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10日星期日

《敢觀舞台》--香港藝術節2013──談《怪誕城的動物與孩子》《蕭紅》(2013.03.08)


香港藝術節開節了,與正在進行的歐洲電影節和快將揭幕的香港國際電影節,聯手打造香港藝文愛好者的「地獄之春」──密集地穿梭於電影院、各大舞台表演場地,趕場趕得裙拉褲甩,只能在公交系統上打瞌睡,名副其實的漂流睡房。近年已年屆不惑的香港藝術節,分別嘗試了不同的舞台可能性,像強調本土創作的「新銳劇場系列」和去年奇藝坊式奇幻服裝騷《藝裳wow》。這些不面向,都延續為本年度的《蕭紅》和《四季狂想曲》,當然還有《青蛇》、《屠龍記》、《中式英語》、《戲偶人生》。本欄今回先談《怪誕城的動物與孩子》和《蕭紅》。

《怪誕城》吸引我的,大概是因為它是一齣外國兒童劇。所以一直對香港本土兒童劇興趣缺缺,除了超齡,更大原因在於香港兒童劇通常比較公式化,不外乎是歷險尋寶之類,然後打敗惡人,開心歸來。那麼,一台來自英國、大搞黑色幽默、如同「添布頓3D電影世界」的《怪誕城》,自然特別引人入勝──「1927劇團」以默片、動畫、現場琴音及歌聲,編寫《怪誕城》這部集結動畫、戲劇和音樂的劇場。故事講述兩母女淪落怪誕城般的貧民窟,住進一座破舊陰沉的神秘大廈,危機四伏的環境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還有偷窺狂徒及豺狼出沒,如同魔幻國度。

如果單單把《怪誕城》框限在兒童劇的固有形態中理解,恐怕也未能完全曲盡其妙。說穿了,《怪誕城》其實是一齣多媒體的舞台真人電影,劇中三名演員,配合動畫在簡單佈景上的投影,跟光影唱歌做戲,還有誇張的對白和童話場面的穿插、現場琴音及歌聲創造音樂廳嬉鬧風格,即使一切都只是平面佈景和簡單平面道具(一枝筆就只是一條長條形紙牌)的混搭。明顯地,經過長時間的歐美巡演,《怪誕城》的演出已達到一絲不紊、絲絲入扣的境界,純熟的人影配合,精準走位和時間節奏。試想,把小貓卡通投影在紙板道具上,代表着布袋內有貓咪,假使只差一秒鐘或演員多走半步,便差之毫釐、謬之千里。

《怪誕城》有趣之處,還在於它是一齣成年人童話,主人公在「現實世界」和「理想世界」之間的選擇,亦在一眾兒童觀眾的鼓勵選取「理想世界」時,毅然走上「現實世界」的路,末段還向「兒童」笑言現實就是現實,夢總會變空。這時候,恐怕真正感同身受的,還是台下的家長。的確如此,誰要在怪誕城中置身貧民窟與蟑螂四腳蛇為伍?笑中自是有淚,成人們冷暖自知,點滴在心頭。另一齣令人喜出望外的舞台演出,還有三幕室內歌劇《蕭紅》。


蕭紅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一代才女,搬演傳奇蕭紅的故事,真箇需要藝高人膽大。《蕭紅》編劇意珩把蕭紅漂泊且充滿時代宿命的一生,用大量插敘閃回的方式,逆反一般線性敘事,主要把故事寫成一個楔子和三幕──楔子中瀕死脆弱的蕭紅在香港回憶過去,為全劇定下哀怨的調子;第一幕是少女時代,蕭紅不滿盲婚啞嫁而逃婚,認識了後來的情人蕭軍;第二幕是遇上魯迅,蕭紅的作品得到魯迅青睞,走上文學創作之路;第三幕是抉擇,在蕭軍和丁玲的輪番勸說下,依然堅拒投奔延安,最後以回憶成名作《生死場》的秧歌場面作結。

先談敘事和編劇的取捨。熟悉現代文學的觀眾,更能體會《蕭紅》在講述蕭紅故事剪裁之妙。首先,蕭紅其實有兩位才子情人,分別是蕭軍和端木蕻良。然而,《蕭紅》寧願花上大量篇幅描繪蕭紅與魯迅的相遇而棄端木,全因為蕭紅得到魯迅的賞識引薦,把《生死場》編入後來被命名為奴隸叢書的一套文學叢書,蕭紅才聲名鵲起,成為與葉紫蕭軍齊名的作家。因此,當魯迅在第二幕以神一樣的姿態出現,跟蕭紅談人生談文學堡壘,同時亦突顯出魯迅在蕭紅的藝術生命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更有趣的是,大概因為魯迅的篇幅獨立成章,蕭紅後來的丈夫端木蕻良也被擠掉,消失在《蕭紅》舞台中。其次是與蕭軍齟齬和丁玲勸說的場面,蕭紅對延安感覺不對勁,拒絕投奔,這在她生命中的決定性,與少女時拒婚出走相若。

另一方面,談蕭紅很難不談其作品,《蕭紅》把大量的小說場景和故事,融入唱辭中,由《蕭紅》歌隊唱出。《蕭紅》歌隊扮演如同古希臘戲劇歌詠團的敘事者角色,使得演出整體不累贅重複,同時歌隊的不時穿插出場,亦產生了儼如電影閃回(FLASH BACK)的效果。當然,《蕭紅》的確成功突出了民國的時代感,如點出1936年的魯迅之死;蕭紅拒絕去延安後,唱辭中亦出現魯迅對易卜生《玩偶之家》的評語,娜拉出走不是墮落就是回來,同時也預示了蕭紅不符合主旋律下邊緣流徙的下場。

總括而言,《蕭紅》最大好處是篇幅短,三幕室內歌劇的篇幅限制,逼使《蕭紅》把蕭紅本人生命中不太聰明乃至愚昩的片段隱去,集中火力濃縮較具戲劇性和高潮迭起的部分,最後棄延安而取香港,更具弦外之音。順帶一提,就是選角方面,演魯迅的演員彷彿太魁梧,扮演東北大漢蕭軍又太瘦弱,不符合歷史的人物形象。不過歌劇演員既是用喉嚨音域塑造角色,恐怕也不宜太苛求「古人」。換句話說,三幕室內歌劇的藝術形式是否適合展現蕭紅的一生,《蕭紅》的答案是肯定的,因為歌劇的框限,反而促成對蕭紅故事的提煉,拒婚、戀愛、成名、出走、孤絕,造就了舞台上泣血動人的蕭紅。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2013年3月7日星期四

《詩珏失調》:對話(十)──戲棚作為城市信物vs 噪音太少,說話太多(2013.02.21及03.07)


詩珏失調 | 梁偉詩、黃津珏

對話(十):城市聲境

詩:戲棚作為城市信物

據說,「西九大戲棚2013」,是最後一年以臨時搭建形式,在未來西九戲曲中心同一位置演出棚戲。西九上馬前,這顯然是一場下集大結局的示範演出。西九野心勃勃,在去年為期四天的傳統賀年粵劇棚戲及電影欣賞外,乾脆把「西九大戲棚」延伸為十多天的「趁墟」實驗。場內有粵劇、民族舞蹈、敲擊和人聲樂團、新派中樂,場外有小食亭、餅家、懷舊手工藝、民族小飾物等攤檔。單看臉書上爭相張貼的照片和笑臉,大家都好像找到從前的「城市記憶」。

小時候,看棚戲的經驗來自鯉魚門、西貢坑口村的神功戲。有一年,因為當時在追看溫碧霞演海潮的《火玫瑰》,我記得是1992,坑口村粵劇棚戲由阿姐和家英演出,現場都擠爆了,我便爬上戲棚旁邊的木衣箱看戲,場外還有冰鎮水果片、麵粉公仔的攤子。於是,每次踏足「西九大戲棚」,總讓我想起周蕾在〈愛情信物〉中如何戮破幻象──當信物在發揮作用,就證明愛人已經不在、愛情已經消逝了──「西九大戲棚」愈是苦口婆心講解戲棚的文化淵源,一切都恰恰在提醒我們,的確有一些很「香港」的東西、很「民間」的文化身影,都一去不返。

茹國烈說,去年大戲棚主要想重現一種最RAW的傳統戲棚文化,我倒覺得今年的「西九大戲棚2013」開始放開懷抱。縱然粵劇戲寶依然是主軸,SIU2演出的新派中樂演奏會,就大有「汽水樽裡的咖啡」的意思。笙、三弦、古箏、鋼琴、低音結他和爵士鼓在戲棚的FUSION組合固然有趣,演奏者的穿著衣飾也揉合牛仔裝、西裝禮服、旗袍、唐裝和牛仔褲的混搭。更明顯的是選曲,從中國風的〈鬼屋〉〈搖小船〉〈新趕花會〉,到後來既有西方古典又搖滾的〈冰夜〉〈俄羅斯冰塊〉〈月光光奏鳴曲〉,表演着聽覺的大兜亂。

「西九大戲棚」即使只是一種文化再現、一次短暫的例外、一份城市信物,反正「我們再也回不去了」,何妨打開想像力,在嘈喧巴閉滿嘴零食的傳統空間中聽戲聽演奏會,進而讓工廈演出、街頭藝術遍地開花?畢竟香港睇騷聽CONCERT的禮儀和習慣,大多來自乾淨無塵的文化空間。縱是大家較容易理解的文藝復興音樂節,也收到噪音投訴,社會彷彿怎也分不清有價值的聲音和噪音。



珏:噪音太少,說話太多

戲曲好看,也吵。

發現在「西九大戲棚」看戲,基本上不會有管理人員禁止觀眾傾談或使用手機,只要台上聲音以壓倒性姿態展現,所有人都會安靜起來。坐在第一排位置聽噹噹噌噌的樂器,想起馬國明老師曾問為何大戲都以高音為主,可能是因為高音折射適合室外戲棚,又可能看戲的通常年紀大,撞聾。

一、二月份還有兩個關於聽的事:九龍城自發的《週街展》與「聲音掏腰包」策劃的《聽在》,兩者都有聲音藝術出現。甚麼是聲音藝術?簡單說就是關於聆聽與聽的想像。《週街展》之中陳上城把巴哈大提琴組曲結合九龍城招牌式飛機升降聲音成為作品《在天上》,我也用懷舊時喜歡觸摸舊照片的舉動,在卡式帶存放區內細碎聲音製成《磁帶攝影》。曾經九龍城活得相當瘋狂,飛機升降,把你所有生活上的聲音切成片段,電視、電話、說話,聲音被聲音淹沒,人又習以為常。

加拿大作曲家、教育家、環保份子 R. Murray Schafer在三十年前出版了著作The Soundscape: Our Sonic Environment and the Tuning of the World,提出要關注「聲境」這個概念:世界像琴一樣,音色都需要調較。注意這裡說的並非刻板的噪音分貝限制,而是我們應該以社會文化脈絡著手,再次啟動聆聽的趣味。在Schafer而言,飛機就是九龍城的「聲音地標」(Soundmark),消失了我們會懷念,但確實曾經擾民,這個曖昧的文化關係我們不能忽視,聲音也可以是文化保育重要一環。

Schafer的思想與聲音藝術團體「聲音掏腰包」甚有淵源。創辦人楊陽喜愛讀Schafer,推廣「世界聆聽日」,鼓勵聲音收集,邀請世界各地的聲音藝術家聚首於藝術節《聽在》。聲音裝置、即興音樂、田野錄音、聆聽工作坊,聽的盛事。有時我們必須依賴藝術家介入,才能在習以為常的經驗面前,變得謙卑。面對John Cage沒有聲音的作品《4’33”》,才會花四分鐘傾聽環境聲音;或看到Michael Thomas Hill在澳洲悉尼的作品《Forgotton Songs》,面對無數個空置鳥籠,想到消失的鳥,腦袋竟又會響起鳥聲。

推廣聲音藝術還是處於相當艱難的階段,楊陽說藝團Soundpocket的中文譯名很好,好多時真的要自掏腰包。想起梁文道寫音樂著作《噪音太多》,倒覺得這個地方說話的人也很多,說與聽不能同時,在噪音面前我們才有所悟。

詩珏失調:
梁偉詩-流行歌詞分析員、文化評論人、香港電台《思潮作動、文明單位》主持
黃津珏-獨立音樂人、文化監察成員、Hidden Agenda搞手



原載於《陽光時務周刊》第43、45期。

2013年3月6日星期三

《文化KO》-- 一代殭屍(2013.03)


年假例行閉關看書煲劇,意外地因為臉書好友說起亞視經典電視劇《我和殭屍有個約會2》,短短數天,我竟然煲了近卅集的《殭屍2》。「殭屍系列」,原是九十年代末一次弱台的電視奇蹟,粗糙的美術陳設特技、騎呢的人物角色關係,最不電視劇的電視劇語言,竟然攫取了不少在學青年、文藝愛好者青睞。當中最成功的潛台詞,一直是以殭屍為代表的異類和人類,對照起一種邊緣和主流的緊張群己關係,在愛上殭屍和誅邪之間、長生寂寞與如何愛下去之間,暴露出人性脆弱。《殭屍2》的微妙之處,更是逆轉《殭屍1》視殭屍為邪魔,人人得而誅之的單向關係,轉而描繪渴望由人變成殭屍的堂本靜、既是魔星又是救世之星的殭屍之子尼諾,還有殭屍王將臣竟為救人類阻止女媧滅世──真箇何為邪鬼何為神,神鬼如何兩不分。

同文小西對《一代宗師》中的「港漂」深有所感,我笑說大年初二給港人一支下籤的車公,其實也是一代「港漂」。話說車公又稱車大元帥,為南宋末年時的一名勇將,籍貫江西南昌五福,因勘平江南之亂有功,被天子敕封為大元帥。後來,蒙古大軍犯境,宋軍無力反抗,宋帝昺南下避難,車公一直護駕到香港,在途中不幸病逝。鄉民為念他生前貞忠英勇,便為他立廟供奉,被列為道教與中國民間信仰中的神祇。只是今時今日的「港漂」,大多不再像我們的祖輩般逃難滯港,而是以專才身份在港唸書或留洋後在港發展的「非香港人」,終於,在某一天成為持有三粒星身份證的香港人。

馬傑偉在早年著作《電視與文化認同》中,就曾指出八十年代由廖偉雄所飾演的程燦(人稱「阿燦」),恰恰展示了一種既純情又老土的「大陸人」形象,後來他的名字更被用作大陸來客的通稱。阿燦,是社會需要被幫助的街坊老友,當中雖然帶有嘲笑卻不嚴苛。隨着九七回歸、零三自由行北水南調,中港關係日漸緊張,同情「大陸人」彷彿就成了「賣港賊」的同時,我的生活圈子裡卻一直有各種各樣的「港漂」──星加坡來港教書的教授夫妻、原為大陸電視台新聞主播的港人妻子、來自日韓的劇場工作者、攢錢開泰國餐館的泰籍按摩技師、台灣來港學造手工朱古力的小夥子,當然還有擔任香港報紙雜誌編輯的知名兩岸文化人。我還有一位留英時認識的宿友,既是中共黨員又是中共衛生部的小官,經常來港與香港衛生署交流公共衛生事務──這些面孔,又是否可以讓我們更進一步思考所謂「港漂」的複雜性和多元性呢?



不是故作開明,說實話,我也很怕搭乘九廣鐵路東鐵線;平日同樣心生警惕地絕跡銅鑼灣崇光、尖沙咀廣東道和沙田新城市廣場;花錢旅遊的話,也很少踏足神州大地。然而,媒體中所謂的「港漂」的身影,很多時候先是我的朋友師長,我想,要到很文件性、檔案式的劃分,才會把他們列為「港漂」。全因為我一直認為,為「港漂」或「北漂」立傳,自是可以在一個個被篩選好的個案中,政治正確地對所謂「他者」加深同情的理解。而這種處理,同時是一種無塵的「正名」行動,彷彿「港漂」們就是這些臉譜化的示範單位。除了棄港敗走的個別例子,「港漂」總是乾淨企理、事業成功、婚姻美滿、穿梭中港、左右逢源,發達在望的中產階級或高等知識份子。如果「港漂」和「北漂」,如同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是一系列「套裝人物」,互相對照對揚。我想,我們也不要忘了華山論劍之外,還有老頑童周伯通和古墓派林朝英。這是一個武林,也是一個世界。

與其說「港漂」和「北漂」是他者和自我的劃分,倒不如說中港之間,其實一直維持着港人一種隱形的「情感結構」。香港作為亞洲一處小地方,自我身份和優越感是以與周邊國家為參照系來維持的。因此,2010年夏天發生於馬尼拉的「人質事件」,才如此令人敏感難言。鏡頭一轉,大年初二,劉皇發給港人求得一支車公下籤當日,朋友笑說「為香港不造假而驕傲」,換轉是大陸官員,老早施展低級公關手段,抽走所有下籤和下下籤。我心裡竊笑,中國大陸根本不容許新春求籤問鬼神。相反,香港人好像從來沒人問過,劉皇發憑什麼替七百萬港人求籤?大家為什麼要和鄉紳們玩這個賊喊捉賊的遊戲?只見媒體一致話,車公有吉士又顯靈,上回求得下籤分別是2003和2009,看來2013香港無運行。

因此「港漂」「北漂」只是假名,坊間不少說法也只是得啖笑。問題不是何為殭屍何為人,而是我們是否反智地全盤接收種種論述。無才可去補蒼天,也不要亂點鴛鴦妖言惑眾。我喜歡《殭屍2》中類近於新詩的文藝腔對白:「唔愛我就唔好咬我」、「殭屍係唔會死,但跌落街都會痛」、「殭屍最大的敵人,唔係天師係不死同寂寞」。慢慢地,我們對劇中所喜歡的殭屍角色投入感情,把他視為活生生的人,忘記他是殭屍還是天師。



延伸閱讀~
一代港漂 小西


近來城中(甚至大中華世界)熱話,自然要數王家衛導演的新作《一代宗師》。十年磨劍,王家衛花了十五年時間,上窮碧落下黄泉, 南北走訪各地武林人士,為的只是重構盛極一時的民國武林,是王家衛一貫的大陣仗、精雕細琢、慢工出細貨。影片拍出來,無論是美工、鏡頭、服裝、動作設計等各方面,都漂亮得無可挑剔。至於說故事的技巧方面,雖說自前作《2046》以來,王家衛的作品已平易近人了不少,但《一代宗師》除了葉問(梁朝偉飾)與宮若梅(章子怡飾)這條主線外,其餘的部份還是典型的王家衛留白美學,片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一線天(張震飾)跟《阿飛正傳》結尾曇花一現的梁朝偉一樣,留白太多,惹人遐想。

王家衛的留白美學,自然惹來各界的無限詮釋,有的從《一代宗師》的編劇徐皓峰與編劇顧問張大春的訪談入手,大談片中的高密度交織的武林密碼;有的則從香港本位出發,認為王家衛透過《一代宗師》一洗合拍片大潮下港產片的頹風,重振香港電影的「主體性」。不過,正如梁文道所言,《一代宗師》令人印象最深刻,倒是那個「香港人身份」還沒有出現的「香港」。

回到「香港」的起點?

王家衛在《一代宗師》特刊中,開宗明義便說,他要重現民國武林。要知道,那是未受近代新文化運動「洗禮」的老民國。片中的葉問、宮若梅、宮寶森(王慶祥飾)與丁連山(趙本山飾),跟《吳清源》(田壯壯導演)中的主角、近代中國棋聖吳清源一樣,都是老派的傳統精緻技藝技師。

更重要的是,因為49年大陸政權易手,像葉問、 宮若梅、一線天、丁連山等各路南北武林高手,都因緣際會,匯聚香江。若說他們是第一代的「港漂」,大概並不為過。當然,在1950年香港和中國大陸邊界設立關禁之前,中港人士可自由進出香港,自內地來港人士,從來未絕。然而,49年肯定是香港歷史的分水嶺,因為政治原因,大批內地難民與移民來港,其中更不乏像葉問、 宮若梅這樣秉承傳統技藝的老民國人。

有趣的是,那是一個標準港式粵語未成形的年代,「外江佬」 (兩廣以外的住民)與本地人可以並存, 來自廣東各地的人都操着各式「鄉下話」,雖少不免種種衝突,卻也溝通無礙。可以這麼說,正是時勢使然,讓大江南北的各路人馬,得以匯聚此地,並為往後多元混雜的「香港身份」,打下了深厚的底子,下開香港繁華盛世。況且,那一個年代的香港,無論在經濟,還是文化上,仍然北通兩廣,南達東南亞,王家衛過去不少作品,都提及南洋(即南中國海附近的東南亞諸國,其中包括馬來群島、菲律賓群島以及印度尼西亞群島),可見當時香港人的世界比現在更寬,更廣,有容乃大。

另一個文化融合的大時代?

當然,「港漂」是新名詞,意指過去十多年隨着留學或工作,而留在香港發展的內地人。他們大多持有高學歷,受惠於香港政府1999年以來的各種鼓勵輸入內地人才的政策,這些「港漂」得以留港,成為新一代的「香港人」。事實上,過去十年,我身邊最明顯的一項變化,是結交多了好些內自內地的年青人。他們有的是我唸研究院的同學,有的是我任教的碩士班上的學生,有的是來自內地媒體的記者, 有的則是來港唸表演碩士的年輕編劇。

記得早前北京著名小劇場導演孟京輝的《兩隻狗的生活意見》來港演出。該劇在內地以至外海地紅透半邊天,據說巡迴演出累積已有八百多場之數。然而,或許因為文化脈絡的差異,我得承認,對於孟導貫穿全劇的調侃技法,我都無法投入 。更戲劇化的是,當台上兩位演員(韓鵬翼與劉曉曄)結合意大利即興喜劇與中國相聲技法扭盡六壬,從兩隻狗的角度出發,以調侃的調子,道盡在大都市中掙扎求存的草根階層眾生相,逗得絕大部分台下觀眾笑得人仰馬翻,而我卻笑不出來,彷彿眼下不是香港,而是北京。

更有趣的是,台下不少觀眾都是操普通話的內地年青人,除了過港旅客,我猜不少觀眾都是因為求學或工作而留港的「港漂」。我曾經跟一位曾經在內地媒體工作的港漂朋友提及此事,她卻慨嘆不少陸生或港漂,平日都不大肯在香港看地道的電影和演出。無疑,跟六十多年前第一代港漂的情況相似,移民向來都有適應和融合的關題,近讀陳國賁等著的《活在香港:在港內地專才與藝術文化工作者的移民經驗》與呂大樂主編《港漂十味》,便發現有不少這類的故事。但可以肯定的是,隨着香港過去十年的教育與移民政策,香港已累積了一定數目的內地年青人,並逐漸改變本地的人口結構。如前所述,香港的活力向來來自它的自由開放與混雜多元,至於新一代的港漂會否如49年的南來人口一樣,為香港文化帶來另一個衝擊波,則尚未可知。

早前在「文藝復興」西九演唱會上,碰上一位自上海來港發展的年輕編劇。閒聊間,我禁不住好奇的問她:「相對於上海,到底香港有什麼吸引你留下來之處?」她想了一想,然後笑笑道:「或許,香港比內地城市自由一點,和安全一點吧。」

是的,這或許將會是另一個文化融合的大時代。

原載於《號外》438期。

2013年3月5日星期二

《詞話詩說》--快樂鐳射舖(2013.03.05)




一個多月前,分店遍佈英國、加拿大、日本、香港、新加坡等地的影音零售連鎖店HMV傳出欠債纍纍的消息。自1921年在倫敦開業的影音巨人,即時面臨清盤。如是者瘋傳了一段時間,今天突然有戲劇性發展,據說有財團將注資HMV業務。那唱盤旁的小狗,大概還可以繼續輕輕鬆鬆地側耳傾聽主人的聲音。其實,打從網絡的普及,傳統影音零售業備受挑戰。這一切一切,頓時令我想起一些以唱片店為主題的粵語流行曲,書寫角度亦十分有趣。

2006年,林夕一手包辦楊千嬅《Unlimited》大碟的歌詞創作,包括歌名來自亦舒同名小說的〈她成功了他沒有〉──「彼此理想一致 積蓄也都消耗 開一間唱片舖 也總算是自豪 這間唱片小店 他跟女友一半 聽得再多歌也不會悶 開張顧客擠滿 不久惹起不滿 因他賣買的全是冷門 」──當中講述了原為情侶的男女主人公,本來志同道合開了一家小眾唱片店,可惜後來因為生意上意見相左,分道揚鑣。後來女友成為著名女歌手,男友卻不擅理財,唱片店終於關門大吉。詞中將唱片店描繪為理想化身,女友投身流行唱片工業則是現實的選擇,也就是「下海」。理想與現實,就以這家小小唱片店的命運來呈現。

而在被我稱之為「小清新」的RubberBand手中,唱片店的故事卻有着另一種面貌。去年成婚的六號和TIM LUI,就寫出過只此一家的〈快樂鐳射舖〉。貫徹〈囍宴樂隊〉〈睜開眼〉以來溫婉地批判現實的詞風,〈快樂鐳射舖〉從一家小小唱片店的命運談地產霸權、音樂愛好者相交點滴──「埋頭停駐於一角試聽了 十幾隻老派民謠 眼卻留在另一角見她正 在選購提琴合奏 豈料店主 提着煙 說句笑淡然宣告 店拉閘了 今夜八點 難續租 這小店 勉強撐不了 播着的歌 等不及破曉 可知我 已笑不出了 要是再不和她對話 成這過路人 別再膽小 ok? 別怕觸礁 ok? 長年蹓躂這小店看她愛 陳昇與野馬樂團 時常期望以相近這喜好 能一天 談情互訴 怎料店主 提着酒 喝醉說入行經過 忘形到 一直說 偏時間總 無多」

〈快樂鐳射舖〉首段把公主人放在「雙重焦慮」的狀態下,觀察唱片店的種種。突然知道這家小小唱片店在今晚八時便要關門大吉,男主人公想要珍惜機會,在這裡泡着;同一時間,又想與正在店裡選購的女子搭訕,惟恐這天之後便無法再遇這位喜愛陳昇和野馬樂團的心上人。神來之筆,更是煲煙喝酒的唱片店老闆,拉着男顧客想當年,醉醺醺說個不停。這不禁令人想起,一則關於HMV的傳說,據說早年HMV訂出普通售貨員入職音樂常識試,問題刁鑽難纏:如某樂隊於1968年的唱片最後一首歌叫甚麼,某結他手在哪裡發生空難等等。竟然又有人答對所有問題,但最終不肯把長髮剪短,結果沒有被錄取。看來音樂通的形象,往往擇善固執,不是執意於留長髮,便是愛煲煙愛喝酒,拉着熟客聊個沒完沒了。

說到這裡,〈快樂鐳射舖〉的聽眾可能要焦急了,唱片店老闆擋在男女主角中間,二人還可發展下去嗎?詞中的男主人公更急如熱窩上的螞蟻──「這小店 勉強撐不了 這段心聲 等不及破曉 她彷似 快要歸家了 要是再不和她對話 甚麼更重要 樂與曲急速跌宕 就為我打氣 或可變得厚面皮 遇見她 像我這音樂達人 若成為密友相戀太搖滾 這小店 快要 撐不了 數萬首歌 即將全報銷 不得了 賜我多幾秒 要是再不和她對話 甚麼最重要」

〈快樂鐳射舖〉讓音樂為他打氣,硬着頭皮就要去結識那女孩。在這要緊關頭,男主角竟然還在忽發奇想,這樣很Rock'N Roll──「遇見她 像我這音樂達人 若成為密友相戀太搖滾」──在全詞充滿「來不及」、「最珍貴的東西快要消逝」的潛台詞下,這種聯想實在太逗趣了,即如盧廣仲說「吃早餐是一件Rock'N Roll的事」般爆笑。擅寫城市小品的六號和TIM LUI,在〈快樂鐳射舖〉再次寫出了城市剪影。男主人公惟恐意中人稍縱即逝,與對老舊唱片店的感情,原是一體兩面。更難得的是,地產霸權的陰影沒有躁動露骨地浮現。淡淡的影子,或者讓我們再次思考,城市急促發展下的種種犧牲。

〈快樂鐳射舖〉

曲:RubberBand + Patrick Lui
詞:6號@RubberBand + Tim Lui
唱:RubberBand

埋頭停駐於一角試聽了 十幾隻老派民謠
眼卻留在另一角見她正 在選購提琴合奏
豈料店主 提着煙 說句笑淡然宣告
店拉閘了 今夜八點 難續租

這小店 勉強撐不了 播着的歌 等不及破曉
可知我 已笑不出了 要是再不和她對話 成這過路人
別再膽小 ok? 別怕觸礁 ok?

長年蹓躂這小店看她愛 陳昇與野馬樂團
時常期望以相近這喜好 能一天 談情互訴
怎料店主 提着酒 喝醉說入行經過
忘形到 一直說 偏時間總 無多

這小店 勉強撐不了 這段心聲 等不及破曉
她彷似 快要歸家了 要是再不和她對話 甚麼更重要
樂與曲急速跌宕 就為我打氣 或可變得厚面皮
遇見她像我這音樂達人 若成為密友相戀太搖滾

這小店 快要 撐不了 數萬首歌 即將全報銷
不得了 賜我多幾秒 要是再不和她對話 甚麼最重要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2013年2月19日星期二

《詩珏失調》:對話(九)──空間詮釋的聽覺藝術vs 誰為超市惋惜?(2013.01.31及02.07)



詩珏失調 | 梁偉詩、黃津珏

對話(九):唱片店的意義

詩:空間詮釋的聽覺藝術


上周,有超過90年歷史的影音零售品牌HMV債台高築,由管理人接管,面臨清盤。更有傳聞指,有零售業改革旗手之稱的Hilco UK私募基金,將會買入HMV的債務,讓HMV避過破產一劫。未知後事如何,但不少香港樂迷惟恐HMV一類傳統影音零售業一夜倒閉,有的趕緊到門市光顧賑災,有的一面回顧小時候光顧HMV的青葱歲月、一面哀悼實體唱片零售已走上不歸絕路。

記憶中首次踏足旗艦式巨型唱片店,大概是九十年代初,銅鑼灣突然出現一座名為MEGA STORE的唱片大樓。沒錯,那真是一整幢把不同音樂分門別類的百貨公司。只記得當時的唱片架都特別大特別大,爵士一堆、藍調一隅,我便如同劉姥姥入大觀園。小女孩站在大唱片架前的渺小,震撼至今。正如馬傑偉《酒吧工廠》所提及,當一名從農村初出城市的打工妹,走進超級市場看見種種洗髮水護髮素沖涼液整整齊齊排列,突然感到一種現代感的震撼和崇高。我初遇巨型唱片店的感知也大概如此──唱片店的社會使命,除了提供試聽、零售,還有啟蒙。

1994年,HMV進駐香港,反而沒讓我有太大記憶,只記得它的唱片標價都特別貴。最明智的消費方法,就是先去HMV試聽、再去信和買碟。在網絡下載還沒成為青少年取得音樂的最便捷途徑時,我們「得到音樂」的經驗,往往就是如此迂迴曲折。後來,記得北京道HMV是我最佳的等人勝地,早點去試聽,朋友遲到就多聽幾張唱片,不傷脾胃,曲線增值。因此,唱片店和圖書館其實同是要來閒逛、亂翻的,現在的網上下載歌曲方式,如同閉架式借書,沒有進過現場翻呀翻,在OPAC查到哪本在館便借哪本,快而準。當然,減去很多意外,也失去很多驚喜。

唱片店,原是一張唱片的縮影。我不能接受只上網下載某唱片的某首主打歌,那完全喪失了好好一張唱片,由唱片封面、唱片概念、文案到歌詞本子,都在在傳達創作意念的整體感。我知道香港的大型唱片,還有替客戶訂購黑膠碟服務,販售T-shirts、樂迷收藏品、一些不容易在網上下載的商品等等。唱片店既是Pop Culture的店鋪,唱片店的意義,也是釋放着一種音樂氛圍、孕育着聽眾未來對音樂的看法,用空間詮釋着聽覺的藝術。


珏:誰為超市惋惜?

關於 HMV,我想起兩件事。

二千年初,朋友樂隊自資推出唱片,四處尋找銷售點。他們說HMV的貨品「上架費」驚人,如要達到收支平衡,沒有大公司支撐的本地出品要賣到接近二百圓。然後聽到市場部推銷他們的暢銷榜「上榜」費用,只要付若干金額,便能夠進佔榜上的Top 10,越高位越長時間自然就越貴。那時候我在想這樣的騙局究竟應該找消費者委員會還是廉政公署處理,與及明白為何有些不諳歌藝的富商子弟能一出道便成為最暢銷歌手。

時間再推早數年,HMV正值最輝煌時代,聘用的都是音樂專家,另類主流都是人才。傳說有音樂通前輩早年任職高位,與朋友訂出普通售貨員入職音樂常識試,問題刁鑽難纏:如某樂隊於1968年的唱片最後一首歌叫甚麼,某結他手在哪裡發生空難等等。竟然又有人答對所有問題,但最終不肯把長髮剪短,所以沒有被錄取,但也足夠成為音樂界的urban legend了。

我有一段時間是尖沙咀總店的常客,不是我特別喜歡滿目貨品,而是衝著爵士樂部門的員工而去。那時剛開始聽Nat King Cole,有一位店員也是爵士樂迷,介紹了許多入門必須要認識的名字:Billie Holiday、Frank Sinatra、Nina Simone、Louis Armstrong 等等。唱片不便宜,花不起時他也不介意在店內放。這個小小的部門也就是我的音樂課室,上了許多個爵士樂初班。想不起是甚麼時候這班專業人士開始消失,只知道當所有懂音樂的人都離職,新僱用的與你沒有半點交流的時候,唱片舖其實已經名存實亡,有的只是個定價比外邊高的CD超級市場。

英國作家 Nick Hornby 於1995 年出版小說《High Fidelity》(港譯失戀排行榜),主人翁 Rob Fleming 是個黑膠唱片店老闆,平日與兩位瘋狂古怪店員互拋書包,作弄客人,而店也成為音樂文青的聚腳點。小說相當暢銷,更被改成電影,其中一個原因是Nick Hornby 本身也是個音樂通,筆下的唱片店真實生動。曾經每一個音樂人都有喜歡流連的唱片舖,我們在店內不著邊際的談音樂、電影、小說、政治、人生。羨慕怪老闆身上看似無窮的文化知識,心裡暗暗為自己的無知慚愧。唱片舖,是一個文化傳承的空間。反財團,擁小店,不然這個文化的鏈子就要斷了。像HMV 這樣的超市,不足惜。


詩珏失調:
梁偉詩-流行歌詞分析員、文化評論人、香港電台《思潮作動、文明單位》主持
黃津珏-獨立音樂人、文化監察成員、Hidden Agenda搞手



原載於《陽光時務周刊》第41-42期。

《詞話詩說》--留白(2013.02.19)



香港四大樂壇頒獎禮終於落幕,看官們終於可以吁一口氣,不用再看這一齣齣天殘地缺的猴戲。換個角度想,或許一切也不盡然是絕對的壞事,當很多人已進入完全不看電視、香港粵語流行曲被認為愈來愈沒主流,一些本來也不太像會熱得起來的歌曲,反而點點滴滴地飛入尋常百姓家。沒有巨星可能有碎鑽、沒有大熱金曲或許造就個性調子。在如此「騎呢」的情勢下,一首完全不像傳統金曲的非情歌,竟然相對地得到注目。這歌就是〈留白〉。

去年,觸執毛為王菀之打造了Made Of Water,為王菀之開創出rock女新形象。差不多同一時間,王菀之找來了上海音樂創作人常石磊作曲,林夕完成歌詞部分,終成〈留白〉。〈留白〉在旋律上傾向民謠,既似漁歌櫓歌又像童謠,最初聽〈留白〉,竟令人不期然想起陳慧琳的〈希望〉(即韓劇《大長今》的粵語主題曲)。旋律的歌謠成份,亦先天地決定了〈留白〉的寫法,難以用K歌的固有程式處理,林夕乾脆把〈留白〉寫成一首非典型的「非情歌」──

「白日夢內白風光 將光陰停下 白受罪後白開心 將心瓣埋下 ~ 採菊東籬下 ~ 以退為進化 白石畫下白開水 將色彩埋下 白襪踏亂白身影 將身軀除下 ~ 將陰影留白 ~ 向透明進化 白日白夜白花花 秋分即炎夏 日畫夜畫畫瘡疤 將畫筆扔下 ~ 給心境留白 ~ 向透明進化 白鷺白撞白烏鴉 好醜分明吧 日畫夜畫什麼畫 將畫框除下 ~ 給光景留白 ~ 向透明進化 」

〈留白〉從「白」的關鍵詞向外推,近乎意識流的,白日夢、白風光、白受罪、白開心、白石、白開水、白襪、白身影、白日、白夜、白花花、白鷺、白撞、白烏鴉,甚至出現白烏鴉這種「圓的方」的文字遊戲。驟眼看去,〈留白〉似乎是談畫畫,我卻看到當中近乎百無聊賴的「時間白」,也就是什麼都不做、任意所之的情緒,各種各樣的「白」只是表面色相,實質指向閒暇和細緻,如「白襪踏亂白身影」就是類近於日本能劇的藝術剪影。

於是,〈留白〉其實隱含着由藝(藝術剪影)至道(心境)的進化。換句話說,各種「白」是「面子」,「將心瓣埋下」「將色彩埋下」「將身軀除下」「將畫筆扔下」才是「裡子」。最終走向「無我」,故謂「向透明進化」。因此,〈留白〉末段甚至把話說得更明白,把意象推向更極端──「白日白望白煙花 將感官遺下 日畫夜畫畫瘡疤 將畫筆扔下 ~ 將天色留白 ~ 世界無界嗎 畫日畫夜畫青空 空虛不能畫 日畫夜畫什麼畫 將畫框除下 ~ 將心跡留白 ~ 世界純潔嗎 」──「白日白望白煙花」、「日畫夜畫畫瘡疤」、「空虛不能畫」,人間筆墨似未能言詮世間種種。最好的方法,便是「將畫框除下 ~ 將心跡留白」把一切世俗的框架和言說本身都虛空掉。

〈留白〉還有一位血親,同樣借色彩談哲理,就是張國榮作曲、林夕寫詞的〈紅〉──「紅像薔薇任性的結局 紅像唇上滴血般怨毒 在晦暗裡漆黑中那個美夢 從鏡裡看不到的一份陣痛 你像紅塵掠過一樣沉重 HA 心花正亂墜 HA 猛火裡睡 若染上了未嚐便醉 那份熱度從來未退 你是最絕色的傷口或許 紅像年華盛放的氣燄 紅像斜陽漸遠的紀念 是你與我紛飛的那副笑臉 如你與我掌心的生命伏線 也像紅塵泛過一樣明艷」

「紅」作為眾多顏色大類中最暴烈的顏色,林夕寫出了那一份搶眼任性和略帶邪氣的神髓,「紅像薔薇任性的結局 紅像唇上滴血般怨毒」「紅像年華盛放的氣燄 紅像斜陽漸遠的紀念」。比照之下,〈留白〉談無我談純淨之心,〈紅〉講愛慾講怨毒講年華,都在在要與歌手的才性氣質相輔相成。或許這是個沒有主流、沒有巨星的年代,我更關心的是這是否一個多元的年代,純情玉女、音樂才女有有有,妖媚入骨的一代妖男、風華絕求,還是可遇不可求。從〈留白〉遙望〈紅〉,林夕對色彩的文化觸感依舊在,只是,幾度夕陽紅。


〈留白〉

曲:常石磊
詞:林夕
唱:王菀之

白日夢內白風光 將光陰停下 白受罪後白開心 將心瓣埋下
~ 採菊東籬下 ~ 以退為進化 白石畫下白開水 將色彩埋下
白襪踏亂白身影 將身軀除下 ~ 將陰影留白 ~ 向透明進化

白日白夜白花花 秋分即炎夏 日畫夜畫畫瘡疤 將畫筆扔下
~ 給心境留白 ~ 向透明進化 白鷺白撞白烏鴉 好醜分明吧
日畫夜畫什麼畫 將畫框除下 ~ 給光景留白 ~ 向透明進化

白日白望白煙花 將感官遺下 日畫夜畫畫瘡疤 將畫筆扔下
~ 將天色留白 ~ 世界無界嗎 畫日畫夜畫青空 空虛不能畫
日畫夜畫什麼畫 將畫框除下 ~ 將心跡留白 ~ 世界純潔嗎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2013年2月9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當音樂遇上劇場──莎妹《膚色的時光》與澳門《天狐變》(2013.02.08)








近月,線上活躍的香港劇評人,成立了一個非正式圓桌組織──劇評人搏擊會──嘗試通過whatsapp和定期聚會,加強香港劇場評論的即時性及評論人之間的凝聚力。差不多從新視野藝術節開始,搏擊會上馬,每月都有大家必看的劇目,每每中場休息、完場一剎那,就馬上褒貶評論、交換看法,人來人往,煞是刺激。2013年1月份,劇評人必看的劇目,便要數到台灣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Shakespeare’s Wild Sisters Group,下稱莎妹)的《膚色的時光》。

莎妹成立於1995年夏天,團名源於英國女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在《自己房間》(A Room of One’s Own)一書中所虛擬的角色,意在解除女性才華被男性體制壓抑的魔咒。劇團以原創劇本及前衛劇場美學為發展目標。今回莎妹的《膚色的時光》所以在香港高度吸睛,主要是先有魏瑛娟以來的莎妹,在台灣劇場界打開局面。後有「台灣林奕華」之稱的導演王嘉明,以流行符碼為莎妹突破小眾市場,哲理化的晦澀作品與流行元素豐富的創作路線雙線並行,成為台灣劇場的文創標誌性劇團。《膚色》受到追捧,亦直接受惠於事先張揚由音樂總監陳建騏,將陳綺貞的作品貫串其中。文青氣質加劇場的mix-up,很快便引來「貞粉」、劇場粉以至文青的好奇,以「朝聖」的心情來看個究竟。

先旨聲明,我是一名曾經極度沉迷於台灣文創的藝文形式的宅女。因此莎妹《膚色》,很快已令我聯想到台灣誠品贊助、並破格在誠品演出的一類文創式劇場作品。親歷其境,文化中心劇場的《膚色》毫不客氣的用木板把舞台斬開兩半,演員輪番在A或B台演出,於是AB區的觀眾便會先後看到一半時間的真人演出,和低清的影像投影。AB台之間,還有一道門和近地面的一道縫隙,讓某些演員和道具可以穿梭其中,並同時讓AB區觀眾同時看得清楚。《膚色》舞台設計如此故弄玄虛,就是要以「看得到/看不到」之間,影射人性的陰暗面和真相的無法窺見,來講述一個介乎於謀殺和幻想的故事。

劇中幾對人物的故事──男主角甲被殺、女主角乙不可知的秘密、影印男和賣萌女的相識、食店夫妻故事中丈夫的出軌──一切看似井井有條的敘事,被編織進敘述者的幻想,真實與虛構的混淆之間多次穿插陳綺貞的歌曲。時光一點一滴過去,觀眾在低解像投影和真人出場之間,完全看不到什麼想法,有的只是導演擺弄的一系列流行符碼,電台訴心聲節目、林宥嘉、疑似推理小說中的買保險橋段、大美女曾推友好下樓的不光彩過去、好好先生的偷情事件。完完全全就是把台劇橋段隨便堆疊在一起的結果。

毫無疑問,王嘉明的《膚色》在2009年首演時曾為莎妹帶來台新獎,為莎妹打開了新新觀眾群。關鍵是,《膚色》畢竟只是一項「玩形式」的劇場實驗,以陳建麒的音樂作招徠,也只為蒼白無力的舞台遊戲裝點顏色,在結構和情緒渲染上效果一般。徒具形式、劇情拖曳而欠缺內容的遊戲總有玩膩的一天,陳綺貞那張「卡」,也不能永遠「碌」下去。如果音樂與劇場之間的關係未必水乳交融,或者可以把鏡頭轉向澳門,看看精心打造為澳門原創音樂劇《天狐變》,成效如何。

大中華世界一直不乏音樂劇的展演,在專業劇團發展出來的音樂劇的之外,自然還有由明星歌星擔綱演出的作品,如張學友林憶蓮的《雪狼湖》,何韻詩的《梁祝下世傳奇》《賈寶玉》和王菀之張敬軒的《柯迪夫》等等。今回澳門的《天狐變》以澳門曲詞創作人李峻一、香港劇場導演鄧偉傑、歌手泳兒林曉培為班底,打造現代聊齋式人狐戀故事。《天狐變》在太陽劇團《ZAIA》主場的威尼斯人劇場演出,承接《ZAIA》的華麗風格,《天狐變》同樣嘗試走上眩目音樂劇之路。

《天狐變》講述狐妖之間的打賭,小狐於是到城裡尋找真愛,藉此力勸狐族移居城市,狐妖進城自然遇上種種人和事,最後發生感情,並悲劇收場。《天狐變》全劇最具壓台感的,是林曉培在下半場的獨唱,滿天星斗掩映下,林曉培略帶沙啞的演唱,竟唱出《天狐變》故事所滲透出的無奈。如果有看過《ZAIA》的話,滿天星斗的大背景原是《ZAIA》的場景之一。《天狐變》在這方面也活用了《ZAIA》吊下大地球的視覺效果,易之而為一面超大圓鏡,在演出中不斷晃動映照在座的觀眾群。如果《天狐變》是一個寓言故事,鏡子的設計就是一項明顯不過的隱喻。城市人自我意識的示現,剎那間,像照妖鏡,視覺把台下的幽靈都照見了。沒有誰比誰高尚,我們都妖魅。

過往大家觀賞討論音樂劇這種舞台表演形式時,都特別注重歌曲在推進劇場上所扮演的角色,把演員之間的對話或人物關係再唱一次,更是重複拖曳的大忌。《天狐變》的曲詞,在這方面惟有把歌詞拔高到社會批判,像批判地產霸權、反規劃、諷刺人類拜金、同情基層等等,儼如時事改編詞,使得《天狐變》的唱詞顯得非常躁動。另一方面,亦特別遷就音樂劇的特質,兩名女角的角色設計便分別是歌廳老闆娘和歌唱比賽參賽者,以增加歌唱場面的比重。節奏有欠明快之餘,《天狐變》作為一個寓言故事,指涉亦略見浮泛。

音樂與劇場之間千絲萬縷,有劇場人說過,音樂是一把刀,可以隨便導引觀眾情緒,無堅不摧。更深刻的是,當音樂遇上劇場,不管是劇場以流行音樂為賣點,或本身打正旗號演音樂劇,到底兩者是貌合神離,還是情投意合,似乎一直是劇場人難以克服的關口。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