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19日星期三

《敢觀舞台》──紐約林肯藝術節2015觀後 (2015.08.15)

紐約林肯藝術節2015Lincoln Center Festival 2015)剛圓滿結束。作為紐約年度盛事,林肯多元有趣,不但音樂舞蹈戲劇傳統實驗多媒體演出色色俱備;戶內戶外活動亦裡應外合,Lincoln Center Out of DoorsMidsummer Night Swing一起炙熱了紐約的盛夏。林肯中心(Lincoln Center)全名為林肯表演藝術中心(Lincoln Center for the Performing Arts),建於1960年代,為美國境內第一個將主要文藝機構集中於一地的綜合藝術表演中心,也是全世界最大的藝術場域,主建築座落於曼哈頓上城區。目前林肯不但有12個表演團體以此為駐紮地,同時建有紐約表演藝術公共圖書館(New York Public Library for the Performing Arts),並積極出版表演藝術的研究專著,使得林肯不僅僅是演出中心,更是表演藝術的發展、研究、特藏基地。
林肯藝術節(Lincoln Center Festival)為其年度重頭大戲,集中呈獻多項世界級戲碼。單從戲劇/劇場演出而言,已精采得令人目眩,包括愛爾蘭的《莎劇馬拉松》(DruidShakespeare:The History Plays)、英國《愚比王》(UBU ROI)及日本蜷川幸雄的《海邊的卡夫卡》(Kafka
on the Shore),皆囊括種種當代劇場表演的實驗可能。
先論《莎劇馬拉松》。《莎劇馬拉松》長達7小時15分,把莎士比亞的《查理二世》、《亨利四世》、《亨利五世》編成四幕「歷史長河劇」。演員大體上依然是大台演繹,在場面調度上卻充份活用劇場靈活性,往往以四五名身披黑斗蓬的蒙面人加上光影、雷雨等舞台效果,營造出種種腥風血雨的戰爭場面。劇中亨利四、五世,別出心裁地讓女性擔綱,藉着女性脆弱剛強並置的特質,細緻呈現亨利四、五世身繫國家興亡的複雜情緒狀態。服裝設計方面尤其出色,大有金屬搖滾樂手與中世紀武士的混搭風格,儼如《泰特斯2012》和NTLIVECoriolanus》的況味。亨利五世部分,由一位女高音取代原著的歌詠團,清雅精準。相對而言,《莎劇馬拉松》自有其挑戰戲迷的成份,也實驗了中小型劇場(按:壽臣劇院大小)能否擔負「歷史長河劇」,而不失霸氣。
至於《愚比王》,則改編自法國著名戲劇家Alfred Jarry的同名之作。作為戲劇史上最滑稽的「象徵主義鬧劇」,《愚比王》的搬演一直緊扣國家與戰爭,然而,CHEEK BY JOWLUBU ROI》完全把戰爭一轉而為家居戰爭,講述中產家庭請客期間遭賓客「入侵」,然後手握生殺大權的賓客再授權UBU爸、UBU媽管理家庭。於是一連串家居奇異場景出現,如燈罩加冕、錫紙作卷幅封疆裂土、茄汁噴白牆為大字報等等,無一不引人發噱。同時,劇中亦以種種夢幻、突變推展情節,使得節奏異常頻繁換段,直接挑戰觀眾想像力與感官。
壓軸的《海邊的卡夫卡》,自然一如所料把全紐約的日本人都招引來朝聖。擅長改編莎劇的日本劇場界國寶級大師蜷川幸雄,繼找來藤原龍也演《哈姆雷特》,改編自村上春樹同名小說的《海邊的卡夫卡》,赫然邀得日本藝能界女神宮澤理惠,夥拍藤木直人等明星踏上台板。《海邊的卡夫卡》,也迅即成為2015年歐美亞洲巡演的重量級戲碼。
有別於莎劇,《海邊的卡夫卡》以當代小說的單雙節形式寫成,本來非常難以在舞台上搬演。蜷川幸雄巧施魔法,先用不同大小的「玻璃箱子」把小說中種種元素和場景「框」起來。描述到A(少年卡夫卡出走),有關A線的「玻璃箱子」便被推到台前;描述B(懂貓語老人中田)時,B線的貓兒、貨車等又會狂飇趨前而至。最神奇的是宮澤理惠飾演的佐伯女士一線,由於原著中佐伯曾經灌錄唱片,當歌曲〈海邊的卡夫卡〉響起,裝着宮澤理惠的小型「玻璃箱子」(29吋旅行箱大小)每每翩然而至,非常魔幻又有戲味。最後AB兩線交疊,各自偏執的世界得到大和解,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與其說,蜷川在《海邊的卡夫卡》中,完完全全擺脫「新編莎劇」集中文化交錯的奇觀式操作(如莎劇角色為日本古裝人,又在劇中展示日本傳統女兒節中的「雛壇」等);倒不如說,蜷川最終真正圓熟地展演出文學與劇場最純熟的探戈。

綜觀而言,單從一年一度的戲碼,足見林肯老早已非常準確地,找到她在國際表演藝術場域的位置和可能。歐亞劇場華山論劍,林肯藝術節2015完美落幕。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5年7月18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荷蘭藝術節2015觀後 (2015.07.18)

作為表演藝術評論人,離港睇騷可能是理想生活的一種。既可以暫離日常呼吸慣了的空氣、體驗異國文化,亦可率先接觸到前衞藝術,趁換了天空也換個靈魂。地域與藝術,或許是有時差的。筆者於六月份,便應邀到荷蘭藝術節2015,觀摩這個已有68年歷史、堪稱國際級前衞表演藝術總的荷蘭藝術節(Holland Festival)。每年六月,荷蘭藝術節都於阿姆斯特丹舉行,並一直與法國阿維儂及蘇格蘭的愛丁堡藝術節齊名。三大歐洲藝術節,同樣崛起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藉着舞台表演藝術,重新展演新世代新一頁的精神面貌。

荷蘭藝術節2015,由新任藝術總監Ruth Mckenzie掌舵,致力使得老早已是歐陸領頭羊的荷蘭藝術節「新中有()新」。在節目創新上荷蘭藝術節2015先聲奪人,在「傳統」的劇場、舞蹈、音樂以外,引入阿根廷裝置劇場導演Fernando Rubio戶外演出《Todo lo que est a mi lado,或者可稱之為「枕邊輕私語」。《枕邊輕私語》分別把八張雙人床設置於阿城市中心廣場、公園、碼頭,甚至河道之上,觀眾以一對一的形式,與荷蘭女演員大被同眠15分鐘,上演一幕幕PILLOW TALK囈語。也就是說,每15分鐘,同一空間內,演員只有8位,觀眾亦只有8位,每()張床就是觀眾席、表演舞台。筆者所參與的兩次《枕邊輕私語》,表演分別在碼頭和運河上舉行。PILLOW TALK的具體「台詞」,雖因應不同的客觀環境有所調整,有時候是新詩式語言,有時候是孩童長大的故事,關鍵卻是演員即興的動作口吻,包括輕撫臉龐、輕撥頭髮、溫柔蓋被,似是哄觀眾入睡般。不同演員也會釋放出各有特色的性格特質,慈愛母親、溫柔女友、知心閨密兼而有之。
《枕邊輕私語》最後幾天,甚至移師紅燈區運河盡頭oudezijds achterburgwal舉行,觀眾乾脆要作「水上飄」,坐上接駁的水上單車到「浮台」的雙人床上。在微微晃動的床上,仰望着藍天、樹蔭,聽着荷蘭劇場女演員跟我耳語。河風颯颯,張開眼睛時,剛好有飛機從頭頂上飛過,拖着一條長長的白尾巴,像極了一抹輕盈的蛋糕慕絲,情景動人。由此可見,《枕邊輕私語》積極通過阿姆斯特丹獨有的城市風貌和特質,設計出種種PILLOW TALK情境的可能。從第一節的碼頭到後來的鬧市、廣場、公園,收窄到阿城標誌性的運河水面。《枕邊輕私語》實在是一齣別出心裁的當代環境劇場。
至於荷蘭藝術節2015的舞蹈劇場,由享負盛名的Ballet National de Marseille & ICKamsterdam合編的法荷舞蹈《Extremalism》擔綱,力量與創造力更令人驚艳。《Extremalism》演如其名,舞蹈劇場不斷釋放出種種極致、極度和末世的情志。《Extremalism》主要由三個章節組成,舞者分別是白衣、黑衣、和裸色舞衣。最初的陰柔套路、小眉小眼,把種種練舞時常見的提腿、金雞獨立的顫危危狀態都搬上舞台,直面了肉身的脆弱。及至黑衣時節奏遽變,舞者展演出儼如八卦掌、洪拳、太極拳等有攻有守的拳法動作,都融合在舞蹈之中。其中最扣人心弦的是種種節奏變換,音樂從古典從容到電子節拍化,樂舞/合一,也把《Extremalism》過渡到最後的裸色部分。最後一節,《Extremalism》整個舞台也被裸色布條覆蓋,舞者換上裸色舞衣,配合最後大地之母登場、唱誦聖詩,宇宙光環降下,完整地突顯出天人合一之意。最驚喜的,還有謝幕後才現身、象徵着慈愛純潔的犀牛/獨角獸,映照整個《Extremalism》對人間的觀照。
Extremalism》凶猛,甚至把過往看過僅有的前衞舞蹈經驗紛紛連線。包括當代舞蹈劇場強調的幾何動作和「構圖」;「困境美學」中的吶喊、跺腳、喘息、抖動、迴旋、伸展、撫摸等肢體狀態;融會術於舞蹈的可能性,到新紀元天人關係的哲思,都在短短一個半小時內融會貫通。當中的精緻、準確、崇高、宏大,對觀眾的衝擊已超越了感動,而是展演出舞台表演藝術的極致,人體的美和節奏的獨特關係。《Todo lo que est a mi lado(《枕邊輕私語》) 和《Extremalism》,讓我們找回愛上舞台表演藝術的「初心」。觸動到崇高、驚喜到滿足,阿姆斯特丹讓我開始憶記,並重新明白一切。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5年6月24日星期三

《敢觀舞台》──澳門藝術節2015—Peter Brook 《情人的西裝》與Falk Richter《信任》 (2015.06.27)

剛過去的五月份,第二十六屆澳門藝術節好戲連場,不少香港表演藝術愛好者及藝評人,每周末都猶如職業賭徒般密集奔赴大海。遠渡重洋的還有開幕演出法國圖爾國家編舞中心的《舞詠》Lied Ballet比利時編舞家亞蘭‧布拉德勒(Alain Platel)的《斷章取“藝”-獻給碧娜》Out of Context-for Pina)、 英國布魯克(Peter Brook)的 《情人的西裝》(The Suit)、 德國李希特(Falk Richter)的《信任》(Trust),當然還有香港區代表,鄧樹榮的菲爾德等等。
 
Peter Brook最為人稱道的,自然是他的劇場著作空的空間》(The Empty Space),重新詮釋了何謂劇場與表演藝術。其劇作情人的西裝》演來異常精準,透徹地展示出Peter Brook對舞台與觀眾的想像。相對來說,情人的西裝》原是小品,全劇只有三名核心演員飾演丈夫妻子情夫,場邊另有三名樂手,六人成軍。故事講述丈夫撞破妻子與情夫偷情,情夫倉皇而逃遺下西裝外套,丈夫為了羞辱和懲罰妻子,強逼她侍奉西裝如賓客。「情夫」成了一種缺席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妻子曾經的不忠。丈夫亦不時對妻子施以「精神暴力」,如強逼她在親友聚會中唱歌娛賓,令妻子惶恐終日,痛不欲生,最後自戕告終。

《情人的西裝》舞台佈置簡單,只有幾張顏色鮮艳的木椅子,連睡床也是由椅子拼湊而成,組成家庭空間。場外樂手一直伴奏着,直至親友聚會場面,才邀請台下觀眾,一同登場充當親友。情夫由於早在第一場已逃之夭夭,妻子的戲份甚為吃重,由最初的忍辱服侍西裝吃喝、與丈夫龃龉,到唱歌時把滿腔心酸屈辱一一唱出,女主角演出恰到好處。丈夫的角色雖是一名斯文人形象,但對懲處妻子時殘酷冷漠,流露出知識分子性格的陰暗面。沒有華衣美服、沒有機關裝置,單純一景到底的《情人的西裝》,異常簡約地示範了如何通過最少的人力物力,達致直撼人心的果效,南非演員配以色彩斑斕的道具和衣服,倒影了極端世界的荒唐可笑。劇中的西裝,被當成一個活人來與之進行對手戲,也顯露出Peter Brook對空間道具的重視和創新演繹。
另一個萬人朝聖的對象自然是Falk Richter《信任》劇作家李希特是近年歐陸表演藝術界炙手可熱的劇場偶像,李希特分別創作於19992003的《神級DJ》、《電子城市》亦先後在香港搬演。承接前作對全球化的鞭撻和省思,寫於2009的《信任》積極描繪國際金融環球信貸,再加上NON-PLACE下人與人的微妙關係。 《信任》的主軸,主要是兩把聲音的囈語,單看劇本難免覺得單調沉悶。今回李希特夥拍荷蘭編舞家Anouk van Dijk,並以《信任》共同實驗出舞蹈劇場的形式,使得《信任》儼如一CATWALK或舞蹈的暴烈展演。

《信任》一開首便讓演員輪番站在台中央的MIC-STAND前,口沫橫飛地控訴,所控訴的卻是戀人絮語般的台詞;非言說者,便在沙發上睡覺、糾纏。置身於整個貨倉或臨時地盤的舞台,《信任》折射全球化下人類的生活粗糙、乾枯、冷冰、暗黑。我們所知的只有匯率、名牌、電子產品,《信任》女演員甚至講及Escada時,穿上一襲真正的Escada鮮黃色裙子,很快便突顯了劇中女主人公高收入職業女性的簡潔、老練、精明的個性。非言說者的東歪西斜、口叼香煙、沉迷聲色的動作和糢樣,又是高效全球化社會另一種極致的生活形態。因此,《信任》結合劇場空間的簡潔和奔放,以舞蹈的形體動作,將全球化對人類的生活桎梏變得具象化,非常震撼。人類至此,還有沒有精神和現實的出路?

細心的觀眾也許會注意到,《信任》舞台右上方,巧妙地有着一間休息室,裡面的掛牆畫赫然便是一朵曼陀羅花。曼陀羅花圖案,是生命之花,也是 NEW AGE學說中的核心意象,記載着宇宙真理。《信任》固然不是在營銷 NEW AGE學說。曼陀羅花之於《信任》,卻是李希特想要點出的全球化單一疏離的精神困境,同代人或許曾以 NEW AGE開拓出精神出路,有破有立,《信任》一概立此存照。綜觀《信任》創作距離至今6載,劇中某些例子或許已不合時宜,但探索宗旨猶在。尤其選對了舞蹈員和舞蹈劇場的形式,便得喋喋不休的場面,加上形體掙扎無狀,台上台下刺激緊繃、張力滿盈。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5年6月20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進劇場 《樓城2015立夏版》「引錄」香港故事 (2015.06.20)

進劇場一直是我非常喜歡的香港劇場品牌。善於以形體、舞蹈、音樂來講故事的進劇場,是香港劇場品牌中,少數在改編經典的處理上,懂得把感覺、詩意、抽象、美感、情志,都展現得恰到好處的香港劇團。在劇場舞台上說名著經典的故事,進劇場早已得心應手。然而,「進劇場說香港故事」,繼2008年以來的《樓城》VERSION 1和後來的VERSION 2之後,2015年的《樓城2015立夏版》又是另一項挑戰。

進劇場作為香港為數不多的跨文化「雙語劇場」,在2008年版的《樓城》夥拍英國著名錄像組合Burst TV,以及多位香港與英國演員,為觀眾訴說一個「一個有你有我的香港城市建築故事」,搬演了香港從小漁村搖身一變為亞洲重要城市的「香港歷史的行程表」Route Sequence)。結果,在抽繹「歷史情節」上跳躍不免幅度過大、結構亦略見鬆散。不久之後的《樓城》VERSION 2雖銳意削繁就簡,說故事的方法和結構卻改動不多,成效不彰。2015年的《樓城2015立夏版》同樣沿襲《樓城》重要舞台元素,但大刀闊斧把過去的「香港歷史的行程表」濃縮為演出的首20分鐘,足見破舊立新的決心。

《樓城2015立夏版》嘗試把重點放在現今香港人的生活面貌,依然保持「引錄劇場」的紀實特質,不僅僅把受訪者的言語,演繹為演員的台詞,更乾脆讓舞台上的演員飾演受訪者,第一身講述自己的主張和看法。「引錄對象」包括大學教授、社運人士、建築師、菜園村村民、新移民及保育團體代表等等。《樓城2015立夏版》調整了形體與想像,在演出比重中,大量運用有限的舞台資源和道具如石塊、水桶和「摺櫈」,立體地勾勒出香港當下所面對的「重建與保育」的兩難,甚至前路茫茫的集體情緒。

《樓城2015立夏版》巧妙她抓住「摺櫈」,這種「香港十大武器之首」的特質,鋪排了舊區中,街坊圍坐在面檔「摺櫈」食魚蛋粉、雲吞面的草根氣息;倏忽間,舞台上的「摺櫈」又被排成長一道長橋,「排橋」的過種中,旁邊不斷有「摺櫈」打橫飛出,把舞台中心的「摺櫈」撞跌,霹靂啪嘞。這不僅對觀眾聽覺造成極大衝擊,同時把現實生活中社區重建的「暴力」和「破壞」,表露無遺。最後,「摺櫈」長橋排成了,演員卻粗暴地恣意將「摺櫈」長橋推倒,彷彿政策的暴力、官僚的冷漠,一下子便摧毀舊世界原有的一切。推倒者也不關心原地的情感和生活,倒也展現了在上位者「按掣」行事的快感。這時候,《樓城2015立夏版》讓「原居民」說話,「引錄人物」說,不是捨不得房子,而是捨不得鄰里之間的感情。可是,「感情」並不是決策者的AGENDA

另一組系列,由磅巷關注組代表,憶述太平山街將要興建扶手電梯的爭議,並謂由建制派出的街頭收集簽名小組,與關注組代表目光相遇時會心虛閃躲。更有趣的是,專業裝修師傅揶揄新蓋的牙籖樓都小得不可思議,單人露台、棺材般大小的睡房,不管是住「豪宅」還是劏房,香港人都寸步難移。裝修師傅的「引錄」部份,《樓城2015立夏版》讓演員們,都戴上老香港油漆時愛用的「報紙帽」,令人會心微笑。因此,《樓城2015立夏版》明顯放棄香港史式「大敘事」(GRAND NARRATIVE),轉而投放精力在近年社會議題中最尖銳的「重建與保育」,還有社會運動。《樓城2015立夏版》把所有沒那麼貼身,甚至距離遙遠的課題,還原到人本身,讓「引錄劇場」不純粹是一種劇場技法的移植,而是一齣既有遠鏡 (大歷史背景),又有近鏡 (引錄當時人現身說法)的城市紀錄。

語言上,進劇場一貫深諳經營「雙語劇場」之道。《樓城2015立夏版》作為一齣「引錄劇場」,亦因應「引錄對象」的身份在口語語言作出調整。如有中國大陸背景的大學教授及新移民,便間或需要以普通話來言說;好些操外語的專業人士,亦要英語「引錄」。惟演員在兩文三語轉換頻繁中,稍欠熟練,咬字有欠地道,舞台果效不得不受到影響。至於形體演繹上,進劇場罕有地編排過往罕見的「肢體衝突」。如龍和道一役,陳麗珠與施卓然展現出相當優雅細緻的動作對碰。全劇最後,歸結到帳篷上的淺藍色投影,溫婉動人。《樓城2015立夏版》,為香港記下任重道遠的2014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5年6月17日星期三

荷蘭手札--把時間放在地裂騷上 (2015.06.13)

   
時光飛逝,終於到了到訪問阿姆斯特丹的最後一天。今回在荷蘭藝術節2015滿載而歸,壓軸由Ballet National de Marseille & ICKamsterdam演出的法荷合編舞蹈《Extremalism》力量與創造力令人驚艳。完騷後,竟然突然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不少香港觀眾非常喜愛雲門舞集分支「雲門2」的作品,尤其在是在港公演過的伍國柱《斷章》,就是柱子從歐洲學藝回來後的作品。當中某些元素和呈現方式,在《Extremalism》中有更出色和完整的玩法。《Extremalism》所融會的拳法套路、節奏變換、樂舞合一,特別是把身體所有動作,包括練舞時常見的提腿、金雞獨立的顫危危狀態都搬上舞台,其丰富多姿、不斷超出觀眾想像。服裝簡約地由三個系列組成,白色黑色裸色,配合最後登場的大地之母、宇宙光環,取其天人合一之意。最驚喜的,還有謝幕後才現身、象徵着慈愛純潔的犀牛/獨角獸,映照整個《Extremalism》對人間的觀照。完騷後,我與同行藝評人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咁先係波家嘛」。我甚至覺得腎上腺素在上升,像剛看完一場緊張刺激、不停你攻我chur,局勢瞬息萬變的世界頂級足球賽事。用一句我愛用來評價演出的誇張label,真箇「正到地裂」。
在阿姆斯特丹整整十天,差不多每天都在睇騷 (和博物館)。密集睇騷,原是一項非常疲累的差事,尤其某騷實在頗廢的時候。《Extremalism》結束後,除了把我過往看過僅有的前衞舞蹈連線以外,更深刻的體會,卻是人生苦短,我該把時間放在地裂騷上。縱然,地裂,可遇不可求。我甚至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來荷蘭、再來阿姆斯特丹。然而,阿城給我的是再一次在異鄉審視自己的機會。我在異域錯蕩的風景 、我對表演藝術的熱情、我在面對崇高美的驚訝。離開英國nottingham,整整12年了,有些想法、有些初衷、有些獨立生活方式,慢慢忘掉了。阿姆斯特丹讓我開始憶記,重新明白,人類的生活或許本不該是這樣的,可以更多元和快樂。

I swear,盡我所能,把時間放在地裂騷上。
 
全文原載於網誌荷蘭藝術節2015"梳芙厘工作室"日誌~
https://souffleworkshop.wordpress.com/2015/06/14/%e6%8a%8a%e6%99%82%e9%96%93%e6%94%be%e5%9c%a8%e5%9c%b0%e8%a3%82%e9%a8%b7%e4%b8%8a/

2015年6月16日星期二

荷蘭手札--因為藝術,所以荷蘭 (2015.06.11)

說起荷蘭阿姆斯特丹,早在1999年夏天已經過境一遊。當年還未從學院畢業,趁着暑假遊西歐三周,從德國法蘭克福開始,然後是瑞士、奧地利、意大利、法國、比利時,再從布魯塞爾到阿姆斯特丹過一晚上,第二天便飛曼徹斯特去了,最後由倫敦回港。畢竟是過境,我對阿姆斯特丹一直印象不深,記憶中好像只到過風車村和紅燈區,紅燈區那黑人保鑣還用不純正的廣東話笑指我們鹹濕。那時候歐元還沒面世,西歐遊要準備好德國馬克、瑞士法郎、奧地利仙令、意大利里拉、英鎊等。荷蘭盾就在紅燈區一家不大可口的中菜館大派用場。

MIFFY藝術巡遊
荷蘭阿姆斯特丹再次進我的世界,都是因為藝術。從前還小,總以為出門總要遊名勝,兼且人愈大愈懶得動,每次出門體驗一個城市便好,貪不了心。阿姆斯特丹與藝術的關係,自然在荷蘭藝術節充份體現,更令人驚嘆的是不同主題的博物館多到令人暈眩。如果說羅馬是古代文物的露天博物館,阿姆斯特丹定是多元藝術的展演世界。昨天參觀外號「浴缸」的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走到戶外,腦內依然飄浮着館中特展野獸派畫家馬蒂斯(HENRI MATISSE)筆下種種色彩暴烈的圖案和形象,抬頭看去赫然便是「MIFFY藝術巡遊」。據悉,「MIFFY藝術巡遊」現正於阿姆斯特丹和日本展出,阿姆斯特丹的博物館廣場展出約十來隻,連同散落在阿城其他角落的,約有四十多隻MIFFY,且夾雜在主力展示當代藝術品的「浴缸」和以古典藏品著名的國家博物館之間,異常趣緻繽紛。

牽心萬苦「水上飄」
MIFFY藝術巡遊」固然好玩,更痴線的是我們一行三人鍥而不捨的追蹤着「PILLOW TALK藝術巡演」。上回已經提到,荷蘭藝術節的戶外演出Todo lo que est a mi lado》,被我稱為《枕邊輕私語》(PILLOW TALK)。然而,在我們藝評人團隊中,一直簡稱這次的PILLOW TALK表演為「水上飄」,儘管它不定時在阿姆斯特丹的碼頭(6/6)、公園(7/6)、廣場(9/6)舉行,不一定「飄」。皆因出發前YOUTUBE上的阿根廷PILLOW TALK「水上飄」版本,先入為主,總覺得一定要「飄一飄」。到了610日,PILLOW TALK在紅燈區的運河盡頭oudezijds achterburgwal舉行,終於可以一償夙願「水上飄」(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eIEFoe1xKg)。

程序是觀眾/參演者先要坐上駁艇,讓HF2015的工作人員踩着水上單車(沒錯,是橋咀島那種沒摩打的人力水上單車)運送我們到 PILLOW TALK「浮台」的雙人床上。然後,我就在微微晃動的床上,仰望着藍天、樹蔭,聽着荷蘭劇場女演員跟我耳語。畢竟是第二次參演床戲,我很快便發現,另一位年輕女演員演出PILLOW TALK,與上回的MOTHER LIKE感覺大不相同。穿着粉紅毛衣的年輕女演員非常重視眼神語氣的輕重,縱然替我撥頭髮和蓋被是既定程式,卻不斷釋放着「我很愛慕你」的信息,心神為之一蕩。當然,也由於在紅燈區運河人舉行,自然多出許多大媽型遊客在旁指指點點,情景煞是趣怪。由於我們已是「熟客」,主事的阿根廷籍MARIA興奮地告訴我們,《枕邊輕私語》會緊接着在首爾、紐約和中國大陸巡演。我們笑言,到底什麼時候來香港,讓香港觀眾也「飄一飄」呢。
全文原載於網誌荷蘭藝術節2015"梳芙厘工作室"日誌~ https://souffleworkshop.wordpress.com/2015/06/11/%e5%9b%a0%e7%82%ba%e8%97%9d%e8%a1%93%ef%bc%8c%e6%89%80%e4%bb%a5%e8%8d%b7%e8%98%ad/



荷蘭手札--越洋大朝聖之荷蘭藝術節2015 (2015.06.08)

越洋大朝聖,是所有FANS都想做的「離地」之舉,或睇畫或睇波或睇騷,樂此不疲。除了運河與鬱金香,很多人對荷蘭阿姆斯特丹的第一印象便是性都、設計之都。如果是文藝青年的話,必定會想起早年曾移居荷蘭的香港著名填詞人周耀輝,和他為黃耀明所寫的《阿姆斯特丹》。今回從香港飛行十多個小時到荷蘭阿姆斯特丹,就是要親身體驗已有68年歷史、堪稱國際級表演藝術總的荷蘭藝術節(Holland Festival看看這個每年六月於阿姆斯特丹盛放的歐洲前衞表演藝術界大佬,有何魅力。

前衞是怎樣煉成的還沒進場觀賞荷蘭藝術節2015的節目,單是以中央車站為圓心,首先便被她的眾多文化藝術建築館群所吸引---國家博物館、梵高美術館、當代藝術中心、阿姆斯特丹公立圖書館、阿姆斯特丹音樂中心、eye電影博物館、市立劇院等等---在硬件上充份展示這塊土地對文化藝術的重視。尤其是 eye電影博物館,在中央車站搭乘免費渡輪登岸,eye電影博物館便如同一隻銀白色流線型海鷗佇立岸邊,當中有着大量光與影的前衞遊戲、圖片電影展廳,連紀念品區所賣的也是DAVID LYNCH咖啡,令人好奇喝罷會否變成《擦紙膠頭》裡的巨型泥鰍?!至於阿姆斯特丹公立圖書館,更是從最低層數的兒童區,已展現出「前衞是怎樣煉成的」。所有「前衞」皆是創意、創新、大膽、先鋒的代名詞,公立圖書館把攝影圖片展與喧鬧的兒童閱讀層放在一起,沒有拘泥於孩童與成人的界線。頭頂上的幾何扭結天花燈,紅白撞擊的視覺激戰,儼如迷宮的橢圓形書架,在天真未染的童稚的世界盡顯種種文化藝術的可能。

運河瞓身參演床戲
回到初夏登場的荷蘭藝術節。荷蘭藝術節一直與法國阿維儂及蘇格蘭的愛丁堡藝術節齊名為歐洲悠久歷史的老牌藝術節。荷蘭藝術節2015由新任藝術總監Ruth Mckenzie擔大旗。曾經策劃倫敦2012文化奧林匹亞項目的Ruth Mckenzie,在荷蘭藝術節2015「開幕表演」先聲奪人,引入阿根廷裝置劇場導演Fernando Rubio戶外演出Todo lo que est a mi lado意謂「一切盡在身旁」,我乾脆把它稱之為「枕邊輕私語」。《枕邊輕私語》把一組組雙人床將會設置於阿城市中心廣場、公園,甚至河道之上,放置八張雙人床,觀眾以一對一的形式,與荷蘭女演員同共寢15分鐘,上演一幕幕PILLOW TALK。而我所參與的《枕邊輕私語》,表演在運河邊舉行,工作人員指示我躺在「英語演出」的床上,同行笑稱之為「完美的觀眾席」。(我在阿姆斯特丹運河如何瞓身參演床戲,詳請刊於《蘋果日報》) 昨天的《枕邊輕私語》移師到森林裡發生,跟參與的william交換情報後,才發現PILLOW TALK的具體「台詞」,原是因應不同的客觀環境有所調整,營造獨特的環境劇場經驗。

劇場作品方面,荷蘭藝術節2015的另一齣重頭戲,自然是美國前衞劇場大師羅拔威爾遜(Robert Wilson)、自導自演並兼任設計的的《Krapp's Last Tape》。改編自貝克特(Samuel Beckett)經典獨腳戲的《Krapp's Last Tape》,其實是一次「聲光化電一齊來」的劇場演繹。RW在一座密室/黑盒似的工作間登場,貌似愛恩斯坦的造型、煞白的臉孔,在猛烈的雷電風雨聲和閃電投影中掩映,行雷閃電長達30分鐘之久。如果RW一貫以來的創作,皆是挑戰劇場邊界的話,今回更是挑戰觀眾在劇場的聽覺習慣。首30分鐘後,才是一系列的咳嗽聲、清喉嚨聲、漱口聲、無線電、錄音帶播出的聲音等。獨腳戲最後由RW俏皮謝幕,這才讓人瞥見全場惟一的繽紛色彩---RW腳上的一雙紅襪子。

阿姆斯特丹在過節
有趣的是 ,我參與《枕邊輕私語》的同一天,是66日巴塞對決祖雲達斯的歐聯決賽。雖然決賽地點是柏林,在阿姆斯特丹市內也極有氣氛,不少路人都穿着愛球衣助興。粗略目測,平均每六件巴塞衫,便有一件祖記衫。荷蘭藝術節2015加上歐洲頂級足球賽事,讓阿姆斯特丹在五月底「國王節」過後、明媚初夏中,整個城市依然在過節。連展覽館的新聞圖片展,也用上去年美斯凝視世界盃獎座的照片作招徠。晚上在市立劇院對開的酒吧區,人聲鼎沸之中,照見阿姆斯特丹的多元流動。

全文原載於網誌荷蘭藝術節2015"梳芙厘工作室"日誌~https://souffleworkshop.wordpress.com/2015/06/09/%e8%b6%8a%e6%b4%8b%e5%a4%a7%e6%9c%9d%e8%81%96%e4%b9%8b%e8%8d%b7%e8%98%ad%e8%97%9d%e8%a1%93%e7%af%802015%e6%a2%81%e5%81%89%e8%a9%a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