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2日星期三

別了家駒十五載 不死香港娛樂圈 (2008.07.02)


大凡所有紀念/悼念活動到了五周年的倍數,彷彿就自然會特別「火」。2004年「六四」十五周年的維園燭光晚會參加人數,突破了維持多年的四五萬人次水平,飆升至八萬多。哥哥張國榮2003年逝世後,同年九月在會展舉辦過《繼續張國榮慈善音樂會》後,便要到2008年四月一日的逝世五周年紅館紀念騷《Miss You Much Leslie繼續寵愛音樂會》;就是連洛楓以明星研究角度來談張國榮藝術形象的《禁色的蝴蝶:張國榮的藝術形象》,也要擠在同一時間出版。那麼,適值6月10日家駒生忌,同時配合五六月巡迴大專院校的專題講座、牛棚藝術村展出的《舊日的足跡》別後十五年紀念展出爐,《別了家駒十五載…海闊天空音樂會》似乎也相當順理成章在這個時刻「為家駒做D野」。

為了避免家駒「別後十五年紀念生日會+音樂會」變為單純的「Beyond懷舊金曲演奏廳」或頻頻換衫的「家強演唱會」,音樂會除了請來一眾Band友演唱家駒的大熱作品〈我是憤怒〉、〈黑色迷墻〉、〈永遠等待〉、〈戰勝心魔〉等耳熟能詳的搖滾歌曲;另一方還特別以參與嘉賓的「心水歌」形式張揚了不同層次、不同面向的家駒(作品),於是抒情、關心社會和弱勢社群的作品就一下子浮出歷史地表──抒情歌如林一峰選了〈喜歡你〉、寫給小島樂隊並由鄧惠欣主唱的〈又是黃昏〉、講香港夾縫性的如at 17選唱的〈爸爸媽媽〉、家強唱提倡環保的〈送給不懂環保的人〉等。同場並播放512四川大地震的新聞片段,再由家強和黃耀明合唱〈農民〉折射出家駒對天災人禍的體會等等。

音樂會中後段部分,為進一步推高觀眾高漲情緒至滿瀉,更重點出擊展示家駒的深情和手足之情,於是有黃耀明選唱家駒「夫子自道」的〈情人〉;家駒家強童年照投影中家強唱〈衝上雲霄〉和家駒在日本教弟弟唱〈遙望〉、家強在旁饞嘴吃個不停的溫馨片段。明顯地,最為激盪人心當然是世榮登場的〈舊日的足跡〉〈光輝歲月〉、全場最後歸隊的阿Paul默默上台唱〈長城〉和「三子再現」的〈海闊天空〉會展全場大合唱。

獻唱完畢,嘉賓例必談及對家駒的感覺,二八年華的Kolor及身邊的Band友話「冇家駒我地唔會夾Band」,盧凱彤謂「家駒影響了很多想學結他的女仔」,Soler說「很遺憾來不及認識家駒,不過家駒有理想的態度影響咗我地」。加上開騷前,會場大熒幕便已大張旗鼓播放家駒家人好友、現今流行樂隊組合對家駒的感覺和看法:從Beyond第一代結他手所講的「家駒聲音醫治心靈創傷」、at 17歸納「家駒率先關心弱勢社群」,到了俞琤標籤家駒為「青年領袖」。剎那間,我彷彿目睹「家駒(被)解釋史」已默默揭開了序幕。

紀念音樂會中,家駒被演繹為今日樂壇流行/非流行/未流行樂隊、音樂的源頭和堅持下去力量泉源。其實,香港在八十年代中固然有所謂樂隊潮流,並且以從事創作中文歌曲為主;可是,「青年領袖」式的言語卻恰恰與「歌神初現」解釋史,同樣面對一個追源溯始的陷阱。就是流行音樂現象爆發點的單一化──講粵語流行曲的興盛,可以少了電視劇主題曲嗎?談香港樂隊/創作潮流的源起,可以把八十年代之前唱英文歌曲的流行樂隊、香港城市民歌運動輕輕忘掉嗎?

當然,在以紀念為事件的《別了家駒十五載》話語海洋,即使是1963美國甘迺迪總統的名言「不要問你的國家(世界)能為你做什麼,問一問能為你的國家(世界)做什麼」都被當為「家駒金句」作投影,但卻無人會介意這種「萬物皆備於家駒」的說法似是而非。觀眾甚至不難發現,黃耀明談感受時便巧妙地把焦點放在與家駒同屬雙子座,並謂家駒曾幫達明唱過和音等瑣事,避免陷入專攻「迷幻電子音樂」的達明與搖滾樂隊「牛頭唔答馬嘴」的尷尬錯位。

說穿了,紀念活動乃是一種身份認同的外顯──紀念他人的主體除了在過程中表達哀思之外,同時還創造了與被紀念對象的特定關係。倘若主體與紀念對象沒有隱形/無形契約,彼此沒有共同信念的話,便無所謂紀念或悼念。因此,紀念或悼念儀式不但是認同對方的一種實踐模式,同時是主體「雖然我不及家駒,但我仰望家駒」的一種心理救贖。換句話說,「紀念」其實是一種關係的建構、一種身份認同的儀式,透過參與儀式來證明自己是某類人,從而獲得某種身份認同。無怪乎家強在會展音樂會舞台上夠膽高喊:「只有『音樂人』才可以來這裡!」

關鍵是當《別了家駒十五載》愈是強調家駒與娛樂圈格格不入、愈是張揚「香港只有娛樂圈,沒有樂壇」的「家駒金句」,其實愈是反映出香港娛樂工業在「別了家駒」的十五年以來,根本完全沒有一絲一毫長進和深切反省。舉一個非常非常非常簡單的提問,假如家強阿Paul世榮不是現役藝人,《別了家駒十五載》的一系列紀念活動規模可以如此龐大嗎?如果不是深諳「娛樂」之道,他們會在訪問中說出「人地想睇我地(家強阿Paul)台上擁抱,我地咪做俾人睇囉」這些話嗎?回顧1993年年底商台舉辦的《903創作人音樂會》,紅館內一萬多人曾經共同悼念同年不幸離開人世的陳百強和黃家駒。事過境遷,十五年後有沒有任何一個(香港娛樂工業內的)機構為Danny舉辦任何紀念活動?

儘管如此,我也不認為《別了家駒十五載》沒有舉辦的價值,家駒的創作和對固有制度的衝擊,依然是香港流行文化中非常重要的一頁。然而,整個晚上我一直等待一個名字──劉卓輝。

雖云Beyond四子也會填詞,家駒的好友劉卓輝曾以「每張唱片一首歌」的數量與Beyond合作。即使與「林夕和Raidas」、「陳少琪與達明一派」的關係不盡相同,劉卓輝寫下的〈大地〉、〈長城〉、〈歲月無聲〉、〈灰色軌跡〉等作品,卻為Beyond歌曲奠下超越憤怒宣洩、放眼世界的里程碑。劉卓輝曾謂家駒創作這樣的旋律,與當時社會氣氛根本密不可分,明顯是家駒的知音。於是,便放膽寫出〈大地〉、〈長城〉分別談台灣解嚴和六四事件這些富有強烈政治涵義的歌曲。能夠閱讀出家駒創作與大時代發生的大事件血肉相連,「聞弦歌而知雅意」的劉卓輝卻只是在家強謝幕致謝時在一大串名字中被輕輕提及,原因更只是「以上名單中的人士幫過我搞紀念講座」。那麼,口口聲聲視創作為命的「音樂人」究竟是怎樣重視「音樂」、如何看待「創作」的呢?

雖然不是家駒粉絲,身為台下觀眾之一,我還是完全能夠感受到家駒粉絲亟需《別了家駒十五載…海闊天空音樂會》作為釋放情緒、表達深切悼念的窗口。與此同時,更值得家駒粉絲堅持和繼承的,或者更應該是對建制的質疑和反思、對大世界身體力行的關心,不要只是淪為鞏固娛樂制度的舉燈牌人肉鐵臂和消費機器。

原載於《信報》文化版,頁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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