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2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劇場與科技——《仍…息在零地》與《給下一輪(虛擬)盛世的備忘錄》 (2021.10.02)

劇場與科技,一直是藝術家、表演藝術業界熱衷探討的課題。談劇場與科技的時候,自然不僅僅關注傳統台燈聲或多媒體劇場的應用,而是聚焦於科技化的藝文表演,並透過應用科技及演出場地設備的配合,使得整個觀演經驗立體化、推進想像力。劇場與科技既是世界表演藝術的大勢所趨,Hologram全息投影及3D Mapping光雕投影等,愈來愈多見於舞台;無怪乎不久便與香港觀眾見面、位於九龍灣的東九文化中心,積極與世界接軌,定位為多媒體、科技化演出的創發基地。九月中旬於葵青劇院公演的梁基爵《仍…息在零地》,甚至是東九文化中心的特邀項目,在同年APA版《息在零地》的基礎上再發展,使得藝術家在更充裕的資源下,進一步迸發創意。

 

記憶中從2011《電紫兔/克》,梁基爵已在舞台通過複雜的電子合成器奏出不同音樂或聲響,與投影的不規則圖案變化,合成一齣齣「視覺化音樂演出」。多年後的今天,「梁基爵劇場」從早年相對簡單的「撫摸三角畫框便會發出輕柔音樂」,到《仍…息在零地》直接安排機械與人類的擁抱/擁吻──《仍…息在零地》把場景背景安排在疑似「敵托邦」的窮山惡水,那是人類一切湮沒後的「零地」,冷冰的客觀環境與(生命體)渴望human touch的極端氛圍。在沒有強勢的故事主導下,三台機械臂的互動便是舞台上敘事一部分。從開首的撕(報)紙聲,到後來在程式編寫中創發的刮砂紙聲、機械呼吸聲等等──機械似乎比人類更人類,現實中的人類又比機械更機械。《仍…息在零地》在連串媒體藝術、裝置、電子音樂和影像,末段出現「環迴立體聲」般的「如來神掌vee 暈暈」聲效 (按: 據悉為immersive sound system),生活化之餘,令人思考場地類似Soundscape音響系統滲透力及燈光級水平的投影系統;《仍…息在零地》作為九東文化中心鼎力支持的示範作,在在展示了其中一些可能。

同是劇場與科技的結合,劇場媒體藝術家楊振業主理的Paprika Studio以VR (Virtual Reality 虛擬實境) 劇場形式,在較早前發表《給下一輪(虛擬)盛世的備忘錄》,重新改編卡爾維諾名著《看不見的城市》,講出一個不一樣的馬可孛羅「東遊記」故事。2017年的《禁式極樂園》,劇團明顯對於VR劇場躍躍欲試,試行將VR裝置放到前台,開場前讓觀眾「試玩」。相對來說,《給下一輪(虛擬)盛世的備忘錄》的VR實驗更多,VR的情節部分包括不花刺城商業大街、馬可孛羅樂園和克馬塞巴河的360影像,影像不但色彩繽紛,還與觀眾有種種互動,如吉祥物與觀眾打招呼,有小貓在腳邊徘徊可供逗弄,甚至有機械武士被按掣操控等等。

有趣的是,《給下一輪(虛擬)盛世的備忘錄》的VR部份必須要觀眾上眼罩觀演。VR虛擬實境與真人演出的劇場部分,呈「單雙節形式」交替出現。即觀眾進場後,需得在昏暗的場內先看一段VR置身「東遊記」,再卸下眼罩觀賞3D蒙古包模型骨架下「馬可孛羅與忽必烈」的對手戲。前者的VR讓大家以第一身感受馬可孛羅如何走入奇瑰的神秘世界,加上資深劇場導演/演員陳麗珠聲音導航,令人在大觀園中感覺陌生又熟悉;後者則時刻提醒着(眼罩中的)VR世界始終是「戲中戲」,馬可孛羅和忽必烈各有文化背景和情志,互相好奇亦難免針鋒相對。因此,VR與真人之間、戴上和卸下眼罩之間,既是遊走於虛擬世界與現實空間,也是「馬可孛羅與忽必烈」兩個世界的切換。最後陳麗珠的聲音導航溫馨提示觀眾完場後,走出表演場地(沙田大會堂) 便是新城市廣場,催促觀眾回到現實世界,又是另一種「間離效果」。

想當然的是,《仍…息在零地》與《給下一輪(虛擬)盛世的備忘錄》分屬兩種不同走向的「劇場與科技」的摸索實驗,機械、音效、投影、虛擬影像與真人舞台演出互滲互動,真幻交纏。如同大家熟悉的Cyberpunk,正是動畫、視覺藝術、電影、文學的不同元素混雜。這似乎已不單是表演藝術可行的實驗方向,藝文世界的combination of low-life and high tech引起觀眾無窮想像,恰恰是最吸引人之處。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21年7月12日星期一

《敢觀舞台》──近乎透明的存在感角力——進劇場《時光Old Times》 (2021.07.12)

談進劇場《時光Old Times》,不少報章訪談及資料回顧,都從2017香港話劇團的《回歸The Homecoming》說起。《時光Old Times》與《回歸The Homecoming》,皆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英國戲劇大師哈洛.品特 (Harold Pinter)名作。《回歸The Homecoming》由香港演藝學院前戲劇學院院長薛卓朗執導、潘惠森編劇,講述六十年代一個傳統西方家庭的暗湧。尤其是把劇中核心女性角色置身於一個以男性為主導的家庭,以她為主軸突顯家族語言中的權力遊戲、貶損、操控、恐嚇、謊言和暴力。男性角色都將女性物化,輕蔑和侮辱她,同時又害怕女性天生的權力和特質,言語尤其耐人尋味,劇力滿滿。 

2017年《回歸The Homecoming》的宣傳已略有討論「Pinteresque(品特式)」戲劇風格獨特,包括劇本中大量靜默與停頓,成功營造驚悚和威脅的場景氛圍等等。品特更稱這種黑色幽默為「威脅喜劇」(comedy of menace)。2021年進劇場《時光Old Times》,更事先張揚和解說品特的戲劇風格和語言特色如何令戲劇人着迷,乾脆整理出「Pinteresque(品特式)」五大特色,分別為記憶意識、停頓靜默、掩飾相反、模糊張力和鬥爭權力。使得《時光Old Times》看似簡單的「二女一男」久別重逢的情節——Anna探望Kate這位老朋友與她的丈夫Deeley,三人憶起過去的對話,在語言的模稜兩可與隱晦之下,存在着的深層故事,娓娓道出如夢般撲朔迷離的曖昧關係,回憶逐漸迷失於過去與現在的漩渦中——充滿明刀與暗箭、想像與謊言、記憶與遺忘。 

《時光Old Times》由香港演藝學院現任戲劇學院院長潘惠森翻譯與導演,參與《回歸The Homecoming》使他對「Pinteresque(品特式)」戲劇特別有深刻體會。《時光Old Times》中丈夫Deeley與女性閨密Anna在短短的家庭小聚中,不斷互相爭奪彼此在太太Kate生命中、情感上的份量和位置,但礙於禮節、面子與尊嚴,又不能明明白白的展開廝殺。於是就有種種猶豫客套、試探較量的語言碎片,散落一地。Anna強調少年時與Kate曾經放浪貪杯,甚至互穿對方的衣服、經歷過年少輕狂戀愛史;Deeley大曬與Kate的恩愛,與Anna侃侃而談過去相比,Deeley講更多的現在的婚姻。最後近乎壓軸的Kate,說出更荒誕的回憶,甚至說Anna已死。他們仨無一不誠懇道出友誼/生活的拼圖,又無一不在睜眼胡謅,確證過去,立足當下。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抓緊存在感,大有「羅生門」意味。 

相對《回歸The Homecoming》的冷嘲熱諷、互揭底牌,《時光Old Times》傾向由角色口述大量回憶去互相較量。回憶所以有趣,就是可以就着每個人的「需要」隨意修改。Deeley曾經在夜店中偷窺的女性,究竟是Kate還是Anna ? 真相可能完全不重要,更重要的是Deeley窺伺時掌握主動權,剎那為王。「記憶意識」中往往有意無意記錯人物細節,正如進劇場點出品特展現日常生活中潛意識的運作,他的人物與觀眾都經歷到精神短暫地脫離現實原則,徘徊在過往經歷、退化(regression)和潛意識間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中,自我滿足原則和心理防衛機制投入運作,保護自我及避免矛盾和焦慮產生。如Anna似是永遠開朗飛揚,說話理直氣壯,就差沒有把why not變成口頭禪。但在Kate近乎夢囈的憶述中,Anna脫口而出閨密重逢的既親且遠,默默流瀉出齷齪的少年隱秘。

 

這時候,「停頓靜默」特別能產生效果。有課堂教學經驗的朋友一定試過,如講課中突然「停頓靜默」,聽眾就會更加專注抬頭看着講者,用眼睛追問還有什麼要往下說。戲劇中「停頓靜默」,除了產生懸疑之外,就像在失語症的狀態一樣,他們有很多說話要講。這些停頓不僅是延宕或思考,更反映痛苦、甚至死亡,引導觀眾感知角色入另一種精神狀態。《時光Old Times》中就有不少停頓場面,除了倒茶喝茶等靜默,借機讓人物沉吟不語;也有近乎故意的「不接話」,讓人物的語言在半空中懸浮,觀眾感受的不是尷尬,而是當中的猜忌、威脅、影射、矛盾等種種可能性。

 

誠如進劇場所語,《時光Old Times》中「多年後的重聚,一場現在與過去的對話,是暴力的角力場。」我卻把當中的喋喋不休、暗黑舞台、灼人秘密的指向,都閱讀為「近乎透明的存在感」。他們在爭奪、我們在目擊,但一切卻是透明的。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21年6月12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台港線上藝術節2021 (2021.06.12)

2020年,疫症把全球表演藝術界殺個措手不及。世界各地的藝術節紛紛叫停,愈國際化就得面對愈大的難題。華文地區來講,台灣國際藝術節(TIFA)和香港藝術節(HKAF)從去年種種不確定性中汲取教訓,危機意識讓2021年上半年舉辦的藝術節,在營運上全都變身機動應變部隊。除了依時實地現場演出的舞蹈、音樂、戲劇,同時扭盡六壬,安排若干表演藝術紀錄片、表演藝術電影、過往同一藝術節中「最具標誌性」(Remarkable)的演出重溫和線上錄播全新排演的劇場等等,務求克服疫情反覆中隨時腰斬、節目表「開天窗」的困難。

香港藝術節2021按照傳統,二月底便為為期一個多月的藝術節掀起序幕。首先線上免費播放著名作品,如馬修‧伯恩Matthew Bourne芭蕾舞經典《天鵝湖》、《仙履奇緣》和捷克布爾諾國家歌劇院的《耶奴法》、《失蹤者》、《小狐狸》,觀眾先選定觀賞日子,再從主辦單位發來的鏈接按時觀賞最佳錄影版本。原訂於2021年2月公演、卻因場地未能如期面世的《鼠疫》,更是應景之作。錄播的劇場版《鼠疫》故事出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卡繆之手,講述一場鼠疫悄然降臨一座忙碌都市,多人染病喪生,城裡人如何工作、相愛、死亡。鼠疫過後,五名證人出席聽證會重述疫情,對「真相」各有立場,對如何恢復「正常」各有看法。英語版導演王翀邀請來自不同洲份的六位演員擔綱,包括歐洲和南美,切入比鼠疫更可怕的「死症」核心──以期不同地域的抗疫經驗和生死感悟帶動演出和劇力。粵語版導演陳泰然,以五位香港舞台劇女演員張雅麗、黃呈欣、溫玉茹、陳秄沁、陸嘉琪飾演當中男性角色(記者、醫生等),探討人性中的脆弱、虛妄、冷漠,乃至互相傷害。 

香港藝術節2021亦發表委約作品《心靈旅程》(The Journey)。《心靈旅程》是蘇格蘭藝術家蕭凡(Scott Silven)針對疫情的最新創作,實時互動網上劇場旨在突破時空限制,以科技聯繫表演者與觀眾。每場只容納三十位觀眾,只需在家中以電子裝置,便可走進蕭凡家鄉,跟隨他一步步走進記憶與情感交錯的迷陣。既是讀心師,又是劇場製作人的蕭凡設計多項與觀眾互動的遊戲,抽撲克牌、唸數字、自選特別有紀念價值的物品等,在他的帶領下觀眾回顧昔日成長歷程、感受異域(蘇格蘭)風光。觀眾名字顯示在屏幕之內,稍有走神或離場即被所有參與者發現。蕭凡的說故事方法、魔法般的展示方式,造就表演者與觀眾之間的緊密互動。 

一岸之隔的台灣國際藝術節2021,在五月疫情大爆發之前,不少公開活動及展演已幾近恢復常態,大部分台灣本土表演藝術都成功演出。如生祥樂隊的《我庄三部曲》演唱會、表演工作坊《江/雲・之/間》等。較需酌情處理的主要是歐美劇團赴台部分。在飛行和隔離成本高昂的狀態下,提亞戈.羅提吉斯✕里斯本國立劇院(Tiago Rodrigues & Teatro Nacional D.Maria II)的《銘記在心》最後不得不取消,《最後的提詞人》則改為劇院特映。TIFA常客阿姆斯特丹劇團的《美蒂亞》,別開生面在荷蘭演出、於台北兩廳院大劇院同步實時直播;購票觀眾須得親身入場,看電影般從大屏幕與希臘復仇女神千里相會。這種處理自然是折衷,也為台灣觀眾帶來比NTLIVE更新穎的觀演經驗。 

阿姆斯特丹劇團粉絲遍地開花,TIFA 2021為饗戲癮,安排播放於「2018國際劇場藝術節」(同為台灣兩廳院主辦)叫好叫座的戲寶《戰爭之王》(Kings of War)。對於曾經在香港演藝學院看過錄影播放(英文字幕版)、亦於2018年12月置身台北現場的我,TIFA 2021讓我再次得到充當《戰爭之王》(中文字幕版)家庭觀眾的機會,對於整體演出又有全新的看法。《戰爭之王》全劇四小時,現場觀眾在滔滔歷史長河中,目擊一浪接一浪的政權更迭、波譎雲詭。家庭觀眾卻可切割漫長四小時,隨時叫停;遇上心愛的場面,更可replay再生。想當然的是,長達四小時的史詩,只有十二小時的限時觀賞毋寧是對觀眾的大挑戰,也未許不是鼓勵速戰速決的誘因。

 

非常時期非常處理。作為表演藝術觀眾,縱然無法假裝一切如常,疫後很多人和事大概已回不去了。惟願這是最後一次,我們需要如此左顧右盼。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21年3月20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前進進《午睡》2021 (2021.03.20)

2020年疫情反覆,前進進《午睡》演期一改再改,甚至十二月中的香港文化中心場次亦不能倖免,隨着政府宣佈封閉表演場館措施被逼取消。命運造就前進進在2021年一月上旬,直接在西九轄下的自由空間,以不設現場觀眾的直播(live stream)方式,一連三晚通過網絡實時放送西九版《午睡》。然而,西九版《午睡》最值得討論之處,原不在於它如何在驚濤駭浪堅持演出LIVE和不斷變通,更在於《午睡》示範了劇場現場直播,遠比堅離地者輕描淡寫的說「不設觀眾入場咪搵部機拍咗播囉」複雜得多。

首先正如《午睡》團隊在演後談所言,由於直播的緣故,演出需要有兩位導演,一位劇場導演陳炳釗(導演/文本),一位錄像導演黃漢樑(直播導演及技術統籌)。由於家庭觀眾受到鏡頭的局限,錄像導演便擔負鏡頭運用、導引觀眾觀賞角度的任務。例如阿花發現弟弟赤腳一場,直播鏡頭先定格近離拍攝弟弟的披口長牛仔褲管下赤着一雙腳,再轉向阿花的大頭,捕捉她的驚訝神色。西九版《午睡》的錄像導演黃漢樑,同時是2016年《午睡》初版飾演「蕾與揚」(按: 西九版易名「祖與占」)中阿揚的演員,熟悉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和劇情重點,故此特別懂得選取上佳的錄像攝錄角度,攝製的流暢度亦與現場觀演的一氣呵成無異。站在影像製作與保存的質素考慮,一連三天的live後,演出還未完結,需要補拍若干更理想或過渡的鏡頭,使得《午睡》的導演剪輯版本盡善盡美。 


另一方面,三小時的實時直播,對家庭觀眾無疑又是另一項挑戰。西九版《午睡》銳意精簡部份場面,如弟弟與兄長合作撰寫關於祖母徐燕香的劇本,初版中象徵着「老香港」的徐燕香,在劇中一直以眾說紛紜的形象示人,有說她多才多藝,與洋人日本人打過交道,又說她會功夫,又說她曾在天水圍出現。徐燕香意味着的那個時空穿越、歷史斑駁的身影,便以想像性極強的雪白旗袍裝現身。西九版《午睡》加強整體戲劇節奏和理順情節的推進,只描述當弟弟曦努力追憶祖母的時候,惟有睡午覺做夢來遇上祖母。弟弟的「午睡」最終成了舞台上「集體午睡」的影像構圖。觀眾被他們的集體情緒牽動,無暇關心樓上的MV拍攝,只有在理想失落與現實的泥沼中進退維谷。祖母徐燕香永遠成為那既遠且近,無法確證的(文化)血緣因子。

從技術上來講,中英文字幕的準備及網絡觀眾群的開拓,亦是西九版《午睡》要額外花上時間心血經營的部分。世事禍福難料,在西九版《午睡》的演後談便提到,每場都有數百名來自世界各地的觀眾欣賞,近至前進進的香港粉絲,遠至土耳其波蘭觀眾,都通過屏幕見證《午睡》的歷史時刻。西九版《午睡》第一場發生的意外低頻干擾(按: 首場觀眾獲安排重新觀賞第二、三場),自然也是一次奇異而難忘的實時直播。即使是網絡放送,每場演出始終都是獨特的、可一不可再的觀演體驗。不得不佩服前進進每場演live的堅持,所考慮的是演員整體的心理狀態和每場演出後的空間經驗累積,現場直播似乎是最能接近現場觀演的折中形式。即使錄播永遠省時省力得多。

 

我常常半開玩笑的說,陳炳釗可謂是「香港劇場史式的人物」。即謂在香港劇場甚至每個香港表演藝術的關鍵時劇都率先參與了。於第一屆APA戲劇學院畢業、在九大藝團全職工作過、實驗劇場發展時有沙磚上、ID兒女;及至前進進時期經歷多年自我探索後,表演藝術文化產業化,通過「消費時代三部曲」回應文化消費時代的來臨;當然不能不提近十多年全力發展「新文本」及其本土轉化等等。如今在疫情中,連在NTLIVE映照下、討論多時HONG KONG THRATRE LIVE,也在橫越三十多年(按:《午睡》原為寫於三十年多前的戲劇習作,原稿長約五十分鐘。2016年,陳炳釗再將之修訂為三小時的正劇版本)的《午睡》中實現實時直播。爾後還有網絡套票包涵的限時觀賞《午睡》導演剪輯版及《午睡》台前幕後應變紀錄特輯的發放等等,好戲在後頭。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21年1月23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劇場與電影拍拖——林奕華的四堂電影課 (2021.01.23)

 

Now TV MOViE MOViE自選頻道,於2020年十二月開始推出「和電影拍拖」全新電影課堂系列,由香港劇場導演林奕華擔任主持,導賞四齣高水平歐亞電影。四集分別以不同主題因子,撮合不同年代、不同導演、不同風格的電影,每次串連兩部電影「拍拖」。第一輯以「永別與重逢」為題,先後配對西班牙著名導演艾慕杜華(Pedro Almodóvar)半自傳作品、安東尼奧班達拉斯(Antonio Banderas)首奪康城影帝之《萬千痛愛在一身》(PAIN AND GLORY)、日本國民母親樹木希林溫暖遺作《日日是好日》(EVERY DAY A GOOD DAY)、夏綠蒂藍萍(Charlotte Rampling)與湯葛特連(Tom Courtenay)齊奪柏林影展影帝影后寶座的《緣來他不夠愛我》(45 YEARS),以及法國新浪潮大師伊力盧馬(Eric Rohmer)「人間四季」之《冬天的故事》(A WINTER'S TALE)。這四部電影皆共同探索家庭和自我---《萬千痛愛在一身》談母子關係、電影(男)導演面對年華漸老和創作力衰退的窘境;《緣來他不夠愛我》揭露四十五載婚姻中妻子長坐(愛的)後備座的殘酷真相;《日日是好日》描繪年輕女性面對前路的困惑、結婚生子作為人生選擇的弔詭;《冬天的故事》更是心口有個勇字、為愛尋覓半生的愛情童話。

 

看似俗套的情節,四部電影年代地域各異,講故事的技法精采紛呈。穿梭其中,第一和第四集尤其韻味深長,都有艾慕杜華。艾慕杜華明顯是林奕華那杯茶,《萬千痛愛在一身》有着典型艾氏簽名式,色彩繽紛目眩神迷,然而,半自傳作品少了奇情多了溫柔諒解,fancy背後與眾生一樣面對生老病死,與家庭、與舊愛的淺深恩怨,最終都釋懷,笑一笑已蒼老。林奕華在第一集抽繹了《萬千痛愛在一身》和《緣來他不夠愛我》一段關係的所謂「夠好」(與否)。原來「夠好」(與否)與他人認同密切相關,「我」是否對他人有意義,往往是佇足天地之間的立足點。演好「我」的角色毋寧是創作的一種,能夠成為他人的繆思更是人生彩蛋。第四集抓住《萬千痛愛在一身》和《冬天的故事》的「戲中戲」這個傳統戲劇技法 (按:如莎劇《王子復仇記》),所帶來「時間裡的時間」讓電影主人公從中開竅,揭示人類需要藝術的距離照見自身。

 

所以將第一和第四集歸為一類,兩者都在談他人或藝術作為(自我)鏡像,第二和第三集卻是接受平凡人生後顯現的智慧。第二集剖析的《冬天的故事》和《日日是好日》,視點從女性角色出發,片中客觀時間更迭,審視兩名妙齡女子的決定和等待。找工作、等愛人最終都是眾裡尋覓心靈港灣,一朝如願以償是否就從此無愁無憂? 第三集的《日日是好日》和《緣來他不夠愛我》聊生活裡的「繭」。在漫長歲月裡,即使沒有戲劇化地愛上幾個人渣,人生若只如初見依然是永恒悲鳴。大部分朝夕相對的關係中(包括人與工作),不一定增添生命的深厚度,更多時候身心默默爬滿「繭」,厚厚的、麻痺的、揮之不去又偶有痛感的一種血肉相連的醜陋疙瘩。


林奕華與電影淵源深厚,九十年代已是第一代「香港同志電影節」的策展人。於劇場發展多年亦不時迸發電影閃光,楊德昌《一一》便是正在孕育的劇場嬰兒。「和電影拍拖」第一輯,林奕華曾歸納系列大約有六個面向:(一)置身電影圖書館、(二)入「讀」比較電影系、(三)當「電影騎師」、(四)在「時光隧道」與電影捉迷藏、(五)幫電影「做媒人」、(六)和電影拍拖。「和電影拍拖」的Double bill原是林奕華慣用的way of seeing,如他所迷醉的Netflix重頭劇《THE CROWN》VS國產宮鬥片《如懿傳》,還有在「非常林奕華」劇場裡被無數次再現的《紅樓夢》VS張愛玲其人其書等等。

 

為什麼Double bill那麼有趣好玩? 大概是審美、ART SENSE到了一定水平是相通的,不拘於單一作品或某種特定藝術形式。當具備對「美」、「藝術」的敏感,就能穿透很多人和事,煉成「眼睛很毒」(按:宮鬥片常用語)的「專業讀者」。無怪乎,「和電影拍拖」第一集戴定頭盔---影評人是什麼人便會看到怎樣的電影,影評就是影評人的自畫像。換句話說,「和電影拍拖」同樣是林奕華的自畫像,脫不掉「成長」和「自我探索」等林系劇場老命題---you are what you eat, you are what you think, you are what you love。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20年12月26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關於香港粵語流行曲的省思,從《假音人回到浪漫音樂會》說起 (2020.12. 26)


2020年,全球被疫情陰影籠罩,現場舞台觀演成奢侈。漫長時間裡,我們留家抗疫: 聽(老)歌、煲劇、流連網絡,連工作也不得不倚賴zoom meeting, zoom teaching。剛結束的學期,在學院講授香港流行文化,密集地重溫六、七十年代至今香港粵語流行曲的發展歷程、高低起跌,亦於香港獨立音樂創作人周博賢一次分享會中,進一步重新審視廣東歌與香港文化身份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十一月下旬的《假音人回到浪漫音樂會》專注地「回到浪漫」,傾聽「假音人」選唱呼應「浪漫」標題的陳百強歌曲,瞬即將沉溺多時的思考,幻化為跨越兩世紀的對話。


從〈佐敦〉開始認識「假音人」,在MLA、SERRINI之前香港老早就有玩味十足的〈什麼是青春〉、〈我愛上了你的男朋友〉、〈寂寞的 TB〉、〈女飛賊〉、〈造世界〉等「假音人」非典型廣東歌。《假音人回到浪漫音樂會》出於進念《香港歌書》系列的音樂企畫,重新「玩」陳百強的〈幾分鐘的約會〉、〈一生何求〉等廿一世紀版本---從John Williams的電影配樂〈第三類接觸〉開始,重新進入八十年代陳百強音樂世界: 耳熟能詳的〈戀愛預告〉、〈漣漪〉、〈First Love〉、〈凝望〉、〈夢境〉、〈夢囈〉、〈我的故事〉,原來都出自陳百強的旋律創作;〈粉紅色的一生〉改編自陳百強鍾愛的法語歌曲〈La Vie En Rose〉;〈今宵多珍重〉更是陳百強主催的「舊瓶新酒」,將老歌注入八十年代的青春氣息。《假音人回到浪漫音樂會》從全新角度重臨二十世紀香港廣東歌盛世盛況,光是隨着歌詞回到香港曾經浪漫過的那些年,彷彿遠遠不夠。當時音樂的多樣性,從國語老歌、歐美流行曲、電影配樂,全都是「陳百強」俊美形象後的音樂內涵;就是陳系情歌代表作〈幾分鐘的約會〉,也與香港地鐵通車後城市節奏徹底改變密切相關。 


日常講述香港粵語流行曲發展史,探討主流與獨立音樂的相伴相生、情歌與非情歌的血肉相連,思考廣東歌與香港文化身份之間的建構…作為香港流行文化研究者,一直處於廣東歌的洪流,亦從不否認批評者指出我們埋首於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多半源於對音律一竅不通。然而,關鍵的是從事廣東歌的漫長追蹤,更欠缺的是時間的距離。恰如「假音人」在舞台上「復活」陳百強的歌曲,周博賢在分享會上談香港粵語流行曲究竟有沒有音樂上的「香港性」,令人重新體會香港粵語流行曲、香港流行音樂工業這個salad bowl,說穿了就是「港式茶餐廳」。恰如周博賢所寫的〈我愛茶餐廳〉:「星洲炒米古法蒸青斑,西冷扒叉雞飯,齋啡檸水鮮奶滾水蛋,款式相當廣泛,令我驚嘆,實太璀璨,若怕分散,亦有套餐。…港式餐廳流傳成為文化,陪同人群見證繁榮和低窪,豪情瀟洒氣慨似少年劉華,外貌帶點草根卻高雅…」

 

又或許,思考香港粵語流行曲究竟有沒有音樂上的「香港性」,就如追問香港有沒有「香港菜」一樣。香港餐廳食肆菜式中西合璧,中西日Fusion琳琅滿目。Fusion一詞尚未普及,香港已是融合中西(飲食) 文化的城市,「香港菜」本身就是Fusion,集各地精髓再加以改良、研發及本土化。正如香港粵語流行曲自然有汲取廣東小調的「中國風」基調;八、九十年代香港流行音樂工業市場迅速膨脹,使得創作人大量尋覓歐美日台的音樂改編為廣東歌,英倫電子、吶喊搖滾、藍調怨曲,甚至雷鬼節奏亦紛紛浮出水面。相比歐美音樂文化內層建築(infra-structure)的成熟,亞洲(流行)音樂狀態多是摸石過河、見步行步。亞洲城市可能地理上彼此靠近,卻因不同文化氛圍、政治場域、經濟結構、宗教背景等等,發展出種種與別不同的生存策略和音樂面貌。

 

因此,我常常有種感覺,倘若要歸納八十年代流行音樂盛世的成功因子,再刻意嘗試回到過去,原是個自囿於good old days、「愁看殘紅亂舞」的偽命題,與悵惜水裡被吹縐的影子無異。真正值得思考的是在資訊爆炸的世代,聽眾愈來愈容易接觸來自世界各地的音樂成果,香港流行音樂在曲詞編唱乃至舞台表演上,如何通過視聽的美藝、情感,與閱聽者共鳴共震,彼此成為共享香港(流行)文化的「想像的共同體」。


2020年11月21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歐洲直送的《紙偶影畫馬克白》 (2020.11.21)

疫情尚未完全明朗,生活還是要繼續。近月各大表演場地逐漸重開後,劇場也熱鬧起來。其中強調動畫、音樂、聲效、戲劇配合的英國THE PAPER CINEMA,就遙距發表了《紙偶影畫馬克白》。THE PAPER CINEMA於英國創立,2004年以來藝團善於糅合即場動畫和音樂的獨特演出,至今仍在英國及世界各國巡迴或直播,更曾於2015年來港為香港藝術節,演出荷馬的希臘史詩《紙偶影畫奧德賽漂流記》。

 

今回的《紙偶影畫馬克白》自是脫胎自莎劇經典中的經典《馬克白》。THE PAPER CINEMA將莎士比亞筆下的《馬克白》演繹成一個警世寓言,帶着富有童趣的紙偶形象,建構出穿越蘇格蘭崎嶇國度,沿途遇上風暴、謀殺和陰謀背叛的故事。線條簡單的手繪戲偶,現場配上各式音效、原創音樂和玩味十足的手作投影,如鄧肯王被殺一場,聲音藝術家拿刀子狂捅椰菜,視覺藝術家把茄汁倒進透明飲料中變成血染後廷的大特寫,創造出似是「低科技」的經典戲劇場面,把莎士比亞悲劇用最平而近人的手法活現眼前。

 

香港藝術節2015上演的《紙偶影畫奧德賽漂流記》,則以詩人荷馬史詩名著為藍本,並投影即場的繪畫場景和手繪紙偶,加上現場樂隊伴奏,呈現前所未有的「故事新編」。類近於西方皮影戲的《紙偶影畫奧德賽漂流記》,講述特洛伊戰爭結束後,男主人公奧德賽還未歸家,王位懸空,一眾求婚者覬覦奧德賽的王位和妻子。荷馬史詩的原文中,奧德賽在漂流歸來對妻子多番試探,和「神」作為崇高客體所起的作用,在「紙偶影畫」的版本完全被淡化,演出着力探索家庭與愛情關係,成就童趣十足的成年人童話。

 

THE PAPER CINEMA的《紙偶影畫馬克白》與《紙偶影畫奧德賽漂流記》在結構上同是以書本揭頁的方式,投影在後牆上。然而,《紙偶影畫馬克白》比前作更簡約流暢,摒棄《奧德賽漂流記》在觀眾面前即席用炭筆在紙面勾勒主角的卡通模樣,再剪出形狀來投影。未許不是《馬克白》的故事相對複雜,《紙偶影畫馬克白》未能如《紙偶影畫奧德賽漂流記》般將故事中所有場景如樹林、大海漂流、滿天星空等都即場手繪。《紙偶影畫馬克白》將創作重點置於「劇場電影」的成品,精力放在預先設計好馬克白及夫人、女巫等的紙偶形象,整個演出貫穿原創音樂,音樂及聲效代替旁白。這樣的處理,《紙偶影畫馬克白》的現場感自然大減,但從「紙偶影畫」角度看來卻更加流暢,把《馬克白》的故事精緻化和童話化。用最單純的黑白灰色調、光影更迭,交代女巫預言、弒君奪位、屠殺婦孺等情節變化。《紙偶影畫馬克白》最吸引眼球之處,在於它完全暴露創作的不同聲效和製造影像效果的物料,包括黃豆掉落製造的雨聲,磨擦毛衣得出的拭血之音等等。把莎士比亞《馬克白》的人性、慾望、陰謀、背叛和神秘寓言,用非常日常生活、居家的物料呈現出來,既活潑有趣,又將遙遠的帝王將相故事,注入全新觀演的創意體驗。

 

相對於真人即場演出的《紙偶影畫奧德賽漂流記》,《紙偶影畫馬克白》赫然是半個真人都沒有的「紙偶影畫」、「劇場電影」。《紙偶影畫馬克白》的拍攝甚至完全沒有現場觀眾,附贈劇終播出完整的幕後製作花絮(making of) 和「演後談」。如同觀賞NTLIVE,將演出剪輯出優秀的「電影版本」。短短八十分鐘的「紙偶影畫」,拍攝過程由多個鏡頭在一天內攝製,剪接過程長達兩周。值得思考的是,在全球疫情陰影下,這種由live發展出來的「紙偶影畫」,卻成功跨越地域、文化及語言界限。這也許亦是21世紀「後疫症時代」的全球趨勢。觀眾觀演後,觀影體驗包含即時飽覽當中微妙的製作過程,如同演唱會或電影DVD收錄的幕後製作花絮。另一方面,在千里之外的香港大會堂觀演的我們,同時經歷最初在電影院看NTLIVE的心路歷程,究竟要不要鼓掌,創作人和表演者終究是無法現場聽到。只是歐洲直送的《紙偶影畫馬克白》實在太精采,大家都沒有猶豫,熱烈地鼓掌足足兩遍。但願滿場掌聲也能直送歐洲。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