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18日星期三

《詞話詩說》--少數(2012.07.17)




2012年4月23日晚上,黃耀明在香港紅館《達明一派兜兜轉轉演演唱唱會》尾場破櫃而出,直白自己的「男同志」身份。接下來的好一段時間,香港媒體掀起了瘋狂討論「同志」以至平權議題的風潮。差不多同一時間,黃偉文為C AllStar 創作了〈少數〉,並破例在完成歌詞一刻、還來不及讓C AllStar灌錄成曲,即急不及待在微博發表心頭好。

如果我們把〈少數〉看作一份破格地明目張膽書寫「同志」這種「社會少數」的歌詞,倒不如回顧黃偉文創作系譜,不難發現性別議題原是黃系出品的大宗。在何韻詩的「性取向系列」(〈露絲瑪莉〉、〈再見露絲瑪莉〉、〈勞斯萊斯〉、〈光明會〉、〈查理淑儀〉等)以外,還有為側田所寫的〈命硬〉、薜凱琪的〈男孩像你〉、楊千嬅的〈零號〉等等。相對於其他香港詞人,黃偉文筆下的性別議題歌曲,寫法巧妙直接且往往成功「入屋」,不僅為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的書寫帶來更多可能性,同是亦為「少數」處境與平權議題創建出更大眾化的發聲平台。今回〈少數〉開宗明義,從「少數」的孤絕處境說起──

「你在某天 放逐到宇宙那邊 怪異眼光 圍住你似畫了圈 你問句天 路人避得那樣遠 哪有人願意 來站到你站那邊 何以 當你不普遍 人家 先覺得此人煩或厭 傲慢與偏見 人性中 生出了弱點 誰也在 這一生某段落 做過少數 誰都知 呼天不應 那種冷漠殘酷 誰一個 漂亮轉身之後 做了多數 又會 能待那孤軍更好」

〈少數〉首段講述了「少數」相對於「多數」的脆弱和受歧視的狀態,坦言當有人無論基於任何原因被歸為「少數」時,問題就出現了。「少數」可能因為文化或種族問題被孤立排拒,因此〈少數〉中所指向的「異類」,既可以是不同性取向人士,也可以是新移民、外籍傭工或少數族裔人士。更有意思的是,詞人在〈少數〉中點出了「少數」的普遍性──「誰也在 這一生某段落 做過少數」─也就是說人總有做弱者、處於弱勢的時候,但當我們擺脫弱勢行列、行有餘力,究竟會不會倒過來扶持尚在困頓中的「少數」呢?

也就是說,如果某人曾經是受盡白眼的新移民或「同志」,到了他日事業有成、成為大眾都接受的一號人物時,會否倒過來幫助現在正經歷他們過去的「少數」?明顯地,〈少數〉所張揚的其實是一種設身處地的平等精神──「誰會為 天空海闊 回頭 後退一步 誰也在 千夫所指裡頭 捍衛着城堡 即使我 只得 少數 但我 還是會不相信定數 要是有天 對調你倆位置演 你又會否 和異數說地說天 每度賑災 為同類禱告贈暖 對眼前異數 誰在雪天中送氈…」

在輕快旋律節奏中,〈少數〉一直嚴肅地步步拷問心靈,反問「每度賑災 為同類禱告贈暖 對眼前異數 誰在雪天中送氈」。的確如此,每逢海外發生天災人禍我們總不吝支持遙遠的陌生人,可是對近在咫尺的「少數」「異類」似乎總是鮮予胸懷。這種奇怪的厚此薄彼,恰恰折射了同理心的傾斜,大概較易認同「眼不見為乾淨」的弱者,寧願抱着安全適當的距離看世界獻愛心。於是,詞人在〈少數〉再進一步思考,如果今日的同理心能更平等無私地彰顯,明日真正的美好世界,將切切實實地為我們的下一代展開──

「到底為何 又和敵人示好 非因我 稱王的一天未到 誰若對人 夠人性 來日 你們 那兒孫都 將會 遇到 誰也在 這一生某段落 做過少數 誰敢將 他的本性 徹底 照實流露 誰當我怯懦 走出一步 讓我擁抱 若我 流落 對方的領土 誰會為 天空海闊 回頭 後退一步 誰會耐心的 開解世人 去放下屠刀 即使我 只得 少數 但我 還是以它抵抗命數」

綜觀而言,我深深的感到〈少數〉在黃系作品中的昇華,已不再停留在「為(同性)戀愛平反」(草蜢〈失樂園〉)、「我們還未得勝」(何韻詩〈光明會〉)或「福音不過是沒有出席過的聆訊」(楊千嬅〈零號〉)等苦大仇深的口吻。〈少數〉所貫徹的乃是從平等平權出發,寄予建構人類世界更美好更溫暖更有尊嚴的一種大同理想。走筆至此,忽然想起黃偉文是亦舒的書迷,亦舒曾經說過「與眾不同註定是不幸的」。是的,或許如此,但只有對「與眾不同」的朋友都抱有同理心,人間才有情味,世界才美麗。

〈少數〉

曲:Edmond Tsang@阿房宮
詞:黃偉文
唱:C AllStar

你在某天 放逐到宇宙那邊 怪異眼光 圍住你似畫了圈
你問句天 路人避得那樣遠 哪有人願意 來站到你站那邊
何以 當你不普遍 人家 先覺得此人煩或厭
傲慢與偏見 人性中 生出了弱點

誰也在 這一生某段落 做過少數
誰都知 呼天不應 那種冷漠殘酷
誰一個 漂亮轉身之後 做了多數
又會 能待那孤軍更好

誰會為 天空海闊 回頭 後退一步
誰也在 千夫所指裡頭 捍衛着城堡
即使我 只得 少數 但我 還是會不相信定數

要是有天 對調你倆位置演
你又會否 和異數說地說天
每度賑災 為同類禱告贈暖
對眼前異數 誰在雪天中送氈

#REPEAT#但我 還是會以溫柔上訴

到底 為何 又和 敵人 示好
非因我 稱王的一天未到
誰若對人 夠人性
來日 你們 那兒孫都 將會 遇到

誰也在 這一生某段落 做過少數
誰敢將 他的本性 徹底 照實流露
誰當我怯懦 走出一步 讓我擁抱
若我 流落 對方的領土

誰會為 天空海闊 回頭 後退一步
誰會耐心的 開解世人 去放下屠刀
即使我 只得 少數 但我 還是以它抵抗命數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2012年7月14日星期六

《敢觀舞台》--香港劇場「驚唔驚」──談《驚爆》與《水俁安魂曲》(2012.07.13)




2012年是香港劇場發展卅載的標誌性年份。卅年來,香港劇場實驗過的各種演出形式和內容亦如恒河沙數。作為觀劇逾十載的職業觀眾,時至今日已很少會遇到令人「好驚」的作品,較早前前進進「新文本運動2012」的莎拉‧肯恩《驚爆》,卻令身旁的友人完場後直問我:「你驚唔驚呀?」我相信朋友所以會認為「好驚」,大概是莎拉‧肯恩《驚爆》所呈現的主題因子如戰爭、爆破、性暴力、口交、吃人場面大雜燴,再加上李鎮洲決定「逼真」地搬演,恐怕還是會令不少觀眾感到「好驚」。

《驚爆》舞台用一排椅子凌空架起的地板,地板上供着一處酒店客房的場景,房中有一對男女──中年男人和年青女子,女子看起來還有點智力問題。《驚爆》藉着酒店客房的困鎖空間,將種種裸體、手淫、愛撫通通都演出來。近距離演出的結果,使得坐在觀眾席首行的觀眾,與脫光光的男主角之間只餘一英呎。男女角力的過程中又大量出現粗口和暴力,力圖帶出男要駕馭女,女則負隅頑抗的強弱懸殊。然而,《驚爆》最大的轉折在於女子逃離現場後,一名士兵的闖入。該名持槍的英格蘭士兵,不斷蹂躪來自威爾斯的男主角,最後更將之雞姦及挖眼,末段負傷的男主角為求生存,更不惜吃掉女主角手中的嬰屍…。一系列的片段,都似乎在在鋪陳出一個赤裸、強弱不斷逆轉、弱肉強食的世界。

不少相當熟悉莎拉‧肯恩作品的朋友,認為《驚爆》在莎拉‧肯恩創作系譜中或者算不上是最暴烈的,港版《驚爆》與莎拉‧肯恩所身處的歐洲殘酷劇場相比實屬小兒科。可是,我更關心的是導演李鎮洲為何選擇以「逼真」、「實演」的手法來呈現一個是非顛倒、原始獸性的「人相食」世界。導演所追求的「逼真」,似乎過於沉迷官能刺激和視覺效果,而渾忘了《驚爆》所隱伏的社會、族群、乃至宗教問題的探索。首先,《驚爆》的男主人公其實是一名報刊記者,那麼,他究竟如何看待當下發生的社會衝突以至動亂?一名中年男子與一名輕度弱智少女以性為目的的操縱關係,又如何彷彿「合乎倫理」地發生?更重要的是,英格蘭與威爾斯之間的微妙族群關係,到底如何驅使士兵要殘酷對待男主角。這都是《驚爆》中,相當重要但又似乎輕輕放過的課題。

《驚爆》也很容易令人聯想起,早前剛於演藝公演過的莎劇《泰特斯》。被稱為最殘酷莎劇的《泰特斯》,在鄧樹榮多番實驗下出現了典型話劇版《泰特斯》、形體劇場版《泰特斯2.0》和半露天劇場版《泰特斯3.0》。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形體劇場版《泰特斯2.0》,就是敢於把殘酷故事情節、暴力情色場面,簡化到純粹以演員形體搭建,再加上說書人的間離,造就出「熱場面冷處理」的更深刻的人類獸行圖譜。準此,我在席上一直想像《驚爆》在李鎮洲的「熱場面熱處理」外,其實可能還可以有着「熱場面冷處理」的選擇。正如已有評論人討論《驚爆》「愈想逼真便愈假」的搬演問題,因此「熱場面冷處理」未許不能開拓出更大的想像空間。坦白說,《驚爆》中若干的裸露場面,也大可不必延宕。在剪裁和調度上,《驚爆》耗掉太多篇幅鋪陳三人角力和粗口橫飛,註定最後發生爆破後的沉澱和反思的瞬間,只能匆匆而過。反而舞台上最巧妙的裝置,竟然是「一排椅子凌空架起的地板」被炸掉後下陷,很快便很精確地形塑出「淪陷」的感覺。這一刻,轟的一聲,我才有點「好驚」。

如果莎拉‧肯恩《驚爆》中的「惡」始終還是比較虛,同月上演的龔志成「多媒體無限系列」音樂劇場《水俁安魂曲》的災難反而真的是「熱課題冷處理」。

水俁市為日本九州熊本縣最南端的城市。過去以日本四大公害病之一的水俁病的發生地而聞名。1956年左右於熊本縣水俁市附近發現了一種奇怪的病。這種病症最初出現在貓身上,被稱為「貓舞蹈症」。病貓步態不穩,抽搐、麻痺,甚至跳海死去,被稱為「自殺貓」。患者亦由於腦中樞神經和末梢神經被侵害,輕者口齒不清、步履蹣跚、面部痴呆、手足麻痺、感覺障礙,重者神經失常,或酣睡或興奮,經常身體彎弓高叫,直至死亡。這種就是日后轟動世界的「水俁病」,為最早出現的由於工業廢水排放污染造成的公害病。「水俁病」的罪魁禍首是當時處於世界化工業尖端技術的氮生產企業,結果卻給當地居民及其生存環境帶來無盡的災難。

在龔志成的舞台上,由松島誠以舞蹈跳出漁夫兼傷痕者的創傷,森下真樹演出呆滯哀傷的母親。最好玩的是串演企業家的邱頌偉,竟然是全劇最陽光唱出「建設世界」的《屬於》,高歌奮進地「唱好」工業文明。而在水俁市受災歷史圖片、大自然海洋的液態投影片段和莫蔓茹金敏靜的淒怨人聲哀號下,工業文明所許諾的黃金世界顯得尤其虛妄。惟有人類因為工業文明所遭受的痛苦才是真實的。結果《水俁安魂曲》以CHIARA KUNG飾演的乩童行走於天地間,溝通着過去未來(時間);哀傷母親森下真樹坐臥於透明水缸,意味着人與世界的寬恕與和解(空間)。說穿了,從亘古以來的時間空間,人與自然都應該是一體而非互相傷害。相對而言,《水俁安魂曲》的留白和沉靜,反倒種下我們對人類文明侵害自然的反思種子,「熱課題冷處理」原來已足以冷得讓你倒抽一口涼氣。香港劇場世界,不必「好驚」已打開思考的天空。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藝粹版,頁30。



2012年7月3日星期二

《詞話詩說》--睜開眼(2012.07.03)



早前達明一派重組開唱,我在別的媒體就曾談過(香港)樂隊,在(香港)流行音樂史上的特殊意義。打從六十年代THE BEATLES樂隊文化風靡全球,積極反戰、宣揚愛與和平,同是流行歌手,樂隊也彷彿順理成章地被賦予社會代言人的特殊身份。在THE BEATLES風潮影響下,六十年代的香港也出現了LOTUS等樂隊;可是要到七十年代,香港才有兼擅演唱中英文歌曲的單位如溫拿。然而直至1984年,香港誕生郭達年的黑鳥和馮禮慈等的蟬,兩者同於1984發表專輯《東方紅/給九七代》、《大路上》大碟談九七談家國社會。自此以後,香港樂隊小島太極BEYOND達明一派都熱衷書寫社會憤怒吶喊,因緣際會也造就了當年「樂隊詞人」如林夕陳少琪劉卓輝周耀輝等浮出歷史地表。

晚近的KOLOR和RubberBand或顯或隱地接棒以歌曲回應社會。KOLOR發起每月十四日都在網上上載一首新歌的「月事計劃」LAW OF 14,拍夥「雷詞詞人」梁栢堅,發表〈天地會〉〈賭博默示錄〉〈獵鹿者〉等談華爾街佔領運動、光怪陸離的香港社會現象乃至國際大勢的歌曲。RubberBand則走溫和小清新路線,與之合作無間的女詞人TIM LUI,更是RubberBand這「全男班」樂隊的靈魂人物,先後寫出〈小涼伴〉〈發現號〉〈囍宴樂隊〉等溫婉地批判現實、灰中帶光的雅致小品。近期更有TIM LUI與RubberBand合寫的〈睜開眼〉。旋律輕快調子輕鬆的〈睜開眼〉,其實相當直接地勾勒出香港社會浮世繪──

「沒意識 學會了 蒙住兩眼 迷信煙花未散 沒記憶 學會了 蒙住耳朵 派對裡任意高歌 斷了的山脊線 鍍了金摩天背面 舊老區給拆建 自在遊客買下千噸客船 誰在劏開房中幾晚吃不夠吧 誰在K房通宵倒了幾多菜渣…在這刻 睜開眼 來睜開眼 風光卻失落消散 在這刻 若見證 混濁廢氣瀰漫 誰合上眼 」

較早前本欄談RubberBand〈囍宴樂隊〉時,曾謂TIM LUI善於用正面寫負面,〈睜開眼〉卻在全詞開端便單刀直入,點出社會大眾麻痺了的神經、盲目相信紙醉金迷的社會表象。〈睜開眼〉藉着「蒙住兩眼」「蒙住耳朵」診斷出都市人冷漠短視的通病。有意思的是,「蒙住兩眼」「蒙住耳朵」儼然是BEYOND〈長城〉「蒙着眼睛」「蒙着耳朵」的跨時代遙遠呼應。而〈睜開眼〉所努力勾勒的清明上河圖,銘刻了近年香港的社會變遷──舊區重建、貧富懸殊、驕奢浪費、空氣污濁等,一時間令人非常諒解社會大眾為何總是「沒意識」「沒記憶」,似乎只有視而不見,才能在酷殘世界硬撐下去。

現實縱然千瘡百孔,可是冷眼熱心腸的RubberBand歌曲總是灰中有光。我們所以熱愛香港這片土地,就是因為香港畢竟是個講求「努力-回報」、憑個人力量打拼「上流」的東亞城市;即使經歷八九十年代的移民潮,最後不少香港人都選擇回流「獅子山」。因此〈睜開眼〉強調香港與其困惑於近年所謂的風光不再,倒不如好好體會本土的美好,更要勇於「睜開眼」直面自身的不完美──

「尚懂得公正 尚靠每雙手拼命 做假的不買帳 尚在夏季那夜燭光照樣 寧願抽身搬家飛到遠方避世嗎 回望那獅子山 還是會牽掛…在這刻 睜開眼 睜開眼 風光卻失落消散 在這刻 若確信 並未到了大期限 睜開眼 若這曲 被禁了 絕唱了 旋律給消滅了 樂器都弄碎了 全部唱機燒了 也會化做野火燒 自這天 睜開眼 睜開眼 時候總不為晚 就覺醒 面向這 現實世界 無懼 睜開眼 」

更有趣的是,近期受到較多注視的KOLOR和RubberBand,彼此的曲風詞風幾乎完全相反、各走極端。KOLOR的旋律多高亢憤怒、梁栢堅的詞更大有詰屈聱牙的詩文古風;恰恰相反,RubberBand一直熱衷於folk rock的輕軟溫暖,TIM LUI筆下的詞亦平白如話。當然,以KOLOR和RubberBand為代表的「Band Sound回歸」能否再創八十年代的樂隊盛世尚拭目以待,但樂隊之於「樂隊詞人」的確又有着微妙的互動關係。回到〈睜開眼〉,適逢香港回歸十五周年,既然我們都愛香港,香港,讓我們一起「睜開眼」吧…。

〈睜開眼〉

曲:偉@RubberBand.正@RubberBand
詞:RubberBand.Tim Lui
唱:RubberBand.雷柏熹

沒意識 學會了 蒙住兩眼 迷信煙花未散
沒記憶 學會了 蒙住耳朵 派對裡任意高歌
斷了的山脊線 鍍了金摩天背面
舊老區給拆建 自在遊客買下千噸客船
誰在劏開房中幾晚吃不夠吧
誰在K房通宵倒了幾多菜渣
沒意識 學會了 蒙住兩眼 迷信煙花未散
沒記憶 學會了 蒙住耳朵 派對裡任意高歌
在這刻 睜開眼 來睜開眼 風光卻失落消散
在這刻 若見證 混濁廢氣瀰漫 誰合上眼
尚懂得公正 尚靠每雙手拼命
做假的不買帳 尚在夏季那夜燭光照樣
寧願抽身搬家飛到遠方避世嗎
回望那獅子山 還是會牽掛
沒意識 學會了 蒙住兩眼 迷信煙花未散
沒記憶 學會了 蒙住耳朵 派對裡任意高歌
在這刻 睜開眼 睜開眼 風光卻失落消散
在這刻 若確信 並未到了大期限 睜開眼
若這曲 被禁了 絕唱了 旋律給消滅了 
樂器都弄碎了 全部唱機燒了 也會化做野火燒
自這天 睜開眼 睜開眼 時候總不為晚
就覺醒 面向這 現實世界 無懼 睜開眼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ps. 有鑒於本欄"詞話"有被抽稿前科, 故此本期要寫rubberband"睜開眼"時, 刻意不在文中解讀"自在遊客買下千噸客船"、"尚在夏季那夜燭光照樣"和"若這曲被禁了絕唱了旋律給消滅了"幾句, 一切讓讀者自己領會--我的任務是要這首詞全文被刊載被言說,出到,託賴今次ok。
http://paper.wenweipo.com/2012/07/03/WH1207030005.htm


2012年6月20日星期三

魏如萱-難為主流與非主流定分界(2012.06.20)



台灣獨立女歌手魏如萱(娃娃)本年初剛於台北國際會議中心,完成首次個人大型演唱會,至少 3000 名粉絲擠爆現場。與此同時,娃娃發表於2011 年年底的《不允許哭泣的場合》,亦於月前獲選為 2011 年度台灣最佳獨立專輯第 2 名,排名僅次於獨立樂團 Tizzy Bac的《告密的心》。《不允許哭泣的場合》中的〈三個字〉,亦曾登上香港商業電台流行榜的三甲位置。遊走於主流與非主流之間,魏如萱一直如魚得水。

說起魏如萱,大部分觀眾都會用「娃娃很可愛哦」、「娃娃聲音很乾淨」來回應;如果聽過她的創作和歌聲,便會發現娃娃的確是一位非常獨特的台灣獨立女歌手。

娃娃由台北 Live House 演唱開始其獨立歌手生涯,唱遍大小河岸和海邊的卡夫卡等人文氣息濃厚的城市音樂空間。用娃娃的話來講,就是經歷過Live House 的磨煉和累積,不管到哪裏都可以開口唱歌。相對於香港獨立歌手,娃娃魏如萱還多了一重特別富音樂性的身份,就是電台DJ。「DJ 兼歌手」在台港或許不是一件新鮮事兒。80 年代尚未出道的黃耀明便是電台DJ,後來感慨與其選播歌曲不如自己來唱,才搖身一變成為香港主流音樂工業的傳奇歌手。


現時綫上的新生代香港歌手,由於流行音樂工業的計算和僵化,大概愈來愈難讓一人分飾兩角。對於自己多媒體人的角色,娃娃如是說:「當 DJ當然想要播自己喜愛的音樂,也要兼顧派台歌曲。想起來,台灣歌手兼任 DJ是很常見的,大歌手如黃韻玲就一直有自己的音樂節目,特別是台灣電台頻道比香港的要多很多。根據我個人有限的觀察,香港的電台節目似乎是聊天多於播放音樂。其實,我也不是專門要當DJ,只是大家好像蠻喜歡我講說話的方式和風格。從歌手的角度,當 DJ也可以凸顯自己的音樂喜好和取向,與聽眾有着一種隱形但微妙的互動。聽眾是廣大而神秘的,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一直是我一個人在講電話,只是空氣中沒人回應而已。」


買走你的不快樂

我笑說娃娃所言,像極了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歲》中假裝講電話的寂寞少年。近年,獨立歌手出身的娃娃魏如萱,逐漸佔據「較主流」的位置,所獻唱的音樂類型和題材風格,在主流音樂中維持獨樹一幟的色彩。

從個人化的《甜蜜生活》(2007)、《時光倒流》(2008),到較易入屋的《泡泡》(2008)、《優雅的刺蝟》(2010),魏如萱坦言走過一段「DJ兼歌手」的心路歷程:「從前製作的歌曲都比較悶在自己的世界,就是《優雅的刺蝟》也有相當情緒化的一面。當 DJ後,反而比較需要通過說話,讓別人明白我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有甚麼想法,比喻跟形容自然就慢慢多起來。這種自我表達的方式變成習慣後,社會就開始紀錄我,因此現在寫歌也希望與社會有更多的互動。如〈買你〉對我來說,是一項重要的實驗。當時發表〈買你〉時是單曲形式,純粹是看到有很多人不開心,又沒法跟別人傾訴。於是就在寫歌時忽發奇想:「要買走你的不快樂」,然後還要再問:「好不好?」我從沒想過,每次Live唱〈買你〉,都會令那麼多聽眾在台下淚流滿面。」


唱歌就像醃泡菜

如果看過魏如萱在台北 Legacy 的《不允許哭泣的場合》演唱會和去年年底香港「台灣月--海洋音樂祭」的演出,便完全可以感受到娃娃的 DJ功架,彷彿直接形塑出舞台上下的互動。那麼,魏如萱又怎樣看待自己獨立歌手的位置?

「我覺得唱歌就像醃泡菜,每處地方的水土、蔬菜、鹽巴都不一樣,醃製時候的處理也有所不同。在台灣,政府還蠻重視獨立音樂這一塊,而且主流與非主流之間的界綫也愈來愈模糊,獨立與否也愈來愈難下定義。就是有官方背景的金曲獎,也有比較多的另類得獎者,如操客家話或其他的原住民歌手,像獲獎的MATZKA 馬斯卡樂團,就用歌曲表達了很多原住民色彩的性格和精神面貌。近年,台灣的歌唱選秀活動很火,但我一直不認為音樂性的東西,是可以用來比賽的。有時候,我認為indie 音樂就像有機蔬菜,在主流的菜市場中可以讓大家多一項選擇,主流與非主流是同步的、一起發生的。彼此不是你死我活的關係,只是合力讓市場變大。」


魏如萱毫不諱言,在 2011 年的兩張大碟《在哪裡》和《不允許哭泣的場合》中,都主力要走不花巧、簡單質樸的音樂路綫。據筆者在香港的觀察,《不允許哭泣的場合》的〈脫光光〉大玩「怕黑」的潛台詞,令人會心微笑;《在哪裡》的〈香格里拉〉也成為不少香港聽眾、媒體朋友的心頭好。而在較早前的〈女人經痛時〉,更是娃娃本人的點子。魏如萱把對女性周期性不便的體驗,將鮮明的視覺效果帶入MV,加入大紅蓬裙大尾巴和裙內鑽出小女孩等魔幻情節,把娃娃飛揚的繆思表露無遺。似乎從魏如萱的發聲位置看來,無疑難為主流與非主流定分界 --獨立歌手,與其說是一種特立獨行的身份,毋寧說是一股堅持和無懼的精神力量。

原載於《香港經濟日報》文化版,頁C5。

2012年6月19日星期二

《詞話詩說》--牛頭角青年(2012.06.19)





踏入五六月的香港,燠熱天氣踏浪而來,翳悶得令人無心工作甚至躁火失控。其實翳悶惱人的低氣壓,同樣是香港社會青年人之間的整體氣氛。且看剛於「華語音樂傳媒大獎」獲「最佳樂隊」提名的My little airport,過去便曾以《我們在炎熱與抑鬱的夏天,無法停止抽煙》命名唱片。My little airport擅以看似平淡的曲風、輕描淡寫的口吻、無一字說悲的歌詞,淡靜地盛載起殘酷的香港社會現實。於去年暑假發表第五張專輯《香港是個大商場》,就有讓人聞之心有戚戚焉的〈公司裁員三百人〉和〈西西弗斯之歌〉。

2012年,My little airport再接再厲寫出〈我們一起離開吧〉和〈牛頭角青年〉,在在流露出青年人面對無望世界的微妙心理。〈我們一起離開吧〉言簡意賅,藉助小王子般的天真話語,折射出現實的憂愁和不自由──「我想變做個木偶 我想變做個石頭 我想變做山丘 我想變做小狗 點先可以沒憂愁?點先可以沒淚流?點先可以沒內疚?點先可以自由?我想帶你去歐洲 我想帶你去月球 想帶你環遊宇宙 會否把生命看透?那天你睡着顫抖 我的心裡在淚流 上天為何不保佑?為什麼要我們接受?我家不在這星球 太深業力的地球 每當我望見星宿 我都不想逗留…」

〈我們一起離開吧〉中儼如「城市逃獄學」中所描繪的逃逸欲望,展示出「生活在他方」的都市反噬;〈牛頭角青年〉則平白如話勾勒出青年人無所事事的「hea爆」生活狀態──「牛頭角都玩厭了 我們還可以去邊?…再過春天 再過秋天 這裡都不會改變 或者永遠都不變 如果我們都只願做旁觀的青年 牛頭角的日出都看厭 時間不站在你身邊 沉迷過的樂隊解散了 還記得穿橙色衫的阿tim 在吐煙 在發癲 首歌叫 究竟應該點?事隔差不多二十年 不知你是否已不是個 討厭的青年?」詞中的青年人彷彿都有着一種冷眼旁觀的姿態,有趣的是,現實中林阿p的工作室又的確位於官塘區,林阿p可說也是一名「牛頭角青年」。

在麥海珊導演所攝製的紀錄片《在浮城的角落唱首歌》中,林阿p便笑言在租金廉宜的工作室,就是乾坐一下午都覺得「好着數」,彷彿在生活壓力極大的香港社會中,可以曲折地追求自己的音樂已是萬幸。相比起〈牛頭角青年〉中,那些最終因為生活被迫放棄理想的玩伴,那些青年,可能已不再是青年了。因此「牛頭角-青年」其實是一組密碼。「牛頭角」隱然是香港草根文化、最原始、最近乎本心的代名詞;「青年」則是勇於追夢、初生之犢不畏難的心理狀態。可是正如詞中所言,總有因為生活而放棄理想的「大人」,也有不願長大不願面對社會的「青年」。如此說來,什麼是青春,什麼是青年,一切都從屬於精神狀態而非年齡。

當然,承接My little airport的歌曲風格和書寫慣例,〈牛頭角青年〉同樣全以香港口語入詞,當中法語部分依然扮演理想世界的嚮往──「而我想寫首法文歌叫 jamais 永遠不會 的意思 jamais je ne t'ai dit que je t'aimerai toujour 過了秋天,再過冬天 我都回不到你身邊 然後這一首歌的最尾一句叫 adieu 意思是 永遠的再見」──究竟是否「生活在他方」才有希望?大家或者不妨參看〈牛頭角青年〉的MV。MV環遊了牛頭角區的不同地點,MV中的人物的獃氣又大有八十年代的純樸氣息。說穿了,牛頭角其實是香港獨立音樂創作人的集散地,包括被譽為全港最佳獨立音樂LIVE HOUSE的HIDDEN AGENDA,也隱身於牛頭角工廈之中。大隱隱於市,看似「hea爆」的情狀,誰知那不是傻傻堅持下去的動力?烏雲總鑲着金邊,我總期待有更多My little airport、牛頭角青年和HIDDEN AGENDA,不必唸唸有詞「生活在他方」。

〈牛頭角青年〉

詞曲編:林阿p
唱:nicole
和音:jackie & karena

牛頭角都玩厭了 我們還可以去邊?
全世界都有暴動的青年 但香港幾時先出現?
再過春天 再過秋天 這裡都不會改變
或者永遠都不變 如果我們都只願做旁觀的青年

牛頭角的日出都看厭 時間不站在你身邊
沉迷過的樂隊解散了 還記得穿橙色衫的阿tim
「在吐煙」、「在發癲」 首歌叫「究竟應該點?」
事隔差不多二十年 不知你是否已不是個「討厭的青年」?

而我想寫首法文歌叫「jamais」 「永遠不會」的意思
「jamais je ne t'ai dit que je t'aimerai toujour」
過了秋天,再過冬天 我都回不到你身邊
然後這一首歌的最尾一句叫「adieu」 意思是「永遠的再見」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2012年6月17日星期日

《敢觀舞台》--黑光劇與環境劇場──澳門藝術節2012(2012.06.15)






一年一度的澳門藝術節,每年都吸引不少香港的「藝術人口」跨海看騷去。作為一名香港觀眾,我一直認為澳門藝術節最可觀之處,其實是表演藝術與富有歷史文化氣息的場地之間的微妙化學作用。在儼如拉斯維加斯的冒險金銀島上,澳門藝術節的點子每每令人喜出望外,即如繼去年由西班牙錄像藝團創作的《光影大三巴》,便結合了先進投影技術和大三巴的歷史建築特色;今年第廿三屆澳門藝術節則有英國KMA新媒體藝團,在塔石廣場所布置的錄像互動裝置《交匯》。《交匯》借助數碼影象在塔石廣場劃出「舞台」,讓路人自動成為表演者,不但與周遭環境輕靈音樂互動起舞,更與澳門城市的歐陸氣氛融為一體。

而澳門由歐洲殖民背景、相對悠閒的城市節奏所散發的不真實感,似乎特別能夠結合表演藝術所展示的奇幻世界。因此引入美國意大利進化劇團的《螢火蟲之舞》,同時意味着澳門藝術節銳意開拓東歐重要表演劇種──黑光劇(Black Theater)。黑光劇為捷克戲劇活動中最特殊、知名度也最高的一種。黑光劇的特色是將燈光和色彩作特殊處理,營造出奇幻的舞台效果,也有人稱它為「幻象劇」。黑光劇的舞台佈景是全黑的,演員也全身穿上黑衣或蒙上黑布,台前只以兩盞燈光照射,令演員看起來幾乎是隱形的。演出時演員通常手持塗上螢光的道具、或在身體某些部位塗上色彩,讓舞台上顯現出許多奇妙的影像;有些黑光劇像特技表演,有些則有劇情。黑光劇的演員全身都是默劇表演的細胞,他們嫻熟多變的肢體語言,乃是黑光劇表演的靈魂所在。

《螢火蟲之舞》以黑光劇所標榜的「黑暗中的螢光」、「空中飄浮」、「多媒體」和「默劇」等舞台元素為基本表演形式,聰明地輔以嶄新技藝和嫻熟的肢體動作說故事。《螢火蟲之舞》由螢火蟲在蛹中的動作說起,六位默劇演員「藏身」於巨型氣球所模擬的六個蟲蛹中,展現出人體在氣球中行動的滑稽和進出自如的奇異情境。黑影中演員更以「千手觀音」的形象扮演蟲兒舒展,與舞台上的大自然投影融為一體。當然《螢火蟲之舞》自然要大玩螢火蟲的螢光特質,展演出一幕「課室」畫畫,舞台與觀眾之間的「第四堵墻」成了黑板,讓螢光線條不斷遊走如蛇舞,演員的形體動作亦伴隨着蛇舞翻滾。神來之筆是中後段的「螢光海星跳」──演員穿上儼如海星的服裝,海星邊緣分別綴上螢光綠或橙的滾邊,黑暗中螢光海星不斷跳動升沉。大家正在驚歎,舞台上大光燈一亮讓謎底揭盅,原來玄機就是地上的浮床!

《螢火蟲之舞》所標誌着的「現代黑光劇」固然是澳門藝術節積極引介的一種藝術形式,然而,澳門本土劇場界根深蒂固經營多年的,原是環境劇場。「環境劇場」最主要的標誌,就是讓表演走出劇場,可以在任何既有的現實空間裡演出。這既是當代將藝術「去神聖化」思維的體現,更理想的與在地環境融為一體的戲劇理想。作為與寫實主義對立的思潮,則是從三十年代開始,俄國有人打破舞台和觀眾席的分界,嘗試圓形劇場、長方形劇場、六角型劇場。五十年代起,美國的艾倫‧卡普羅(Alan Kaprow)嘗試「發生藝術」(Happenings),在火車站、森林等特殊現實空間,讓觀眾和演員一起執行演出。每次「發生」都像一個活動,所有的參與者都會有不同的任務、不同的位置,從而產生不同的經驗與感受。那更像是參與某種神秘儀式,而非置身事外地觀賞一部「藝術品」。

澳門劇場界是華文世界致力於「環境劇場」的佼佼者。澳門劇場工作者莫兆忠,曾謂澳門「環境劇場」多屬卡普羅「環境劇場」理論中的「閒置空間」的再利用。多年來包括澳門的「婆仔屋」、「牛房倉庫」、「青州陶瓷廠」、「青州修道院」、「(乙水)仔難民營」等等,這些演出地點雖屬公眾場所,但與市民的日常生活接觸相對較少。澳門藝術節便選取相對容易接觸的硬件(地點),來展演想要推動的藝術形式,例如過去就在古蹟盧家大宅辦過小型中樂演奏會,鄭家大宅在去年更上演過探詢澳門身份的《漂流者之屋》,和今年的《鄭家花月夜未央》。而隆重在塔石藝文館登場的,便是天邊外(澳門)劇場改編自布萊希特《四川好人》(或作《四川好女人》)的《又一好人》。



《又一好人》講述三位神仙來到道德敗壞的四川首府,希望找到真正的好人。他們走遍全城發現處處都是欺詐和計算,偶然遇上善良妓女沈德,卻目睹沈德在俗世洪流中不斷受欺負和欺騙,最後懷孕的沈德決定狠心做人,保護自己和親骨肉。《又一好人》作為一齣寓言劇兼環境劇場,強調了與觀眾在塔石藝文館內的全新經驗──演員不分男女都清一式身穿白襯衫和黑西褲,演完一節的演員又會在館內隨地坐下,可能正正就坐在觀眾旁邊。本來用以展覽藝術品的「塔石藝文館樓梯」,放置了一透明圓水缸,但凡主演沈德的女演員轉換角色時,便當眾走到水缸旁添上戲妝,或劃上一道墨痕,或添上鬍子,使得看慣「塔石藝文館展覽藝術品」如我者感覺新鮮可喜。當然,《又一好人》在兼顧間離效果和環境劇場的巨大壓力下,如能在批判力度再加把勁,自然可以在形式和內容更上層樓。有趣的是,觀演當天塔石藝文館外的塔石廣場正有創意藝墟──場內有單純的沈德為開店和生計煩惱不已,場外有來自東南亞的手工藝者施展創意。一切,都在拼貼出真真假假的澳門。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藝粹版,頁30。

2012年6月5日星期二

《詞話詩說》--切膚之痛(2012.06.05)














本期《詞話》對我來說,是一次嚴峻的挑戰。事緣稿期為5月29日的"《詞話詩說》--切膚之痛"一文,因為內容涉及"中港衝突"及"繁簡論戰",不幸在5月28日付印最後關頭突然被抽稿,未能於稿期5月29日刊出。"抽稿"是對專欄作者最嚴重的暴力對待,心灰意冷之下,曾經質疑《詞話》應否再走下去。思前想後,認為最能夠見證此事的方法,是改寫一個"河蟹版",再讓它見街並與"原版"並置。感謝在事件中一直予我支持的小克、周博賢和周耀輝。還有為我與國家機器周旋的weiwei,謝謝。

原裝正版-

在一個電台節目中C AllStar 被笑指為「正氣哥文天祥」,事關C AllStar的歌曲總給人大量「正氣歌」的印象,似乎首首都可吻合青年活動、太陽計劃一類的健康主題,成為主題曲。回顧C AllStar出道至今的多首派台歌曲,除了記載「愛情天梯」故事的成名作〈天梯〉,梁栢堅所寫的〈我們的胡士托〉藉「胡士托音樂節」,強調反戰和平的「胡士托」流行音樂精神;小克的〈八十後時代曲〉以種種八十年代流行歌詞片段,重新組裝鑲嵌「八十後」成長歷程所浸滿的社會意識。〈我們的胡士托〉、〈八十後時代曲〉等歌曲成功「入屋」,為C AllStar帶來「非情歌專業戶」的另類知性氣息。

因此,最近C AllStar發表的〈切膚之痛〉,可說是相當入型入格的一首「健康歌」。〈切膚之痛〉作為一首非情歌,所描繪的原是社會以至世界上典型的二元對立──「我有我在世一貫立場 你有你習慣了的色相 如果相對善良 當中一切可分享 我有我令氣溫再上揚 你有你像隔靴般搔癢 來推翻這道牆 雙方竟想要打仗 藍色 長空 戰意在動 黃色 人種 切膚叫痛 誰威迫你認同 數不清的指控 擠迫都市中 價值會有不類同 紅色 長空 永帶着夢 黃色 繁星 化悲與痛 誰修補這裂縫 你我宇宙共融 寬廣心胸 再不需要刻着勇」

〈切膚之痛〉坦言族群之間的認同和排拒,每每彼此因為背景和立場的不同,使得激盪的情緒再度升溫。而在擠迫的都會,不同族群之間的碰撞就更多。2012年以來,D&G事件、蝗蟲事件、東鐵吃麵事件、餐廳簡體字事件,每件事都挑動着香港人的敏感神經。驟眼看去,〈切膚之痛〉似是指向近日儼如火燒島的中港緊張關係,然而,詞中其實巧妙地把張力,拉開到不同顏色和膚色的對碰。顏色指向日常生活的種種愛好、乃至多元性取向,膚色描繪自然是種族國族身份。也就是說,〈切膚之痛〉所關顧的已不限於矛盾複雜的中港關係,而是一種世界大同的願景──大家都是有血有肉會痛會哭的人。說起來好像陳腔濫調,用小克的話來說,〈切膚之痛〉原不乏「勸交」的意味。

移居杭居小克,自是對族群之間的微妙關係心有所感。更匪夷所思的是,〈切膚之痛〉的良好願望,竟然因為〈切膚之痛〉YOUTUBE中出現簡體字幕而惹起論爭。小克〈切膚之痛〉彷如成了「真心膠」、C Allstar也被罵為「出賣港人」──「希望 C Allstar 懂得分辨清楚是誰不尊重誰的文化、搞清楚這裏是香港、搞清楚香港¬人是受害者,不要對著被殘害本土文化的香港人說甚麼包容和¬尊重…。對着香港人,口說撐繁體字,實際行動上就卻在 MV 裏加插殘體字。言行咁唔一致,得個講字講所謂立場又有乜野意義?﹗」

唱着一首叫人包容和¬尊重的歌曲,竟然被指包藏禍心,結果令歌手要特意表態重申「撐繁體字」,相信可說香港粵語流行歌詞史上的奇事一樁。不過,我還是不得不承認聽眾情緒性的留言,恰恰反映了一些非理性的想像,似乎正在佔據着香港主流媒體和普羅大眾的論述。自我受害者化背後的深刻焦慮,彷彿才是更值得關注的社會集體情緒。說不定那MV的設定正是一面照妖鏡,妖魔見妖魔,天使見天使,失控者更失控,神經質的更神經。這時候,我們或許更需要〈切膚之痛〉的正能量──「各有各互靠珍貴食糧 各有各互抱野史真相 來推翻這道牆 於今天找個方向 冷戰與冷戰哪可溝通 爭執跟爭執哪可服眾 市鎮與市鎮沿路接通 不可失控 …誰修補這裂縫 快要鑽入胡同 寬廣的晚空 永不需引君入甕」──詞中好像老早便預示了「爭執」和「失控」並各持「野史真相」,可是小克還是語帶樂觀,大同世界原是「永不需引君入甕」,也就是沒有瞞和騙。我,卻更貪婪一點,希望在沒有瞞和騙外,多一點愛與誠。

河蟹版-


在一個電台節目中C AllStar 被笑指為「正氣哥文天祥」,事關C AllStar的歌曲總給人大量「正氣歌」的印象,似乎首首都可吻合青年活動、太陽計劃一類的健康主題,成為主題曲。回顧C AllStar出道至今的多首派台歌曲,除了記載「愛情天梯」故事的成名作〈天梯〉,梁栢堅所寫的〈我們的胡士托〉藉「胡士托音樂節」,強調反戰和平的「胡士托」流行音樂精神;小克的〈八十後時代曲〉以種種八十年代流行歌詞片段,重新組裝鑲嵌「八十後」成長歷程所浸滿的社會意識。〈我們的胡士托〉、〈八十後時代曲〉等歌曲成功「入屋」,為C AllStar帶來「非情歌專業戶」的另類知性氣息。

因此,最近C AllStar發表的〈切膚之痛〉,可說是相當入型入格的一首「健康歌」。〈切膚之痛〉作為一首非情歌,所描繪的原是社會以至世界上典型的二元對立──「我有我在世一貫立場 你有你習慣了的色相 如果相對善良 當中一切可分享 我有我令氣溫再上揚 你有你像隔靴般搔癢 來推翻這道牆 雙方竟想要打仗 藍色 長空 戰意在動 黃色 人種 切膚叫痛 誰威迫你認同 數不清的指控 擠迫都市中 價值會有不類同 紅色 長空 永帶着夢 黃色 繁星 化悲與痛 誰修補這裂縫 你我宇宙共融 寬廣心胸 再不需要刻着勇」

〈切膚之痛〉坦言族群之間的認同和排拒,每每彼此因為背景和立場的不同,使得激盪的情緒再度升溫。而香港作為一個熱門的東亞移民城市,在我們的世界裡,本來就有多種族多宗教的元素,正如我們從小在社會教科書中所學到的四字詞──華洋雜處──放眼香港城市周遭,就有外籍人士、大陸新移民、南亞裔人士、菲泰印籍傭工等。因此,如果回到現實,〈切膚之痛〉似是巧妙地把張力,拉開到不同顏色和膚色的對碰。顏色指向日常生活的種種愛好、乃至多元性取向,膚色描繪自然是種族國族身份。也就是說,〈切膚之痛〉所關顧的已不限於矛盾複雜的中港關係,而是一種世界大同的願景──大家都是有血有肉會痛會哭的人。說起來好像陳腔濫調,用小克的話來說,〈切膚之痛〉原不乏「勸交」的意味。

移居杭居小克,自是對族群之間的微妙關係心有所感。這令我不禁想起,於去年成立的香港數碼廣播電台,便有一條頻道被命名為「大同台」,最初的設想就是既想有少數族裔的語言廣播,如印巴語言、泰語菲語;也有不同宗教頻道,如天主教、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等宗教元素在空氣中散播蕩漾。作為一個全新電台頻道的營運,「大同台」成效或未可知,但懷抱着尊重不同地域語言文化、照顧不同宗教信仰受眾的精神,對於香港能否名副其實是東亞區內的開放城市,則有着標誌性的意義。同理,〈切膚之痛〉就是這樣的一首叫人包容和¬尊重的歌曲。當中提及的藍色、黃色、紅色更是神來之筆,恰恰湊成一道彩虹的基本色調,也就是社會平權運動中的彩虹。〈切膚之痛〉所追求的大同,種族、性別、階級也同在大同願景之中。

回看經常穿梭中港的小克,其實一直喜歡把香港日常觸目可見的景物入詞,如巴士、紅隧、天星、茶餐廳,都不分貴賤入詞,拼湊出多元混雜的香港性,突顯出香港處身不斷變遷中的核心精神──開放和包容。因此,〈切膚之痛〉能正釋放着的是正能量──「各有各互靠珍貴食糧 各有各互抱野史真相 來推翻這道牆 於今天找個方向 冷戰與冷戰哪可溝通 爭執跟爭執哪可服眾 市鎮與市鎮沿路接通 不可失控 …誰修補這裂縫 快要鑽入胡同 寬廣的晚空 永不需引君入甕」──詞中好像老早便預示了社會自然偶有「爭執」和「失控」,可是小克還是語帶樂觀,大同世界原是「永不需引君入甕」,也就是沒有瞞和騙。我,卻更貪婪一點,希望在沒有瞞和騙外,多一點愛與誠。

〈切膚之痛〉

曲:賴映彤@groovision
詞:小克
唱:C AllStar

我有我在世一貫立場 你有你習慣了的色相
如果相對善良 當中一切可分享
我有我令氣溫再上揚 你有你像隔靴般搔癢
來推翻這道牆 雙方竟想要打仗

*藍色 長空 戰意在動 黃色 人種 切膚叫痛
誰威迫你認同 數不清的指控 擠迫都市中 價值會有不類同
紅色 長空 永帶着夢 黃色 繁星 化悲與痛
誰修補這裂縫 你我宇宙共融 寬廣心胸 再不需要刻着勇

各有各互靠珍貴食糧 各有各互抱野史真相
來推翻這道牆 於今天找個方向 Repeat*

冷戰與冷戰哪可溝通 爭執跟爭執哪可服眾
市鎮與市鎮沿路接通 不可失控

藍色 長空 戰意在動 黃色 人種 切膚叫痛
繁簡中見大同 幾多億的一眾 不分西與東 價值會有些共同
紅色 長空 永帶着夢 黃色 繁星 化悲與痛
誰修補這裂縫 快要鑽入胡同 寬廣的晚空 永不需引君入甕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