCHMIDT《碧娜鮑許》坦言翩娜的舞蹈,從不掩飾她的恐懼和脆弱,同時也充滿對抗和勇敢。《春之祭》的犧牲、《安娜1 & 2》的女性悲慘命運、《悲劇》的徒勞無功,翩娜都以敏銳觸覺和超凡想像力,創造出全新舞蹈語言和表現藝術形態。她的作品滿滿的象徵和奇思妙想,經常是四至六個舞台事件重疊地進行,到處都有事情發生。《康乃馨》乾脆將舞台延伸到觀眾席和全世界,還有跳着「四季舞」時的會心微笑,舉重若輕。或許,也因此不捨那滿場頽垣敗瓦?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8年4月7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長洲沿途》與我血液裡的長洲魂 (2018.04.07)


粗算一下,大概已有近廿年沒踏足長洲。縱然太公太婆的老墳還在長洲,隨着童年時常去看望的姑婆離世,長洲,慢慢地、斑駁地成為一塊陌生的回憶之地。沒想到三月的連續兩個周末,進劇場在長洲舉辦四場長洲沿途The Journey of the Isle》,一下子喚起我血液裡的長洲魂。作為劇場觀眾,自然免不了戴着「環境劇場的眼鏡來閱讀《長洲沿途》。作為長洲人的後代,進劇場如何講述長洲的種種,才最引人入勝。《長洲沿途》開宗明義設置許多「路線」、照片和故事,讓觀眾邊走邊看,也可以從二維條碼掃瞄長洲居民的口述故事世界。踏足長洲,到進劇場接待處報到後,重新認識長洲的一個奇異下午開始了。 


進劇場的文案是這樣說的──「長洲,於南中國海上的一塊小石頭,因形狀狹長,且兩頭大、中間小,而被稱為長洲。從前是一個漁村,到現在仍保留着很多漁民及節慶的傳統文化,潮漲潮退間存活着香港歷史發展的痕跡,和多元文化的縮影和精彩。從去年七月盛暑開始,走遍街坊會、鐘錶鋪、海味店、運動場、體育會、農場、貓閣等不同地方,訪問多位長洲居民,探索他們與小島及社區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以長洲的人、樹、山、海、天、魚、包山、北眺和南氹為座標,透過文字、聲音、影像和四瓣演出,沿著受訪者的步伐和故事,途經大街小巷、新舊房子、春花盛放之間,一同細味長洲沿途。」

 

與我從小認識的長洲有點不一樣。《長洲沿途》從警署徑的小公園開始「起霸」(3:15pm),由在長洲出生長大的陳麗珠以第一身,講述漁民婦女的一生。數十年前的長洲婦女早婚,之後便忙於照顧孩子和家庭。日常生活不但要解決種種瑣碎事,還要克服天氣帶來的困難。漁民婦女耗盡青春克勤克儉,換來兒孫滿堂,惟一的娛樂就是聽戲。陳麗珠的「阿婆口述史」夾雜着一位花旦粉墨登場獻唱,而這位花旦恰巧就是陳麗珠的長洲故人。霎時間,便讓我們置身長洲上一輩的娛樂世界,也把現今長洲女兒的人生選擇呈現,互為參照。

 

之後的「長洲二段」(4pm),在關公亭上演「郵差的故事」。操偶師手執小狗模樣的郵差木偶,扮演郵務新丁初到貴境,懵懂的小子胡裡胡塗,選上長洲五段派件區中最難行的山區斜巷。遇到毒蛇和惡狗已是小菜一碟,最要命的是街巷門號似乎並無規劃,一號旁是23B,然後對面竟是68K,令外來者暈頭轉向。這部分通過陌生眼光與「地膽獻計」相遇,折射出小地方的小情小趣。即使信件地址模糊只有人名,郵差街坊也仆心仆命找出收件人。木偶的動物造型、黃絲帶客串的蛇類,營造出愛麗絲夢遊仙境般的童趣。 


第三站「友誼湖」(4:45pm)則是南氹灣。甫踏進南氹海濱公園,好些女街坊在海邊耍太極,樂手在驚濤拍岸中奏樂。公園海傍,請來長洲老居民包哥回憶童年,偷偷學游泳被父親責打、長大後在長洲從事不同行業的趣事等等。此外,還請來旅居長洲的德國朋友。對於長洲歷史相當感興趣的他,親自蒐集自1919年殖民地政府佈置的十四塊邊界石中的十一塊;甚至勇闖長洲傳統墳地尋幽探秘,可是愛犬莎莎忽有異感,死活不肯進去。這裡,包哥頭上插着粉紅鮮花、德國朋友帶着莎莎,在海風、海浪聲、樂聲中現身說法,加上太極女街坊有節奏的形體動作,構圖絕美。最後一站「新鮮農夫」(5:30pm)的觀音灣,一切儼然是長洲的天涯海角,海灘上跳躍漫步輕柔謝幕,溫暖窩心。 


基於與長洲的奇妙淵源,我並沒有用力把《長洲沿途》與「環境劇場對號入座。然而,《長洲沿途》卻又是我看過的「環境劇場」中最極致的一次。包括整個環境空間都是表演的一部分,不再區分表演區和觀眾席,邊走邊演又突顯空間性格和歷史特質。演出的焦點靈活多變,觀眾眼前的一切,就是與戲劇一整套相關的元素,觀眾、演員、節目指示牌、演出管理人員、空間建築、甚至是攝影師和路人,皆圓融在同一天空下,形塑出前所未見的長洲。 


至於我所知道的長洲,都是媽媽三姐妹的兒時往事──三個滿山亂跑的小女孩,竟然抬來一塊精緻光滑的棺材板,給外婆當柴燒。颱風溫黛襲港、十號風球那天,媽媽蹲在長洲碼頭看大人撈浮屍。太平清醮巡遊前夕,小阿姨被選中演飄色,演前臉上卻突然長滿痘痘被易角。不過這又是另一次的「阿婆口述史」了。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