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10日星期五

終於黑得可以沒言沒語──人山人海《暗中作樂》聲演會(2010.09.10)















全球首個完全黑暗中的聲音演出《暗中作樂》,並非一次人山人海香港演唱會或音樂會,而是一次聲音空間化/空間聲音化的劇場實驗──《暗中作樂》從一開始就要求聽眾卸下行裝、進入「看不見」的角色扮演,再置身於一處名副其實「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空間。當現場聽眾連最基本的目測能力都失去,就特別需要依賴視覺以外的感官。例如握着繩結入場時,驚懼之餘也會發現地面赫然是有凹凸的設計,產生觸感。座位區更有沙地和草地之分,全賴嗅覺、觸覺、手感判斷自己處身何地。

把我們帶進《暗中作樂》場地的「黑暗天使」,由義務工作的視障人士擔綱。「黑暗天使」在黑暗中不斷溫婉安慰,即使一點都不害怕,天使們還是處處貼心提醒。明顯地,《暗中作樂》的布置就是要把現實生活中的強勢/弱勢、健視/視障在黑暗中大逆轉。一剎那,天使們才擁有習慣使用視覺以外其他感官的壓倒性優勢。這固然非常有效地,使聽眾馬上「設身處地」體會到弱視人士的不容易;另一方面,我們絲毫無懼大呼過癮,那是因為知道再漆黑也只是短暫的。可是對於一些朋友,某種感官的喪失卻是漫長無盡的。

事隔多天,我還是不肯定該去怎樣透過文字「再現」這次《暗中作樂》聲演會。也許這也得靠文字,失去視覺後聽覺極度敏感放大,歌詞中一字一句、配合不同樂器的輕重搭配點滴在心頭。不難發現,《暗中作樂》乾脆圍繞「睇」、「聽」、「講」展開「單媒體」劇場實驗──聽眾超級冷靜坐在座位上,給AT 17輕柔的一句「不要着燈 能否先跟我摸黑吻一吻」(〈大開眼戒〉)惹得心頭一震,提示着有時候黑暗中才是「赤裸相對」的微妙時刻。〈大開眼戒〉原是一顆定心丸,發放「黑暗也很美」、「黑暗中大開眼界」的正面信息。

《暗中作樂》繼續提昇黑暗電撃力量,黃耀明在毫無朕兆下唱出鋼絲密碼〈黑房〉,再熟悉不過的〈黑房〉的歌詞內容赫然變成一種「述行語言」(performative language),彷彿貼在耳邊的宣言──「終於黑得可以沒時沒間 在右面或碰著誰人便吻吧 終於黑得一切狀態在雲集 在入面是一片熱岩能暴發 感官的張開 生死的掩蓋 我要你舌尖舔著我要害 有你故我在 黑暗裡永遠現在…」──聽覺被無限放大的情況下,〈黑房〉宣告了一切歸零的原始狀態,把人帶到「沒時沒間」、「沒人沒獸」、「沒言沒語」永遠現在的感官世界。不少明哥粉絲愛煞〈黑房〉、倒背如流,卻從沒想像過可以如此貼近詞中細緻描摹的黑房空間,感覺無比震撼。從《我的廿一世紀》時代已酷愛〈黑房〉如我者,冷不防給〈黑房〉偷襲得手,澘然淚下。

進入〈黑房〉狀態後,《暗中作樂》還是從個人觸感,〈I just called to say I love you〉、〈Shall we talk〉回到鼓勵溝通共融的大前提。這時候,靜默的黑暗空間出現了熟悉的電話鈴聲和sms響聲,聽眾正納悶(因為場地不准開手機)之際,卻是〈下落不明〉的迷幻電子前奏驀然響起。由林二汶和陳浩峰男女輪番唱出,在維園紅館河東廣東的回憶中蹓躂時,想要尋回故人的微妙心理,可惜曲終反高潮地以「你所打0既電話暫時未能接通」的電訊公司罐頭錄音作結。既然都市中尋找知音是永續的突圍表演,陳浩峰所唱的〈色盲〉便預示着前不路未清、迷途不知返的睿智,色弱色盲盲目迷途也有它們的好,沒有哪種才是絕對的好,甚至自言自語也很好。〈自言自語〉在AT 17娓娓道來沒有范曉萱的跌宕起伏,取而代之是一種「心是灰色的、我是透明的」溫婉剖白。從「睇」、「聽」到「講」,《暗中作樂》沒有呼天搶地相濡以沫,反而強調了自信自足隨性所之的精神世界。末段,自足的世界連語言都可以隱退,讓李昇的鋼琴演出自我抒懷。語言畢竟是權宜相對的工具。

靜默過後黑房世界內傳來颱風消息廣播,暴雨下的煞車聲、地面積水被踢飛、人們摩肩擦踵的腳步聲,都場景化了狀況下人們倉皇離去的情態。在風暴肆虐中,可能更能體現都市群己關係的真象。這時候,黃耀明唱出〈這麼遠 那麼近〉的都市疏離中蜻蜓點水式溫情──「我坐這裡你坐過嗎 偶爾看着同一片落霞」──都市中的相遇感動永遠都是短命的,聚散匆匆之間己完成了生生滅滅的循環。《暗中作樂》也不是盲目樂觀的信徒,〈這麼遠 那麼近〉看透世情,記得一剎感動已是功德無量。因此最後人山人海大合唱〈Hey Jude〉畢竟是良好願望的標示,人生在世終究是要相信點什麼的。

作為全球首個完全黑暗中的聲音演出、前所未有的視野革命,《暗中作樂》的確創意無限。聲音演出的人山人海與聽眾同樣是在黑暗中活動,還要兼顧操作音效、彈奏樂器、唱歌和聲、跟觀眾玩聲音人浪等等重大使命。我反倒認為場中不斷播放陳志雲古巨基等各個界別的嘉賓呼籲似是蛇足,終於黑得可以沒言沒語,是不是可以把這些慈善騷的公式元素都去掉?終於黑得可以沒言沒語,我特別喜歡完騷後藝人、視障樂手和義務工作的「黑暗天使」,都不必多話一同出來接受掌聲,圓滿這一次聲音劇場化的實驗歷程。

原載於《信報》文化版,頁49。

2010年9月4日星期六

一場遊戲--談《星光大戰》(2010.09.04)




健吾將歷年散見於各大媒體的文章結集成《星光大戰──娛樂文化青筋暴現評論集》。從《超級星光大道》第一季到《星光傳奇賽》追看成精如我者,不禁大感好奇。我等「星光精」總以為瘋魔萬千觀眾的,自有其在概念構思、具體操作、行銷策略,以至意識形態上的獨到之處。即使香港觀眾從2009年7月,才開始看港版的《星光》和《巨星》,或者都可以感受到,《星光》《巨星》以來看的講的都太平庸太山寨太聒噪不休,從而衍生的理性分析實在不多。這時候,健吾《星光大戰》或者就是一扇窗戶,讓觀眾多看一點點。

自詡喝林夕黃偉文奶水長大的健吾,除了慣性在行文滲入大量流行歌詞狂打暗號外,在《星光大戰》五個章節的命名,均用上了五句「流行詞海」的金句,劃分出全書五大塊區域。首章「哭,你為了感動誰?」隆重登場,開宗明義要概括以台灣《超級星光大道》為代表的奇觀(哭)本質,並以此來搖撼受眾、創造粉絲(感動)。這部分不但把素人選手與現役歌手處境的交叉對照,頭號特殊任務更在於先後訪問台灣「星光之父」王偉忠和香港「星光冠軍」羅力威,同場加映juicy八卦的香港同志先生選舉;同時,也把視野拉闊到中港台以外選秀目,旁及英美日泰種種選秀節目的妙趣鏡頭。

第二、三章是娛樂工業的定格聚焦鏡頭。第二章「唱這歌,美好前程跟我去追尋」訪問了大中華娛樂工業的資深歌手──縱貫線,讓羅大佑、李宗盛、周華健和張震嶽從「行內人+歌手」身份為大中華娛樂工業把脈。第三章「願我可以學會放低你」以楊千嬅、容祖兒、林峰等港星為香港集體平庸化的徵兆,探討香港社會整體氣氛以至普遍表皮消費的問題。在人人想成名、做明星搵快錢的年頭,第四、五章「如何做戲,如何提示你….」、「男孩像你也像我百萬個不只….」談及不少亞洲娛樂工業從業員,如日本女諧星、台灣星光大道的形象師、新西蘭劇集的製作人員,在不同娛樂機制、工作崗位的具體操作和得以成功的關鍵點。作為香港流行文化研究者,也樂見健吾在〈萬國歌詞鐵板論〉中,談泰印日韓的流行歌詞與香港的參照對比,透視出真正單一呆滯的,原非香港流行歌詞,而是香港的戀愛生活和愛情觀!

外在世界是反照自身的鏡子。《星光大戰》的副題為「娛樂文化青筋暴現評論集」,這等同於宣告,書中順理成章要寫出個人化的觀感隨想。健吾既是本港晚近著名的日系才子,筆下自然滲雜不少東瀛經驗、國際點滴。單看談日本人愛於新年期間看馬拉松直播,就令人驚訝於東瀛在野球足球相撲以外的多元愛好。可是,香港永遠只有英超英超英超,正如有X電視語帶譏諷的推銷語:「你唔裝英超,第日同親友飲茶,無話題過噃….。」香港病態單一的集體焦慮情緒,由此可見一斑。

同為「星光精」,筆者曾先後以「星光大道」為圓心,談論有關主持人、評審老師和踢館者的特質和個案,自然希望健吾評論娛樂文化可以更「青筋暴現」、更「一鎗斃命」、更「深入深喉」。例如朱天文在《巫言》曾畫龍點睛提過的台灣「全國綜藝化」,並將之戲謔為「綜藝島」。又如《超級星光大道》第二季最後五強同為台灣本土原住民,「星光」舞台的熙來攘往,原是台灣原住民(以至整體社會)階級流動艱難的倒影。而在J2和有X電視轉錄剪輯「台灣星光」和「湖南超女」時,為何大量多汁多汗多淚的鏡頭都會被剪掉?為什麼香港的歌唱比賽,只會產生喬寶寶和「道路收費員」,而非蕭敬騰林宥嘉?這一些些問題,還有很大的探討餘地。當然,這也讓我們更期待健吾的《星光大戰》下集大結局。

如果真的有《星光大戰》下集大結局,讀者大概還希望每篇篇末均有出處說明,和稍為梳理一下文章之間的時序跳躍。就目前所見,不乏「2010-2007-2009」等暈頭轉向式時間斷裂,全賴字裡行間旁敲側擊。最後,請容許筆者這「星光精」回答健吾在第一章首篇篇末的提問過過癮──

我知我知,星光幫的第四屆冠軍是方宥心。那穿鼻環而且唱得很好的台灣《超級偶像》女參賽者叫鍾舒淇,是鍾舒漫的妹妹。我知我知,那是一場遊戲──

那是一場遊戲,或者,也是一場夢。


原載於《信報》文化版,頁34。

2010年9月3日星期五

(被)《星島》訪問--後九七詞人 多面睇(2010.09.03)




(圖:我最中意呢D影唔到我個樣的相。圖為我與周博賢"黑暗中對話",哈哈。)


記者:水月一

不管本地音樂工業怎樣萎縮,流行曲仍然是一首接一首,對幕後創作人的需求仍然很大,好像以妙筆為歌曲注入靈魂的填詞人,近年也冒起不少叫人關注的後起之秀。不過,暫時而言,坊間對他們的作品研究不多,而他們面對的處境,也較少人談論,讓整個歌詞界的局面,尚未得到清晰的描繪。

突破流行曲格局

浸會大學中文系的梁偉詩,在最近出版的《詞家有道——香港16詞人訪談錄》(其餘兩位作者為黃志華和朱耀偉)中,執筆寫作四位後九七詞人——喬靖夫、李峻一、林若寧和周博賢的訪談文章,她對這些「後林夕」、「後黃偉文」時代的新興詞人,自有一套看法。

在訪問之初,梁偉詩表示以一九九七年作為研究分水嶺,把這個時間以後出道、發表詞作的填詞人,歸類為「後九七詞人」,當中,尤以上述四位創作人的歌詞風格最為突出。「先說喬靖夫,雖然他的詞作產量不多,但創作風格相當特別。」「喬老大」寫小說起家,關於他的詞作,最為人津津樂道的,相信是於二○○○年為詞人摘下「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年度最佳歌詞獎」、盧巧音主唱的《深藍》。

或許跟寫作人的背景有關,他創作的歌詞或多或少摻進了小說寫作技巧,好像特別重視開段的吸引性和布局,經常在「A段」以細膩和詳盡的筆觸,布置場景。「譬如《步天歌》開首便描繪了世界末日的景象,很有電影感;《女吸血鬼的情歌》則取材自他的小說《吸血鬼獵人日誌》,詞人把他在書中描述女吸血鬼的文字,放進歌詞裏,以作互相輝映。」喬靖夫在詞作中善於營造場景,重點往往留待至結尾才揭曉,顛覆了普遍流行曲在Chorus要求擲地有聲的苦心經營,頗有突破性。

另一位詞鋒突出的後九七詞人,要數周博賢,雖然他在二○○五年才出道,詞齡很短,但其充滿本土情懷和社會意識的作品,叫人印象深刻。「作品最與別不同的地方,是視點、角度特別,好像《我愛茶餐廳》,他不是一味讚好,反而巨細無遺的從星洲炒米、西冷扒,談到『英超西甲轉播深宵間』,聽後你定能領略茶餐廳的可愛。」周博賢讀法律出身,思想理性,重細節,加上曾往多倫多學習音樂,耳濡目染的不是林夕、黃偉文等主流填詞人的歌詞世界,所以創作歌詞能夠別樹一幟。「他有不少歌詞批判、關心社會。在他之前,應該也有類似的填詞人,但這類作品卻偶一為之,不像周博賢那樣持之以恒。」

梁偉詩又覺得周博賢不止時事觸覺敏銳那麼簡單,譬如填寫周柏豪的《乞丐王子》,他先以「犀利哥」切入,繼而探討近日討論熾熱的最低工資話題,視野廣闊而深邃。「他對社會公義追求強烈,所以會特意以此入詞,其他詞人甚少有這種意識。」

應持開放態度

貴為林夕大弟子的林若寧,最受人關注的,是於二○○五年在《林夕字傳》為作品批註,可見他對師傅的歌詞了解甚深。記得林夕與林若寧,剛於年初替李克勤專輯《Threesome》包辦全碟的填詞工作,封面三人分別於左、中、右登場,許多樂迷都在此作首見林若寧的真身,甚至以為他是剛踏進填詞界的新人,其實作風低調的林若寧,填詞至今已有九年,作品超過四百首之多,是產量最豐富的後九七詞人。

「他盡得林夕的真傳,是毫無疑問的,好像《慕容雪》、《叮叮車》、《我在橋上看風景》的融情入景寫作手法,就很有《再見二丁目》的影子,又例如劉美君的《蝙蝠》,寫出了以倒吊即相反角度看世界,亦足證他填詞的睿智。」比較林夕,梁偉詩覺得林若寧的詞作感情傾向內斂,會點到即止。「詞如其人,他本身就是一個內向、寡言的人。」對於林若寧能否青出於藍,她表示難以估計,但他的填詞基本功,是相當上乘,讓他能夠駕馭不同題材的歌詞。

至於二○○二年憑藉《爛泥》走紅的李峻一,及後亦不乏如《無賴》、《電燈膽》等好評之作。「這些作品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非常『K歌』,筆觸傾向淺白通俗,好像寫給陳小春的《臭草》,便全以廣東話填詞,這歌最能凸顯他的填詞風格。」事實上,李峻一也不諱言愛寫「草根的故事」,亦有不少監製特意找他寫同類型的男人自白、懺悔歌。

正因如此,梁偉詩認為他是眾多後九七詞人之中,最急於想轉型的一位。「他覺得這樣下去,或會局限自己創作的可能性,於是在二○○六年為獨立樂隊壞碑唇專輯《搞三搞四》,填寫全碟歌詞,內容圍繞社會邊緣女性,包括性工作者、二奶、失蹤少女、單親媽媽。」雖然創作方向有別於主流廣東歌,但描寫人物一直是李峻一關心的題材,他在《電燈膽》中,不也是從第三者的角度出發?「他很擅長刻畫人物心理,《搞三搞四》的偏鋒歌詞,便是成功之作,只是這些詞作未必適合現今的主流音樂工業。」

面對由歷代眾多出色的本地填詞家,所建立出來的歌詞世界,作為後九七詞人,應該怎樣突圍而出?「李峻一也提到,為甚麼所有標準,也來自林夕那些猶如新詩的歌詞?為甚麼好像黎彼得那般寫詞,就被認為通俗?」李峻一為藍奕邦填寫的《浮木》,很新詩,也很受歡迎,但他就覺得造作,反而以邊緣人物入歌,他就大呼過癮、有難度。「只是市場太接受林夕、黃偉文那一套模式了,而聽眾對非情歌的歌詞,也未必受落,甚至產生接收上的困難。」此外,唱片工業也是新進詞人能否突圍而出的關鍵,他們有沒有得到偌大的創作空間,好好發揮,至為重要。因此,音樂製作人、聽眾應該抱開放態度,接受新詞,讓後起之秀逐漸成長,整個唱片工業才會健康而全面,才有未來。

原載於《星島日報》文化廊,頁E07。

2010年9月1日星期三

香港歌詞對對談──粵語流行歌詞與粵語文化(2010.09.01)













燠熱的七月,為着推普辦亞運的緣故,廣州爆發了「粵語保育」維權運動。7月11日的廣州街頭集會上,與會者合唱了〈半斤八兩〉、〈IQ博士〉、〈光輝歲月〉和〈海闊天空〉等粵語歌曲,來傳達「捍衛粵語」的精神。粵語流行歌詞既是粵語文化的重要載體和語言結晶,「唱(粵語)歌明志」固然言簡意賅表明心跡,然而,在大中華流行音樂市場上,粵語流行曲的生存空間高度萎縮卻是不爭的事實。

八月底在香港舉行、以「粵語流行歌詞與粵語文化」為題的《詞家有道──香港16詞人訪談錄》新書發佈會,更被以「粵語文化」身份註冊的微博用戶關注上載,視之為探討「粵語文化」的一次文化活動。就着粵語流行歌和粵語的特點和未來走向,發佈會上的流行歌詞創作人喬靖夫、周博賢和流行歌詞研究者朱耀偉、黃志華,又有着怎樣的關注點呢?

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教授朱耀偉認為,粵語文化一直是香港文化中很重要的一環,香港卻幾乎沒人保衛過粵語。粵語流行曲也不僅僅是唱片工業的產物,在香港文化中也擔當一個很重要的角色。可是,粵語流行曲的影響力卻正在慢慢淡化:

「廣州『粵語保育』的維權集會唱粵語流行曲,令我悲喜交集。當中最新的歌曲〈海闊天空〉已是十多年前的作品,彷彿後來的粵語流行曲都不值一提。其實喬靖夫所寫的哲理化歌詞、周博賢一系列富有社會意識的歌詞,都呈現出粵語流行曲多樣化的面貌,可惜似乎都沒有成為主流。幾年前,林夕亦批評過香港政府在政策上,沒有保育和推動過粵語流行曲這種重要的文化產物。長遠來說,推動粵語流行曲對香港文化的長足發展,是很有幫助的。所以我剛完成的計劃,就訪問了香港詞壇『老中青』三代詞人,想看看他們對粵語流行曲的看法。」

面對大中華市場,粵語流行曲的生產可能變成唱片工業中的雞肋。對於「隔籬飯香」的華語地域,粵語流行曲有時又以「舶來品」的身份客串出場,別有風味。資深詞評人黃志華慨歎,在「粵語保育」的維權集會上,廣州人唱出香港生產的粵語流行曲,表現了對粵語流行曲的強烈感情,反觀香港人卻好像並沒有很珍惜粵語流行曲:

「較早前,我才發現2008年的台劇《無敵姍寶妹》主題曲就是粵語流行曲〈情花開〉,插曲還有溫拿的〈LOVE〉等等。你看看,香港已沒有再回顧這些歌曲了。粵語流行曲通俗的一面,亦沒有得到重視。許冠傑之後,黃偉文以粵語入詞的『新廣東歌運動』也不太成功。許冠傑以前的粵語流行曲發展,就更被忽略了。」

根據廣州巿政協的調查表明,八成廣州巿民反對電視台改用普通話播音。對於原有提案說改播普通話的理由之一,乃是為了促進人口素質和文化程度的提高。由此證明在某些人眼中,語言等級鮮明,換了一種語言,似乎就會令一個城巿一夜變得文明。這些「語言文明論」令人啼笑皆非,如今香港粵語流行曲的衰落,可能更為「填詞從業員」警惕萬分。被視為「(年)青(一)代」詞人的周博賢,毫不諱言青年人都以唱台灣國語歌或日韓歌曲為時尚,香港粵語流行曲所面對的瓶頸,源於香港音樂工業操作的嚴重傾斜:

「香港一直只以娛樂工業的運作方式,來看待粵語流行曲的生產和傳播。但是,我們在許冠傑時代已知道,粵語流行曲每每紀錄了某一時段的社會狀況。粵語流行曲是一個如此重要的載具,我認為它與皇后碼頭同樣值得保育。至於在廣州『粵語保育』維權運動發展中,香港目前大概只處於協助呼應的位置,對之還沒有很具體的保育行動。」

此緣身在此山中,單純從唱片工業的角度,考掘粵語流行曲的處境可能還不夠。當紅武俠小說家兼詞人的喬靖夫「賣文」多年,從「文人」角色和社會經濟發展觀之,香港詞人儼然是香港最重要的文人之一:

「這二十年來對香港影響最大的文人是林夕,無數香港人每天都用他所寫的文字來表達內心情緒。粵語流行曲曾經有過非常風光、非常無敵的日子。如〈上海灘〉遠至蒙古也有人唱;〈楚留香〉因為『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一句,在台灣更成為出殯歌曲。七、八十年代粵語流行曲威力無遠弗屆,如今香港與大陸此消彼長,令香港文化產物的位置、影響力大不如前。這是市場因素所致的。另一方面,正如周博賢所講,粵語流行曲的確紀錄了香港的精神面貌和社會變遷,非常有文化價值。」

「我想,這與粵語不被作為一種書面語也有關係。你將粵語口語入詞,彷佛是一件十惡不赦的事。其實不少大陸作家也不是以標準漢語來寫作,往往夾雜很多方言,但又不會被認為格調低俗。這涉及寫的人是誰,如黃霑〈大時代過客〉中一句『笑0既果個係我』,已是非常口語的歌詞,如果你在學校功課中把這句寫出來,一定不會被老師接受。又如許冠傑的歌詞也有大量口語,聽眾又很喜愛。這與創作人的身份密切相關。」


香港人對自身語言文化的輕視,大概是中國與香港分別處於「中心」與「邊緣」的結果,使得香港人自我形象低落、自我認同亦日漸下降。感同身受的朱耀偉,也笑言有類似的「童年創傷」:「小時候聽黃霑寫的〈問我〉,就有一句『我係我』。可是,如果在中文功課上出現的『係』字,就會給老師打上大交叉。我長大後看《紅樓夢》,才發現當中也有很多『係』字,但我相信沒人會給曹雪芹打大交叉吧。香港人對書寫粵語的鄙視,我想,背後是隱含了一種自我鄙視心理吧。」

周博賢對香港人的自我鄙視心理,非常一針見血:「對書寫粵語的鄙視,我相信這是香港整個教育氛圍製造出來的。例如寫詞時,『幾時』是可以用的,非常HARD CORE的口語如『邊恕』、『"目及”女仔』就比較難用上。」在旁邊點頭連連的喬靖夫補充說:「這也涉及香港音樂工業。能否接受創作人創作出較另類的東西。如我在2005年替盧巧音的《天演論》唱片寫詞,就完全沒有考慮市場。九十年代初音樂工廠的幾張唱片,就是想要做一些高質素、有品味的粵語流行曲,才生產出《皇后大道東》那幾張唱片,當中〈似是故人來〉、〈赤子〉等歌曲就非常厲害。我甚至至今還不是很明白K歌要具備一些什麼元素。」

這不禁令筆者想起,朱耀偉曾經在《歲月如歌》一書剖析「四大天王」的K歌時期,是粵語流行曲「最好的年代」,也是「最壞的年代」。曾經有學生剪輯黎明的大熱歌曲片段在課堂連續播放,結果發現「首尾呼應」、「結構緊密」──也就是說每首K歌的相似度非常高。當香港市場慣性接受這種歌曲,兩岸又愈來愈開放,粵語流行曲的市場很自然愈來愈萎縮。那麼,粵語流行曲的可能性便愈來愈低。黃志華亦坦言在K歌化的大環境下,個別音樂人的努力不免顯得勢孤力弱,惟有放眼將來:「那時候,郭啟華入主華星的年代,做過『非池中』的音樂計劃;劉以達單飛後,也創作了《劉以達與夢》這張另類唱片。近年,周博賢為謝安琪,創作過不少在市場上比較受歡迎的粵語流行曲。對拉闊粵語流行曲在風格上、題材上的可能性,可能有正面影響。」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周博賢笑言特別喜歡黃志華這「比較受歡迎」的說法。的確如此,如果觀眾細心一想,謝安琪PLUG上台、較為流行的歌曲都是大路情歌:「目前距離我想藉粵語流行曲移風易俗、改變社會的目標依然很遠,可能到死也不會成功。反而我相當看好網絡的力量。你看MY LITTLE AIRPORT發表的歌曲,阿P一唱完在網絡上即可接觸到聽眾,反觀目前兩個免費電視頻道對於粵語流行曲的推動力有限。如果主流媒體可以更開放、網絡平台又更具影響力,相信情況會有所不同。」

時至今日,甚至有人懷疑,香港還有沒有主流和最受歡迎的事物。2008年初,香港文化博物館便舉辦過有關粵語流行曲的一系列展覽和研討會。這令粵語流行曲愛好者心情非常複雜──一方面博物館有心保留粵語流行曲的東西、談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自是好事一椿;另一方面,粵語流行曲竟然會被「博物館化」,令人不禁啼笑皆非──粵語流行曲彷彿大勢已去,才需要博物館來保存文物!

想當然的是,「粵語流行曲博物館化」,絕非粵語流行曲的理想出路。在《詞家有道──香港16詞人訪談錄》新書發佈會上,填詞從業員、流行歌詞研究學者和資深詞評人,均就着粵語流行曲發展和面對的難題,毫無保留的提出種種想法和疑慮。恰恰因為敢於正視病癥、直探病源,作為粵語流行曲和粵語流行歌詞的愛好者,所看到的並非喬靖夫、周博賢、朱耀偉、黃志華四位「文藝中年」互吐苦水,而是忍痛查察身處的「絕境」如何「絕」的鑑證實錄,並由此窺探出柳暗花明別有洞天的契機。

後記:

如果有一種媒體還是香港文化和粵語文化的重要載體,如果有一些旋律還能令你感動,如果有一種文字書寫「腰心腰肺」得讓你笑完又哭、又破涕為笑。那就希望不必等到兩鬢斑白時,你才知道粵語流行曲和粵語流行歌詞,與你生活和心情如何緊緊相依。但願那像花瓣飄落下游生根般,在你的心中佔有一個最佳位置。我們的都市,老早就有了你的詩。


原載於《信報》文化版,頁36。

2010年8月31日星期二

《詞話詩說》--迷博(2010.08.31)



網絡世界改變了現代人的生活面貌和人際關係。近年的FACEBOOK和微博更成為大眾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創作取材自生活,難怪身為FACEBOOK和微博玩家的詞人,亦忍不住要以網絡生活和體驗入詞,如黃偉文的〈面書〉、小克〈博愛〉分別以不同角度討論這種交友網站的特性──阿Y揶揄FACEBOOK其實是「互相窺看那隱私」的工具,FACEBOOK也每每暴露出「從未怕街坊太留意 唯獨怕街坊詐不知」的不安全感。移居杭州的小克在〈博愛〉,宏觀地捕捉了微博「藏著階級暗示 娛樂圈的花紙」、「繁字簡體兩備….一土兩國 河蟹不到….」微妙狀況。而新近談微博的黃仲凱〈迷博〉,則從「微博粉絲」的心理活動,突顯微博與眾不同的情感功能。

喜歡香港流行歌詞的朋友,對黃仲凱或許不會感到陌生。黃偉文曾在〈香港有班填詞人〉一文中,表明香港流行詞壇「並不如很多人眼中所見的青黃不接」,並點名稱讚四位新晉詞人:甄健強、林若寧、方杰和黃仲凱。阿Y稱讚黃仲凱的歌詞有情懷有創意而且最自成一家,雖然傳世的作品較少,單看他為何韻詩所寫的〈娃鬼回魂〉的確表現鬼馬。後來在陳奕迅〈天公地道〉、古巨基〈空肚食早餐〉、〈I have a Dream〉,黃仲凱亦先後流露了世故和古靈精怪兼備的風格。


















黃仲凱〈迷博〉收錄於古巨基《時代》大碟。當中除了活用了「關注」、「粉絲」、「搶沙發」、「一百四十字」等微博術語外,同時巧妙地把「微博神話犀利哥」 的發跡過程融入其中──「關注關注不怕多 你的粉絲 有我 所聽所見巧笑麼 地鐵碰上一隻駱駝 期待你實況直播 對上一秒鐘 你怎麼過 寫句感覺哼句歌 搶張沙發 坐坐 寫到這裡有點火 電器送錯怎可收貨 我望你 你望我 下個下個 字數得一百四十個 用這面放大鏡發現更多 從犀利哥眼裡掠過」

短短幾十字,黃仲凱已把微博的基本特質描寫透徹。微博可謂是一種「實況直播」的傳播工具,微博「粉絲」又特別喜歡「搶沙發」(即做第一位回應者)。微博玩家可以把一切瑣事無聊事都往微博裡發,只要不超過遊戲規則「一百四十字」便可以了。微博雖然不等同於真實,但作為一面誇大現實的「放大鏡」,就曾經捧紅過寧波帥丐「犀利哥」。黃仲凱〈迷博〉同時巧妙地在「微」和「博」 二字上大造文章──「微妙無比 新世界 連結起 博大精深的張三李四 為你奉獻新奇 能跟你 同愁同喜 真世界 沒法比 你拒絕我 現實裡緊張你 但網絡裡沒法阻止我 如此關注你(遙遙望你)」

「微博」二字原是「小型博客」的意思,它的字數限制(140字)遠比一般博客吃緊。黃仲凱〈迷博〉指出,微博原是「微妙無比、博大精深」的代名詞。全因為微博可連繫不同玩家,造就遠勝真世界的網絡新世界;其博大精深之處更在於把名人路人素人的奇言妙事都共冶一爐。最致命的更是微博的「關注」功能。一旦建立了微博中的朋友關係,名為「粉絲」的某某便可以名正言順的「關注你」,即使正在「關注你」的,原是你在現實中所拒絕的人。〈迷博〉在這裡以「粉絲」的視角和價值觀,描繪出竟然可以「關注」可望不可即的對象,心中竊喜的微妙心理。換句話說,「粉絲」在虛擬世界中能隨意化不可能為可能,例如「關注」黃耀明方大同何韻詩容祖兒阿SA阿嬌吃什麼早餐、做什麼運動、什麼時候哈哈大笑等等。即使那只是(他們願意讓「粉絲」知道的)一鱗半爪。

當然,「迷博」背後所隱伏的,其實是一顆顆現代都市人的寂寞心靈,我就不只一次看過微博玩家狂呼「請關注我」。明目張膽的招蜂引蝶,只因為有人遙遠的「關注」總好過無人「關注」。對於「粉絲」──「走進走進這太虛 你的故事 排隊…連載的小說說下去 讓每段答上答發力再推 未肯睡只要有伴侶」──別人繽紛的世界是自己無望枯躁人生的一種虛擬救贖。當「粉絲」每天都要走進「關注」對象的微博中「轉發」、「關注」一番,生活便有了重量,和「伴侶」。

如果有一天,我也狂呼「請關注我」,拜託大家都不要笑,都慷慨地「關注」我吧。


〈迷博〉

曲:伍卓賢
詞:黃仲凱
編:John Laudon (On Your Mark)
盬:古巨基

關注關注不怕多 你的粉絲 有我
所聽所見巧笑麼 地鐵碰上一隻駱駝
期待你實況直播 對上一秒鐘 你怎麼過

寫句感覺哼句歌 搶張沙發 坐坐     
寫到這裡有點火 電器送錯怎可收貨
我望你 你望我 下個下個
字數得一百四十個
用這面放大鏡發現更多 從犀利哥眼裡掠過

微妙無比 新世界 連結起
博大精深的張三李四 為你奉獻新奇
能跟你 同愁同喜 真世界 沒法比
你拒絕我 現實裡緊張你
但網絡裡沒法阻止我 如此關注你

走進走進這太虛 你的故事 排隊
好友好友灌點水 逐個去票選你是誰
你贈我 我贈你 下句下句
連載的小說說下去
讓每段答上答發力再推 未肯睡只要有伴侶

微妙無比 新世界 連結起
博大精深的張三李四 為你奉獻新奇
能跟你 同愁同喜 真世界 沒法比
你拒絕我 現實裡喜歡你
但網絡裡沒法阻止我 遙遙望你

公開你的瑣碎事項
任由別人在門外看
笑笑說說再想想

微妙無比 新世界 連結起
博大精深的張三李四 為你奉獻新空氣
可跟你  同愁同喜 真世界 沒法比
呼吸到你 無論你置身何地
要有價值談論你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PS.從本周起本欄兩周一次,敬告。

2010年8月28日星期六

心跳的感覺....













琴晚睇歐洲超級盃, 賓帥治下的國米勁HEA, 馬體會又下一城.
雖然只係似表演賽的盃仔, 睇住馬體會過關斬將, 又重拾那種心跳的感覺....

2010年8月22日星期日

我所知的兩三事──談非常林奕華的「城市三部曲」(2010.08)





林奕華如是說:「如果說《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讓人看到了職場的殘酷、《男人與女人之戰爭與和平》讓人見識了愛情的角力,那麼這次『城市三部曲』的收尾篇——《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將讓都市人看清自己的幸福正在被物化、被控制、被吞噬。」

在《蝸居》、《維多利亞壹號》等樓房話題之作熱爆的世代,善於掌握社會情緒、將滲透日常生活的主流價值觀疑問化劇場化的林奕華,在《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再次以都市為本位,大談「幸福」在資本主義社會中被房地產化和物欲化的故事。先後參與上海世博與2010年度香港新視野藝術的《遠大前程》,與2009年發表的《華麗上班族》、《戰爭與和平》被列為非常林奕華「城市三部曲」。《遠大前程》所要談的「房子」,作為都市生活的終極成功指標,又似乎相當順理成章躋身「城市三部曲」終章,上演拆解「房子-未來-幸福」之間千絲萬縷關係的精采一課。


《遠大前程》的寶貝(李心潔)和小鬼(王耀慶)是一對臨時演員,專門在樓房名車展銷會上扮演富貴夫婦,為在場準買家製造「擁有房產/名車=得到幸福」的幸福錯覺和消費氣氛。兩人私下卻是既要互相依存又錙銖必較的「貧賤怨偶」。直至建築師摩西(楊佑寧)以半年為期,把寶貝僱用為「在豪宅中等待分娩的幸福孕婦」,要從中得到「幸福家園」的設計靈感,「房子-未來-幸福」赫然被拔高到都市價值的最高位置。














挾着「城市三部曲」終章的血緣和聲勢,《遠大前程》沿用了《華麗上班族》以來中產明亮的風格,在舞台中央放置了永遠興建中的「幸福家園」,舞台前沿不斷敷演無數真假活劇──假富貴VS真名牌、假懷孕VS真求子、假風水VS真炒樓、假幸福VS真斂財、假看見VS真覺悟….。與其說都市價值是向上流動、把機會轉化為財富地位,倒不如說都市才是最懂得製造真假迷霧,撩動人們欲望之眼的巨獸。「城市三部曲」真正要處理的,同時也是欲望的滋長、欲望的衝動、欲望的填補和欲望的(不)滿足。

從這個角度看來,同樣出自張艾嘉之手的《遠大前程》,的確最接近《華麗上班族》的傳統寫法──從一個核心女角的成長、覺悟、最後解脫(或沉淪),描摹出女性作為被欲望對象本身的欲望和掙扎。《戰爭與和平》則是想要搬演「脫線喜劇」(Screwball Comedy)的故事框架(男女鬥氣)之下的脫線產物。當中愛情欲望化的奇觀式處理,使得演出整體如脫韁野馬,與《華麗上班族》相較之下細膩有欠。《遠大前程》卻或多或少懷抱着複製《華麗上班族》的成功的意思。劇中甚至安排住進豪宅的寶貝,遇上一個會「喪失生命中最寶貴東西」的劫數(如同張威喪失權威和親信),再從心眼出發選擇未來之路。《遠大前程》甚至布置了多次出現的意大利畫家Amedeo Modigliani名畫Woman with Black Cravat為全劇點題。Modigliani筆下的眼睛多為核桃形且不點眼珠。Modigliani認為,必須徹底地瞭解一個人的靈魂,才能畫出一個人的眼睛。眼睛作為靈魂的隱喻,固然嘲諷了《遠大前程》中人與人之間的不了解,也為結局的「看見」埋下伏筆。



想當然的是,《遠大前程》應是「城市三部曲」中最尖銳最切中人心的一個課題。畢竟有資格追逐權位的始終是少數、經歷「脫線喜劇」般情路的男女也不多。可是,買得起買不起房子、該什麼時候該買房子、該買怎樣的一套房子,無疑是香港人(城市人)最庸常、最無日無之又不可逃避的心理掙扎和現實考慮。《遠大前程》最後讓寶貝選擇了所愛的人,不再陷溺於「房子-未來-幸福」的都市價值泥沼,自是超脫可喜。對於「房子-未來-幸福」與現實之間的緊張關係,《遠大前程》亦只是點到即止。其實譯自Great Expectations的《遠大前程》,光是譯名也隱含了反諷──對於普羅大眾來說,買房子的願望原是不遠也不大,「房子-未來-幸福」不過是再卑微不過、逐呎逐吋買來的一席之地!

綜觀《華麗上班族》、《戰爭與和平》與《遠大前程》,非常林奕華的「城市三部曲」始終只是一個回溯性的組裝概念,彼此有着高低起伏、不同角度和緯度的都市式觀察省思,也有對於都市欲望的推敲把脈。尤其在現今的奇異世道,欠缺「瘋狂房產」的都市想像,都市故事將不能完整。我特別喜歡《遠大前程》默默把子宮和與房子對照對揚。面對世上最自然最溫暖的「幸福家園」,地產商所販賣的「幸福皇庭」的夢想、誘惑、奢華,一切也不過是資本堆砌的疑似永續的都市化「真實」。
   
《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
非常林奕華
2010年10月22-24日
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原載於「新視野藝術節2010」導賞,頁4-5,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出版,2010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