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14日星期二

《敢觀舞台》--好心跟垃圾分手之後──盧巧音《CANDY LO NURI 2012 CONCERT》(2012.08.10)




我常常懷疑,如果我的生命裡從沒有得到過一項研究工作叫歌詞研究,我或者不會那麼喜歡盧巧音。對很多朋友來說,對於盧巧音歌曲的認知,或許只停留在〈垃圾〉和〈好心分手〉的幾句hookline。在本年二月的紅館《黃偉文作品展CONCERT YY》中,豹隱多時的盧巧音重現江湖,更令不少樂迷聽眾「忽然懷念」這位「與別不同」的酷爆女歌手。可是,我一直認為〈垃圾〉和〈好心分手〉其實是「最唔盧巧音」的歌曲,從《不需要…完美得可怕》《MIAO》《色放》《MUSE》《FANTASY》到大放異彩的《花言巧語》《天演論》十多張唱片,盧巧音已然走過從ROCKER到大熱K歌、年度金曲,再到偏鋒概念大碟的迂迴之路。最後更成為獨立樂隊KOLOR的監製。

得知盧巧音七月份要在理工大學賽馬會綜藝館舉行《CANDY LO NURI 2012 CONCERT》,我就更要去看看這位嘗言「一個人企響台度唔知點算」的獨立女歌手,如何回顧和梳理自己的作品,和過去擺盪於主流與獨立之間的那些年。於是,我見證了《NURI》演唱會近乎毫無花巧的由《天演論》的〈天外飛仙〉揭開序幕,〈天外飛仙〉〈落地開花〉〈日出日落〉〈昏迷〉唱出「宗教也想打勝仗」、「投落到泥地裡一樣優雅」、「懷疑活到仿似植物才精細 期待做到不可救藥才矜貴」種種冷眼觀世情的口吻和洞察。有趣的是,PART ONE由盧巧音獨唱開始,一首歌的時間過後,舞台燈光亮起,隱伏台上的樂隊現身,包括KOLOR的SAMMY和ROBIN。這自然令人想起獨立樂隊出身的盧巧音,剛出道時一副「殺人全家」的酷爆模樣。盧巧音彷彿就是要跟樂隊在一起才自在。這種特質,大概已註定她不會過着線上女歌手的作業模態。

另一方面,我一直猜想試過「黑TEE+近視眼鏡」都開騷如儀的盧巧音,在《NURI》演唱會的演出服裝究竟是什麼模樣。想像中的全黑飛虎隊模樣沒有出現,令人意想不到卻是兩套帶有民族色彩的「方形絲巾式上衣」和日式「窄身彩尾長裙」。兩者都緊扣「彩色」開展想像,呼應部分的彩色舞台燈光。驟眼看去,一切好像不大盧巧音,然而,如果參照她的最新唱片《NURI》,謎底便揭盅──"Nuri"一字有多重解釋,在亞拉伯言語裡解作光芒,暗喻希望。在中文裡可解作鸚鵡,暗喻傳播正面的信念。無怪乎盧巧音在PART TWO的〈夜〉〈聽雨的歌〉〈戀愛很遠〉〈白光〉〈垃圾〉唱得輕軟,PART THREE的〈我愛你〉〈刺〉〈很想當媽媽〉〈好心分手〉更窩心溫暖。

猶記得盧巧音在《黃偉文作品展CONCERT YY》中,紅館演唱〈垃圾〉和〈好心分手〉時手足無措的模樣。在《NURI》演唱會,我特別注意作為一位非主流的獨立女歌手怎樣處理「曾經主流」的兩首熱爆K歌〈垃圾〉和〈好心分手〉。結果必唱的〈垃圾〉和〈好心分手〉分別在PART TWO和PART THREE壓軸,並以FADE-OUT的姿態過場。明顯地,〈垃圾〉和〈好心分手〉的「入屋階段」已然過去。盧巧音的音樂應該有更多的可能性,包括PART FOUR的〈同在〉〈天佑我們〉〈天下〉〈Queserasera〉,也在七彩舞台燈光下與手風琴樂手唱和──拋開〈垃圾〉和〈好心分手〉,世界原來那麼大。當然不要忘了,"Nuri"一字在亞拉伯言語裡解作光芒,因此《NURI》演唱會的四個部分,分別是Sunset/Nighttime/Sunrise/Daytime循環往復,沒有開始也沒有終結。因此當盧巧音在ENCORE謝幕時說自己是外星人,ENCORE不唱歌只傾偈,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回到舞台來。我總覺得一切或許會像手風琴的悠揚樂聲,好像不屬日常生活中會隨便聽到的聲音,但它一直都在。

《NURI》演唱會曲終,著名音樂人兼專欄作家于逸堯讚賞《NURI》是一次有品味的演唱會,一個多小時的表演竟可以那麼獨特又自我。我卻一直沉緬於2005年《天演論》概念大碟對於宗教、哲理、末日課題的挖掘和思考,一名獨立女歌手可以有這樣的胸襟和膽識,無疑是個香港流行音樂工業的死士。站在流行文化研究者的角度,我曾經說過當年叫好不座的《天演論》,不論在曲詞還是整體製作,絕對是廿一世紀的《野花》。相對來說,《NURI》演唱會其實變相選取了盧巧音由1988至2012的心頭好,連《色放》《天演論》都可以放下,我看到了盧巧音的從容。

藉着《CANDY LO NURI 2012 CONCERT》,我們可能還得順便思考一下香港一些相對獨立的女歌手走向,如盧凱彤以「結他女生」的身份到台灣環島走唱,何韻詩以國語唱片和舞台劇《賈宝玉》打開大中華的天空,彷彿香港就容不下這些「與別不同」的女歌手,只剩下要麼喪笑、要麼賣可愛、要麼K歌不絕的世俗女聲。為甚麼這現象是香港獨有的呢?大概沒有一個地方的流行音樂工業,竟把「與別不同」的歌手徹徹底底當個邊緣人、外星客。當大眾談到「某歌手的歌很好聽」,可能正正因為他的歌曲易唱易記、易食易入屋。結果大眾記得、談論、細味盧巧音的,就只有〈垃圾〉和〈好心分手〉。說實話,我心底裡還是蠻喜歡〈垃圾〉和〈好心分手〉的,但我更鍾情〈女吸血鬼的情歌〉〈一年五季〉〈落地開花〉〈步天歌〉〈送魂經〉〈露西〉〈女書〉〈佛洛依德愛上林夕〉和盧巧音的新作〈小念頭〉。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

1 則留言:

oldmor 說...

你好,我不太同意你說盧凱彤、何韻詩等在香港人沒有人欣賞,事實上她們的粉絲蠻多、也蠻死忠的,當然她們沒有像很多K歌天后那麼紅,但她們有必要那麼紅嗎?就像很多獨立樂隊,很多人為他們的存在發聲,但其實他們根本不想被不懂他們的人聽到。

我想,一個對文化開放的社會,就是能讓不同文化都能擁有自由的、大大小小的空間,而不是所有類型的文化都能變成最大化、變成群眾的喜好。最重要是有懂得他們的受眾,盧巧音的《天演論》專輯其實被很多懂得的人推崇,它已經成就了自己,不必因為它「紅不起」而感悲哀。

當然如果有更多人的懂得欣賞較小眾的藝術作品,絕對是好事,但不可否認,香港社會還沒進化到那地步,精英和群眾(姑且簡化地二分)的距離仍遠,群眾的文化水平仍落後於世界上很多城市。所以同樣來自香港社會的特區政府人員,他們的文化視野不高,其實是意料中事,我個人認為應該對他們寬容些,不能因為社會不懂,就要求同樣來自社會的官員會懂。這是歷史問題,要花時間逐漸浸淫解決,我認為目前的形勢,正是朝向全民對文化逐漸覺醒的方向前進。

我想,你哀嘆《天演論》變死士,也許你哀嘆的不是好專輯的乏人問津(雖然我認為這不是事實),而是哀嘆那些100%商業包裝、考量的歌星們可以那麼呼風喚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