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興國+張大春+周華健」的京劇搖滾《水滸108─忠義堂》，可能是2011年度香港藝術節最矚目的演出之一。早於2007年，吳興國的當代傳奇劇場已排演了第一波的《水滸108》，敷演了《水滸傳》的首卅回。今回《水滸108─忠義堂》則為續集，從宋江的視角出發，將全本第卅一到第七十一回《水滸傳》濃縮為兩個多小時的演出。
尚未步進演出場地，《水滸108─忠義堂》中的宋江形象已在不同宣傳媒體撲面而至。吳興國所扮演的宋江，在形象上儼然是帶有奇異日本風的《倩女幽魂》式姥姥模樣。《水滸108─忠義堂》銳意別開生面營造一個亦正亦邪、非男非女、或人或妖的撲朔迷離形象，帶領着觀眾從全新角度審視被美名為「及時雨」的宋公明。其實不少古典小說的研究者都指出，有官職有田產的宋江乃是一百零八條好漢中最沒理由上梁山的一個，故此《水滸傳》特別安排上演「對女色不甚要緊」的宋江離奇地包養情婦、惹上烏龍院一案。此外，中國古典小說寫作到了《水滸傳》還沒發展至人物性格化的階段。因此，對於極有能是一百零八條好漢中最沒本事、位置和心態又最複雜的宋江，《水滸108─忠義堂》對宋江的探索和再現，便饒有興味了。
《水滸108─忠義堂》的序幕〈忠義堂〉秉承了京劇熱烈喧鬧的開場，逐一讓服裝已繡上名字的一百零八條好漢耍出看家本領、自報家門。點將錄式〈忠義堂〉排演了一眾血性漢子在舞台圍成圓圈，大跳群舞。一時間射燈紛飛、嘻哈連連，大有演唱會全場大合唱的「人海」架勢，展示出周華健所打點的音樂部份，來預告「水滸新編」的天馬行空。於是接下來的〈蜈蚣嶺〉、〈潯陽樓〉等均走熱鬧嬉笑的路線，包括時遷上演吃紙雞（吞火），間或夾雜「香港觀眾你哋好嗎？」和派糖（可樂糖）等香港演唱會傳統環節。相對而言，〈蜈蚣嶺〉讓宋江跳出「黑絲帶舞」、模擬潑墨抒寫心事（舞台後方同時投影玄色書法，全為宋江所唱的現代歌詞），來建構出宋江的儒帥色彩，在芸芸吵鬧技法中略見心思。
當然，《水滸108─忠義堂》上半場的看點，自然是關鍵之戰〈三打祝家莊〉。〈三打祝家莊〉採取相當現代感「戰爭」模式──足球比賽，模擬出兩軍對壘的狀態。開仗之先，雙方队伍均先向對方敬禮、交換錦旗、握手拍照，場面惹笑之餘，衣著方面亦模仿了球賽球衣的視覺化特色，讓祝家軍的人馬都戴上寫着巨大「祝」字帽子。至於〈三打祝家莊〉的戰爭過程，更被演繹為在激烈搖滾音樂下的肢體碰撞，舞台上投影再分別播放出「一打」、「二打」、「三打」的字眼，標示出戰爭進程。最後報捷時，時裝重金屬打扮的搖滾結他手激情現身舞台前沿，再度解構了《水滸》與2011的時空。
明顯地，《水滸108─忠義堂》的上半場主要是「周華健＋吳興國」的京劇搖滾結晶。那麼，《水滸108─忠義堂》的下半場中，為原著所無的權術剖析，無疑才是「張大春＋吳興國」的精髓，也是全劇的靈魂所在。下半場演出的〈羅天大醮〉、〈菊花會〉主要以對話進行，分別由宋江夜祭晁蓋天王、與老靈魂對話，還有宋江以梁山首領身份，與梁山好漢議論招安問題。兩者均圍繞着權力、身份、前途來質問與辯解，與張大春一貫在小說《大說謊家》、《四喜憂國》等對於權力的深刻反思，同出一轍。
〈羅天大醮〉中宋江祝告晁蓋天王早登天界，晁蓋靈魂乍現，質問宋江藉打垮祝家莊背後如何處心積慮「黃袍加身」，進而追問「千秋」。換句話說，老靈魂固然洞悉宋江狼子野心，割地為王亦成定勢，關鍵是梁山今後何去何從。這部分晁蓋的老生唱腔滄桑動人，宋江在老靈魂的調動下亦掏心掏肺，反饋欲求千秋功業、歸返正途（招安）。順理成章，全劇終章〈菊花會〉便成為宋江向梁山好漢勸降的場面，強調招安才是梁山的唯一出路。綜觀梁山，反對招安的全為出身於社會基層的血性漢子，反詰宋江「聚義堂」易名「忠義堂」，歸降之心所從來久遠矣；贊同的往往原為背景良好的中產階級，希望藉着招安回復原有身份。
〈菊花會〉中雙方爭持不下，最終卻由兩位邊緣人物花和尚和母夜叉出來打圓場，唱出相當具後現代色彩的佛偈哲理。雖然到終場招安與否還未見眉目，宋江已舉着巨型黃菊花南面稱雄。有趣的是，《水滸108─忠義堂》的一百零八好漢服裝形象均帶有東洋風，菊花又是日本國花，那便意味着甫出場服裝已繡上巨型黃菊的宋江，老早便懷有稱霸之心。不論最終招安還是造反，宋江司馬昭之心早已被「明示」！
超時空接觸般的《水滸108─忠義堂》從搖滾旋律、流行音樂節奏、潮流服飾、傳統京劇表演元素、現代劇場的聲光與佈景，跨界別的青春音樂戲曲劇場，的確為審視《水滸傳》提供了嶄新經驗。嘻哈水滸、京劇搖滾乃至紅館演唱會式群舞，是否觀眾那杯茶自是見仁見智。畢竟《水滸108》系列尚在實驗當中，間或不倫不類的跨界還是現在進行式，往好處想，今天一切正探索着明日的當代劇場傳奇呢。
原載於《文匯報》藝粹版，頁C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