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1日星期一

《張國榮紀念專輯》--哥哥是天使,也是魔鬼──訪洛楓(2013.03.28)


踏進洛楓工作室,便如同置身小型張國榮主題館,唱片照片大海報寫真集如山如海。談到張國榮的電影和舞台形象,洛楓摸出幾本硬皮精裝的圖冊,隨手一指:「你看,《東成西就》中哥哥的古裝女性造型,比真正女人還要漂亮。」哥哥逝世十周年,第一本張國榮學術研究專著《禁色的蝴蝶》2008面世至今,「張國榮專家」洛楓再度成為被追訪的對象,人來人往,惹得洛楓在臉書上撂狠話──倘若不了解張國榮,最好就不要騷擾他的靈魂。打從《禁色的蝴蝶》出版後,洛楓已逐漸將研究焦點從哥哥的藝術形象,轉移到較少為人注意的兩個方面,首先是哥哥的喜劇研究。

「哥哥演過《家有囍事》、《花田八囍》等笑片,但很少人會注意到哥哥演喜劇的肢體語言和節奏。張國榮演阿飛或寧采臣等叛逆悲情的角色,彷彿是很理所當然的,大都忽略了哥哥在喜劇中的豐富表情、小動作如蘭花手的設計,都在在表現角色性格。最難得的是,哥哥有一種氣場,讓一些質素本來不是很高的電影,整體感覺得到提昇,如《東成西就》中與梁家輝又唱又跳《雙飛燕》。又像《金枝玉葉》,哥哥的加入卻把氛圍變得不一樣,消解掉一些低俗笑位。我認為哥哥是一個很清楚導演和市場的演員,往往用acting把要處理的場景專業化藝術化,甚至不需要安全適當地演靚仔,他在《家有囍事》的娘娘腔就演出了特殊的喜感。《春光乍洩》的麻煩基佬角色,更被演活為可愛的爛泥,氣質化了那種爛撻撻的感覺。」

洛楓另一個專業研究範疇是「文化時裝學」,近年重看哥哥的相片集和寫真集,洛楓重新發現哥哥在服裝上的時尚感和超越時間的前衛氣息──

「當年一些明星照片如雷安娜蔡楓華的衣著打扮,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八十年代的造型。你看哥哥在《愛慕》、《Summer Romance》唱片封面中的衣著,現在看來還是時尚十足。我覺得這與哥哥的時尚觸覺有關,據說哥哥很有審美趣味,家裡的衣物按照顏色和質料擺放。除了剛出道的幾年有服裝指導,其餘大部分舞台形象、拍攝唱片封套服飾、出席公眾場合的服裝全由哥哥一手包辦。所以可以駕馭不同風格和年代的服裝,主要是他同時有着天使與魔鬼的兩種特質:精緻的五官、無辜的表情、魔鬼的眼神、叛逆的性格。這些混雜又自相矛盾的形象,也可以解釋林夕與哥哥的火花,大抵源自兩者都共享着一些奇異的、微妙的質感,才能生出《夢到內河》、《紅》那些媚惑入骨、騷味十足的作品。即使後來黃偉文寫給梅豔芳張國榮的《芳華絕代》,那種互相調情又請君入甕的調調,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豔與天齊啊。」

說到梅豔芳張國榮,兩顆巨星撒手人寰都已十載。十年間悼念張國榮的聲勢規模從未稍歇,洛楓認為這都源於哥哥的跨界和際遇,如果他還在世,應該還在光影中尋找樂園──

「哥哥既唱歌又演戲,電影代表作又相對地比起梅豔芳多出很多,先後遇上王家衛、徐克、陳凱歌、陳可辛、爾冬陞等很懂得拍他的導演。撇除歌曲,電影代表作之多、觀眾覆蓋層面足以令哥哥的演藝光芒歷久不衰。有時我想,如果他還在世,應該是電影導演了。他離世前已導過電影《煙飛煙滅》和《夢到內河》、《芳華絕代》的MV,我聽紀陶說,他一直在看景,計劃重拍《我家的女人》,還說要找謝霆鋒來演他從前演過的少爺角色。」

原載於《陽光時務周刊》第48期。

《張國榮紀念專輯》--穿紅色高跟鞋的男人:朱耀偉談張國榮(2013.03.28)


2003年張國榮猝逝,當時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學部(按:現正名為人文及創作系)、電影電視系與《拉闊文化》,合辦了有關張國榮藝術成就與香港流行文化的論壇,邀請文潔華、羅貴祥、吳昊、盧偉力、洛楓等,從學術研究角度剖析討論,可說是破格地開創學者公開審視「明星文本」的活動先河。朱耀偉回顧起來,認為一切都源於人文學精神──

「人文學重視文化研究,在香港流行文化的系譜中,哥哥可謂是最具代表性的巨星,不但跨媒體且聲色藝俱全。尤其2003年張國榮的離去是那樣的象徵性,彷彿香港從此便告別黃金時代,於是便想到要把學者們都請來,以各自的專業研究角度來談張國榮。我記得當時還特意印製了一批海報,留作紀念。張國榮的傳奇,來自他完全經歷和創造了香港流行文化的輝煌時代──七十年代出道、八十年代冒起,九十年代封咪後再復出蛻變。哥哥經歷一切高低起跌,跨界地參與電視電影流行曲演唱會。單從電影來說,從新浪潮電影《烈火青春》、新藝城《英雄本色》到中國第五代電影《霸王別姬》,都有哥哥的身影,帶領着整個香港流行文化發展、變化,甚至在舞台形象上雌雄同體,開拓了香港流行演藝世界另一層次的可能性。」

作為一位香港粵語流行歌曲的研究者,朱耀偉特別看重哥哥封咪後復出的「後張國榮時代」,認為當中的歌曲品味、表演風格,都在在把香港流行音樂工業,帶到開天闢地的新境界──

「哥哥復出後發表了大量的另類歌曲,像《左右手》、《夢到內河》、《紅》、《怪你過份美麗》等既華麗又頽廢的作品。這全是主流歌手不會唱、也難以駕馭的歌曲風格。單是《陪你倒數》,非常末世、病態、黑暗、極端、妖媚。哥哥卻非常懂得借助自己的位置,來為香港粵語流行歌曲帶來更多變化。在創作上,這也要歸功於與哥哥爆發化學作用的林夕。我一直認為林夕所寫的這一批歌曲,只有哥哥才能曲盡其妙、唱得出彩,就像世界級設計師給你造衫,也要你的才性氣質配得上這套衣服,才能相得益彰。正如到了今天,我依然覺得張國榮,是惟一把紅色高跟鞋穿得好看的男人。」

穿紅色高跟鞋的男人,是1996到1997年張國榮跨年演唱會上的經典形象。在哥哥跨界又豐盛的表演事業中,如果要選一種最能代表張國榮的藝術形式,朱耀偉認為是哥哥在舞台上的獨有魅力,絕對風華絕代──

「哥哥隱隱有一種妖男的韻味,可塑性相當高,特別是靚仔到了不管換上任何形象也可以入屋的境界。很多歌手都有好歌藝,但未必每位歌手都會吸引人強烈地想去看他唱現場。像我也喜歡關正傑,我卻不會特別想現場聽他的《殘夢》。哥哥卻是另一回事。你看他剛出道和陳百強一起演電影,他總會被派演那比較頑皮、叛逆的壞孩子角色。那種略帶邪氣的美男子感覺,一舉手一投足都特別令人期待着有戲劇性的事情發生。舞台上更是張國榮所創造的太虛幻境,雌雄莫辨。」


原載於《陽光時務周刊》第48期。

《張國榮紀念專輯》--黃耀明:哥哥是被低估的音樂創作人(2013.03.28)


張國榮對我來說,標誌着很多的第一次。

1985年,我在紅館看的第一個演唱會是《張國榮百爵夏日演唱會》,門票八十元,坐在山頂,拿着望遠鏡看哥哥穿着螢光色維修員服裝、躺在紅館舞台上出場。當時的演唱會嘉賓是一名新人,她叫梅豔芳。同年,我得到第一盤吵着要買的卡帶,是張國榮的《為你鍾情》,後來這成了我的生日禮物。1989年,我第一次看到有歌星在舞台上封咪,那是《張國榮告別樂壇演唱會》。2002年,我帶着哥哥黃耀明的《CROSSOVER》EP,第一次長時間離開香港,到英國唸書。第二年,2003年,趁着復活節假期我到西班牙巴塞隆納玩,逛完畢加索藝術館後,在一家薄餅店上網,就看到了張國榮於四月一日逝世的消息。因為不在場,一切是那麼的不真實…。事隔十載,因為哥哥,感謝黃耀明、朱耀偉和洛楓,跟我們談張國榮,談永遠的哥哥。

黃耀明:哥哥是被低估的音樂創作人 

(詩:梁偉詩 明:黃耀明)

詩:2002年,你與張國榮合作了《CROSSOVER》EP,大家都覺得這是一次「遲來的合作」。當時為何有做《CROSSOVER》的想法?

明:很多歌迷都覺得我和哥哥的風格氣質呀什麼的都很接近,老早就應該合作了。那時候,剛巧是因為同一家公司之便,便誕生這個有趣的idea,我和哥哥也只是抱着玩的心情來做唱片。過程中互相把對方的作品找來細聽,然後試着交換唱,最後哥哥選唱《春光乍洩》、我就唱哥哥作曲的《如果你知我苦衷》(按:周慧敏原唱)。這張唱片還有個小秘密或潛台詞,就是要重新label我們都是音樂創作人,《CROSSOVER》中彼此用創作人的身份來對話切磋。我一直認為,哥哥是一位被低估的音樂創作人。其實哥哥創作的可能比我還要多,這大概是市場機器把宣傳重點放哥哥的另一些面向,忽略了哥哥的音樂才華。就像我在《CROSSOVER》所唱的《這麼近那麼遠》,旋律就出自哥哥手筆,可是聽眾都只是知道是黃偉文填的詞,很少會注意到是張國榮寫的曲。

詩:剛才談到,你與張國榮在表演風格、音樂品味上都有些接近,但又有所不同。你如何解讀與哥哥的「相似又相異」?

明:哥哥給我的感覺是傳統一點、八十年代一點的歌手,特別是一位善於給樂迷帶來很多fantasy、glamour的巨星。而我也有這類音樂風格,但更多是關於社會議題和帶有批判性的歌曲,與哥哥的抒情傾向不盡相同。哥哥是典型的good old-fashioned pop star。我認為八十年代歌手,都隱隱有着good old traditional的傾向──表演性強、有非常大的舞台感染力,特別能吸引聽眾去朝聖。新一代歌手可能有另一些特質,例如hiphop歌手就完全不是這樣的。我剛好夾在中間,喜歡mix-up很多音樂元素。哥哥至今也是我心目中的第一代香港歌舞明星,羅文或者更有古典的表演傳統,哥哥更多是日本偶像和歐美音樂的感覺。我覺得世間不停在變,可能有些特質和風格,只屬於哥哥的那個年代。

詩:2003年,香港失去梅豔芳和張國榮兩位巨星。你作為香港流行歌手,有否感到他們的離世,有點讓當時的香港流行音樂工業迷失方向?

明:我想,當時的流行樂壇失去重心不單純是因為巨星殞落,同時也源於盜版、下載、華語市場的變動等等。想深一層,即使他們兩位都還在世,也同樣會受到客觀條件限制。你看,許冠傑譚詠麟至今還繼續活躍於舞台呀,也難免受到影響。可見當時是整個行業都面對着一個轉變的關口。反而我特別想講,像哥哥那樣多元化的表演者,放眼中外都很少有。MADONNA、DAVID BOWIE都是電影票房毒藥。哥哥卻是華人世界中,罕有地在唱歌和演戲層面上,都那麼出色又有叫座力的一位表演者。

詩:哥哥在1997年的個人演唱會上,含蓄地剖白自己的同志傾向。當時你有什麼想法呢?

明:當然很鼓舞啦,竟然有哥哥這樣的巨星願意站出來COME-OUT!其實當年哥哥願意在公開場合與唐先生手拖手亮相,也慢慢地對社會發揮滲透力,令人開始正視同志存在。然而,如果大家對同志的印象,只停留在哥哥與唐先生那種體面、優雅、英俊的美好形象,那是遠遠不夠的。我會說,革命尚未成功。更重要的是,社會對公眾人物以外各個階層的同志,是否都願意接納。或許是時代氛圍的影響,那個年代需要較含蓄的表白。而時代對我召喚,已經跟哥哥那時候不一樣了。時代是那樣迫切,似乎要做一些更直接、更破格的動作,令平權精神可以散播開去。所以到我要在演唱會COME-OUT時,就一點也不含蓄(笑)。

音樂創作
作曲
年份 歌曲名稱
1988年
《想你》
《沉默是金》
《共創真善美》
1989年
《由零開始》
《風再起時》
《一晚》
《太陽傘下》
《烈火燈蛾》
1990年
《永遠懷念你》
1993年
《紅顏白髮》

《忘掉你像忘掉我》

1994年
《自首宣言》
1995年
《夜半歌聲》

《深情相擁》
《一輩子失去了你》

1996年
《紅》
《有心人》

《意猶未盡》
1998年
《以後》
1999年
《寂寞有害》
《小明星》

2000年
《我》
《大熱》

《極愛自己》
2001年
《挪亞方舟》

2002年
《這麼遠,那麼近》
2003年
《紅蝴蝶》
《敢愛》
《我知你好》
《玻璃之情》
作詞

年份 歌曲名稱
1983年
《情自困》
《片段》
1986年
《愛火》

1987年
《情難自控》
1989年
《烈火燈蛾》
《To You》
1994年
《雙飛燕》
2000年
《欠了你的愛》

為別人作曲
• 《一晚》── 麥潔文   
• 《太陽傘下》── 黃翊   
• 《永遠懷念你》── 許志安
• 《如果你知我苦衷》── 周慧敏  
• 《一生最愛》── 黎明
• 《忘掉你像忘掉我》── 王菲   
• 《自首宣言》── 張智霖   
• 《極愛自己》── 陳冠希  
• 《這麼遠那麼近》── 黃耀明

原載於《陽光時務周刊》第48期。

2013年3月23日星期六

《詩珏失調》:對話(十一)──難為主流邊緣定分界vs Hip Hop不比功夫,比想法(2013.03.14及03.21)


詩珏失調 | 梁偉詩、黃津珏

對話(十一):破舊立新與大眾口味



詩:難為主流邊緣定分界


過去兩周,經驗了非常有趣的聽賞經驗,首先是MC HOTDOG的《遲來了演唱會-香港站》。台灣饒舌歌手MC HOTDOG,甫登陸香港便開紅館,縱然入座率未達百分百,已然成為登上紅館開唱的華人饒舌歌手第一人。從〈差不多先生〉、〈怎麼能夠〉到〈不吃早餐才是一件很嘻哈的事〉,在場觀眾首首琅琅上口,毫不詫異紅館演唱會竟會搖身一變成為hiphop捽碟騷。Rapper戲劇化地頂替朱咪咪周三晚開唱,熱狗舞劍、意在試水溫,也粗略測試出華語hiphop粉的香港核心人口。一不離二,就在前天,雷詞詞人梁栢堅傳來一個youtube網址,然後留言道:「2013年度之歌已誕生」,一打開竟是尹光(feat. KZ)新歌〈你老闆〉。

〈你老闆〉MV中,儼如《古惑仔》電影中一字排開橫掃旺角的架勢、八十年代夜總會式左擁右抱、周星馳電影鏡頭般讓男人扮如花,加上尹光一身「江南STYLE」中坑打扮,影射出香港昔日風光、今日傾頽的情狀,饒有興味。短短六天,youtube點擊率已達廿八萬,一下子Hook Line「我唔係求財、我只係求存」繼宗師語錄、曾俊華中產名句「飲咖啡+看法國電影」,成為入屋速度最高的金句。〈你老闆〉所以成為話題作,更關鍵的是歌詞觸及香港人在地產霸權、高通脹陰影下的生活剪影──「啲樓越賣越貴 焗住越住越細 大學畢業出嚟 咪又係捱騾仔 你話家下啲後生仔 邊敢結婚生仔 為咗生計 做到痴肺…放工似放監 個個好似走難 做到金精火眼 先啱啱夠兩餐 一出糧嗰晚 食豪啲(雙拼燒味飯)」

如果紅館開唱和年度之歌分別標誌着主流的高峰,MC HOTDOG和尹光雖然南轅北轍,卻同時展現出香港流行音樂中主流/非主流的混雜狀態、模糊邊界。數月前,陳奕迅〈重口味〉在各大頒獎禮掃獎之時,普羅樂迷更大的迴響竟是〈重口味〉「唔好聽」甚至「未聽過」,連陳奕迅也坦言現在的主流音樂「是有些悶」,反而在頒獎台上公開表示欣賞MY LITTLE AIRPORT。我覺得這一切一切,都恰恰意味着香港樂迷的聽賞習慣已經改變,網絡無遠弗屆、世道艱難永遠是錐心之痛,點擊率和臉書轉載數字逐漸變成入屋的鐵證。或者可以理解,〈囍帖街〉〈七百年後〉〈陀飛輪〉〈那誰〉之後,2012年,為何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年度之歌」。


珏:Hip Hop不比功夫,比想法



文化藝術上有所謂造假的爭拗絕非新鮮事,不只是音樂有「假搖滾」「假Hip Hop」之說,就連剛拿下奧斯卡最佳攝影獎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都可以被杜可風罵作「是對電影攝影的褻瀆」,形容那不是攝影,只是有錢人用權力控制畫面。

年近六十,有份創造Hip Hop音樂的DJ Grandmaster Flash即將來港獻技。他與同樣來自紐約北部布郎克斯區的Hip Hop先鋒Kool Herc、Afrika Bambaataa共同塑造了Hip Hop原型,是當中的權威。Grandmaster Flash目睹整個音樂文化的興盛變遷,總是很保護從不同型式不同地方誕生的Hip Hop音樂,說沒有人可以釐定甚麼是 Hip Hop甚麼不是。但這個豁達的音樂老頭同時大力批評新一代的Hip Hop音樂太多包袱,缺少創造力。從這些批評我們可以看出 Hip Hop 文化要守護的,並非藝術形式,是其核心價值。

試想一下像現在是70年代末,Flash並未成師,與其他DJ 一樣都是聽搖滾樂、騷靈、爵士樂、的士高、古典樂的黑膠唱片。他獨自研發新的雙唱盤技術,如何把節奏無限重複,甚至用舊零件製作世界上首個crossfader。這批音樂人可貴之處並非在於生產Hip Hop公式,而是忠於創意,無視市場,一種破舊立新的慾望。現在許多的Hip Hop愛好者卻在自我標籤,就是只聽Hip Hop,只取其形,以推廣Hip Hop文化之名盡力迎合大眾口味。廣義上的確是Hip Hop無誤,但在市場計算之中,消耗了顛覆性、原真性,音樂的意義被挖空,創意被轉移為投機技巧,是故推廣的只有狹義上的音樂曲風。重要的不是詞句中有沒有髒話,而是為甚麼會有,又為什麼裝得乾乾淨淨。

想起組合Garion,韓國地下Hip Hop的開山鼻祖。2004年推出同名大碟並被譽為成功確立屬於南韓的Hip Hop型態。好朋友J-U是當中的第一代DJ,說他們平常交談並不會說yo,所以歌詞部份從來不用,盡可能都是生活上真實的一面。成名後有隊員想加入R&B元素,市場大趨勢,對播放率百利無一害,J-U卻離去,情願留在夜店打碟。Garion成功打入主流,有更多聽眾,但弔詭的是流失了一班Hip Hop支持者。真假 Hip Hop 無從分辨,虛假的人,卻總可以一眼看出。

詩珏失調:
梁偉詩-流行歌詞分析員、文化評論人、香港電台《思潮作動、文明單位》主持
黃津珏-獨立音樂人、文化監察成員、Hidden Agenda搞手

原載於《陽光時務周刊》第46-47期。


2013年3月20日星期三

《詞話詩說》--你老闆(2013.03.19)



有「廟街歌王」之稱的尹光,剛推出新作〈你老闆〉,並罕有地廣發派台歌到電台。其實尹光從沒有在廟街賣唱過,只是由於所演唱的歌曲非常通俗,才令人有「尹光好廟街」的錯覺。事實上,尹光歌曲一直不避俗字俗語,善用民謠,甚具草根特色。如舊作〈廟街〉, 調寄印尼民謠,講出香港九龍油麻地廟街的特色;〈十四座〉則 道出小巴司機之苦;〈老豆最強〉更藉着父女對唱,大談香港o靚模風氣。而在晚近香港人不斷面對物價飛漲的社會壓力下,尹光(feat. KZ)〈你老闆〉娓娓道來了年青一代在艱難生活中的苦況。

〈你老闆〉全詞,採取了「主副歌倒置」的寫法,把Hook Line「我唔係求財、我只係求存」放在全曲開首,儼如〈皇后大道東〉般副歌先行,搶耳之餘亦提綱挈領地帶出〈你老闆〉的核心題旨,然後才進入普羅大眾在地產霸權、高通脹陰影下的生活──「正所謂 越窮就越見鬼 啲樓越賣越貴 焗住越住越細 大學畢業出嚟 咪又係捱騾仔 你話家下啲後生仔 邊敢結婚生仔 為咗生計 做到痴肺 月底 剩到錢追女仔 算你巴之閉 權宜之計 就係瞓天橋底 冬暖夏涼 仲免交管理費」

樓價高企、租金暴升,年青一代生活不穩、無法上流,結婚生子也變成空中樓閣。一切一切的問題解決無門,只好負氣的說,不如睡到街上吧。而〈你老闆〉最有趣之處,更是把繪聲繪影的筆觸放在RAPPER的饒舌部分,非常具節奏感地羅列細節,然後用相對抒情的語句,唱出打工仔的白日夢:「枉我成世做 做極都冇前途 極度羨慕 太子爺 二世祖 枉我成世做 仲未見到出路 我都好想打跛雙腳 咁啱屋企開米鋪」。前路無望,對改變現狀的奢想,便被演繹為〈你老闆〉MV中,如《古惑仔》電影中一字排開橫掃旺角的架勢,後來「古惑仔」群走到「老蘭」蘭桂坊,人數更愈來愈壯大,隱喻着在精英之地,貧富懸殊等社會問題,只有愈演愈烈。直如曾俊華中產名句「飲咖啡+看法國電影」的迴響,一般打工仔與中產生活,恐怕天差地遠。

於是〈你老闆〉第二部分,就剪影出職場生活中,中高層對下層人員的壓迫──「你老闆 佢天生一對狗眼 做得慢 睇唔過眼 話你偷懶 做得快又話你是是但但 揸流攤 去咗洗手間 叫你唔駛返 晚晚加班 做到嘔飯 放工似放監 個個好似走難 做到金精火眼 先啱啱夠兩餐 一出糧嗰晚 食豪啲(雙拼燒味飯)」──這裡同樣是RAPPER的饒舌部分,但以「你老闆」開首實在畫龍點睛。事關「你老闆」在香港日常生活的俚俗語言中,在用以指稱「你的上司」或「你的僱主」之外;更重要的是,「你老闆」是一句「斯文粗口」、一句罵人話。因此「你老闆 佢天生一對狗眼」一語相關,所指罵的對象,可能是歌曲主人公的上級,也有可能不是,純粹是宣洩鬱悶情緒的一種說法。

可是,這段RAPPER的饒舌部分別具深意,寫出打工一族加班的慘況,下班如同出獄重獲自由般激動,可惜一整天的辛勞只夠維持兩餐一宿,對自己的獎勵極其量也只是吃一頓「雙拼燒味飯」,卑微地生存着。由此可以理解,〈你老闆〉全詞的腔調是相當「MK」(按:旺角)、相當市井的。神來之筆,〈你老闆〉談到升斗市民無力移民,只好高唱I Love Hong Kong──「乜都唔駛撈 離開呢度 搬去瓦努阿圖 (搵唔到喎 摷勻地圖) 好焗住留守喺香港 跟住一齊講 I Love Hong Kong 繼續屈喺間房 逼過監倉 繼續俾業主監生劏 咁貴租間板間房 不如攞啲錢去橋底度買塊板間房 (主人肥 奴隸瘦 無謂鬥 無謂鬥) 」

〈你老闆〉主人公盤算着移民他國,還打算到移民廣告中推薦的小國瓦努阿圖,可惜連瓦努阿圖在地球上哪裡都不曉得,只好困在狹小如牢房的「板間房」拉扯度日。〈你老闆〉MV中卻大玩昔日風光的情狀,如八十年代夜總會式左擁右抱、周星馳電影鏡頭般讓男人扮如花,加上尹光一身「江南STYLE」中坑打扮,影射出香港今日在文化上、經濟上的失落情狀,饒有興味。有人說,〈你老闆〉可能是「2013年度之歌」。我想,至少〈你老闆〉必定是本年度的話題作──因為,它就是香港人生活和人生的寫照。

尹光 (feat. KZ) - 你老闆

曲: 何鈞源
詞: KZ
唱: 尹光 (Feat. KZ)

我唔係求財 我只係求存
我唔係求財 我只係求存
我唔係求財 我只係求存
我唔係求財 我只係求存

正所謂 越窮就越見鬼
啲樓越賣越貴 焗住越住越細
大學畢業出嚟 咪又係捱騾仔
你話家下啲後生仔 邊敢結婚生仔
為咗生計 做到痴肺
月底 剩到錢追女仔 算你巴之閉
權宜之計 就係瞓天橋底
冬暖夏涼 仲免交管理費

我唔係求財 我只係求存
我唔係求財 我只係求存
我唔係求財 我只係求存
我唔係求財 我只係求存

你老闆 佢天生一對狗眼
做得慢 睇唔過眼 話你偷懶
做得快又話你是是但但 揸流攤
去咗洗手間 叫你唔駛返
晚晚加班 做到嘔飯
放工似放監 個個好似走難
做到金精火眼 先啱啱夠兩餐
一出糧嗰晚 食豪啲 (雙拼燒味飯)

枉我成世做 做極都冇前途
極度羨慕 太子爺 二世祖
枉我成世做 仲未見到出路
我都好想打跛雙腳 咁啱屋企開米鋪

我唔係求財 我只係求存
我唔係求財 我只係求存
我唔係求財 我只係求存
我唔係求財 我只係求存

乜都唔駛撈 離開呢度
搬去瓦努阿圖 (搵唔到喎 摷勻地圖)
好焗住留守喺香港
跟住一齊講 I Love Hong Kong
繼續屈喺間房 逼過監倉
繼續俾業主監生劏
咁貴租間板間房
不如攞啲錢去橋底度買塊板間房

(主人肥 奴隸瘦 無謂鬥 無謂鬥)
枉我成世做 做極都冇前途
極度羨慕 太子爺 二世祖
枉我成世做 仲未見到出路
我都好想打跛雙腳 咁啱屋企開米鋪

枉我成世做 做極都冇前途
極度羨慕 太子爺 二世祖
枉我成世做 仲未見到出路
喂 老細 想搵契仔 益一益細佬 好冇

原載於《文匯報》副刊文匯園,頁C02。

2013年3月15日星期五

港漂不是那麼漂!──柴子文談港漂(2013.03.13)

從近年的蝗蟲論、D&G拍照事件、光復上水到新鮮滾熱辣的「限奶令」,中港矛盾愈演愈烈。這時候,社會學者、文化研究者,甚至政策研究單位,開始聚焦於「港漂」與「北漂」的對讀。所謂「港漂」,就是近十年香港放寬內地人進港讀書和工作的政策下,漂移到港的內地人;「北漂」則指到中國大陸謀生去的香港人。與典型「港漂」柴子文說起「港漂」,柴子文卻說:「港漂不是那麼漂啊!」

柴子文,七十後媒體人,畢業於南京大學政治系,先後供職於北京《華夏時報》、廣州《南方周末》、香港《亞洲周刊》和大中華電子媒體《陽光時務》,目前為文藝復興基金會秘書長。從南京、北京、廣州再漂到香港,柴子文還差一年就取得「三粒星」香港永久居民身份證。對於近期備受關注的「港漂」、「北漂」,柴子文笑言,他同時做過「北漂」和「港漂」──

「”北漂”原指那些從中國各地跑到北京謀生的”非北京居民”,他們在京沒有身份、沒有戶口、沒有暫住證,也沒有任何社會福利,隨時在街頭會因為被公安盤查而被遣返。他們大部分從事體力勞動等零工,賺取微薄酬勞,又要忍受惡劣的生活條件,更極端的甚至連回鄉路費也沒有。我記得在1999年,國慶五十周年的時候,國家便曾經積極遣返這些”北漂”。在文化上,”北漂”本來是指生活很悲慘的黑工,慢慢卻變成”與政府不合作者”的代名詞。當時在北京,很多文化人都愛自嘲是”北漂”,有點酷酷的意思,就像我從南京漂上北京,也是廣義上的”北漂”。後來我又從中國大陸漂來香港,就自然是”港漂”了。但”港漂”的生活一般是過得去,又有法例保障,所以也不是那麼漂!」

「港漂」都是《甜蜜蜜》主角

2007年,柴子文透過「輸入內地專業人才計劃」來港工作。不管是從「專才計劃」或「優才計劃」留港的「港漂」,在滿足居留條件後,他們終有一天會成為「香港人」,但真正的「北漂」卻永遠沒有機會變成「北京人」,「北漂」和「港漂」之間的原初所指並不完全對等。作為「港漂」,柴子文覺得「港漂」都像極了電影《甜蜜蜜》的黎明和張曼玉,來港追尋更美好的生活。留港六年,更敏感於中港關係的變化點滴──

「近年內地經濟發展迅速,生活中像食品安全、空氣質素等各方面卻沒有保證,甚至會發生很多不公義、投訴無門的事情,令人覺得中國大陸不宜居,特別是有錢人和高官更想要離開。在這種氛圍下,香港在地理上非常方便,生活習慣又似乎較容易適應,成本又不算高,有點像1997前香港的移民潮。另一方面,2007年我初來香港時,中港關係明顯沒那麼尖銳,現在不但香港有很多反對大陸的聲音,內地對港的心態也有微妙的轉變,就像2007年香港回歸十周年,內地很鼓勵大陸媒體來香港採訪,覺得香港是一國兩制的樣板;2012年十五周年,卻很少派人來報道,這種冷處理也反映出統戰方法的變化。」

從排骨仔到大肥佬

談到中港關係,香港著名「北漂」文化人陳冠中在一次訪談中謂:「內地如同大胖子」。意指中國如同一名大胖子,他太胖了,轉身時隨時會無意壓碎身邊人的骨頭。這個笨重的胖子,還未學懂如何協調自己的手腳,身邊人如香港最好為自身安全着想,隨機應變。柴子文非常喜歡這生動的比喻──
「是呀,中國大陸很多人忽然富起來,但在文化上都會看到自己的缺點,也會覺得自己很肥很醜、很想減肥。外來者覺得這大肥佬很不正常,中國從前是很瘦弱的,常常想吸引外資設廠做生意。過去十年,這個排骨仔突然肥胖起來,而且肥得太厲害,精神又特別空虛,有點手足無措,落在外人眼中便成了毫無分寸的暴發戶,只懂豪食豪買豪飲。在這種強弱逆轉的情狀下,中港之間也必然經歷現在不知所措的、過渡的相互關係。」

在「限奶令」被炒作得鬧哄哄的當下,仇陸恐共的情結被無限放大。「港漂」和「北漂」的內地視野,未許不是另一種參照。撥開你死我活、又愛又恨的複雜情緒,回到殘酷的生活,大家其實也是某種意義上的「漂」,更是相濡以沫的「漂」。


原載於《香港經濟日報》文化版。

2013年3月10日星期日

《敢觀舞台》--香港藝術節2013──談《怪誕城的動物與孩子》《蕭紅》(2013.03.08)


香港藝術節開節了,與正在進行的歐洲電影節和快將揭幕的香港國際電影節,聯手打造香港藝文愛好者的「地獄之春」──密集地穿梭於電影院、各大舞台表演場地,趕場趕得裙拉褲甩,只能在公交系統上打瞌睡,名副其實的漂流睡房。近年已年屆不惑的香港藝術節,分別嘗試了不同的舞台可能性,像強調本土創作的「新銳劇場系列」和去年奇藝坊式奇幻服裝騷《藝裳wow》。這些不面向,都延續為本年度的《蕭紅》和《四季狂想曲》,當然還有《青蛇》、《屠龍記》、《中式英語》、《戲偶人生》。本欄今回先談《怪誕城的動物與孩子》和《蕭紅》。

《怪誕城》吸引我的,大概是因為它是一齣外國兒童劇。所以一直對香港本土兒童劇興趣缺缺,除了超齡,更大原因在於香港兒童劇通常比較公式化,不外乎是歷險尋寶之類,然後打敗惡人,開心歸來。那麼,一台來自英國、大搞黑色幽默、如同「添布頓3D電影世界」的《怪誕城》,自然特別引人入勝──「1927劇團」以默片、動畫、現場琴音及歌聲,編寫《怪誕城》這部集結動畫、戲劇和音樂的劇場。故事講述兩母女淪落怪誕城般的貧民窟,住進一座破舊陰沉的神秘大廈,危機四伏的環境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還有偷窺狂徒及豺狼出沒,如同魔幻國度。

如果單單把《怪誕城》框限在兒童劇的固有形態中理解,恐怕也未能完全曲盡其妙。說穿了,《怪誕城》其實是一齣多媒體的舞台真人電影,劇中三名演員,配合動畫在簡單佈景上的投影,跟光影唱歌做戲,還有誇張的對白和童話場面的穿插、現場琴音及歌聲創造音樂廳嬉鬧風格,即使一切都只是平面佈景和簡單平面道具(一枝筆就只是一條長條形紙牌)的混搭。明顯地,經過長時間的歐美巡演,《怪誕城》的演出已達到一絲不紊、絲絲入扣的境界,純熟的人影配合,精準走位和時間節奏。試想,把小貓卡通投影在紙板道具上,代表着布袋內有貓咪,假使只差一秒鐘或演員多走半步,便差之毫釐、謬之千里。

《怪誕城》有趣之處,還在於它是一齣成年人童話,主人公在「現實世界」和「理想世界」之間的選擇,亦在一眾兒童觀眾的鼓勵選取「理想世界」時,毅然走上「現實世界」的路,末段還向「兒童」笑言現實就是現實,夢總會變空。這時候,恐怕真正感同身受的,還是台下的家長。的確如此,誰要在怪誕城中置身貧民窟與蟑螂四腳蛇為伍?笑中自是有淚,成人們冷暖自知,點滴在心頭。另一齣令人喜出望外的舞台演出,還有三幕室內歌劇《蕭紅》。


蕭紅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一代才女,搬演傳奇蕭紅的故事,真箇需要藝高人膽大。《蕭紅》編劇意珩把蕭紅漂泊且充滿時代宿命的一生,用大量插敘閃回的方式,逆反一般線性敘事,主要把故事寫成一個楔子和三幕──楔子中瀕死脆弱的蕭紅在香港回憶過去,為全劇定下哀怨的調子;第一幕是少女時代,蕭紅不滿盲婚啞嫁而逃婚,認識了後來的情人蕭軍;第二幕是遇上魯迅,蕭紅的作品得到魯迅青睞,走上文學創作之路;第三幕是抉擇,在蕭軍和丁玲的輪番勸說下,依然堅拒投奔延安,最後以回憶成名作《生死場》的秧歌場面作結。

先談敘事和編劇的取捨。熟悉現代文學的觀眾,更能體會《蕭紅》在講述蕭紅故事剪裁之妙。首先,蕭紅其實有兩位才子情人,分別是蕭軍和端木蕻良。然而,《蕭紅》寧願花上大量篇幅描繪蕭紅與魯迅的相遇而棄端木,全因為蕭紅得到魯迅的賞識引薦,把《生死場》編入後來被命名為奴隸叢書的一套文學叢書,蕭紅才聲名鵲起,成為與葉紫蕭軍齊名的作家。因此,當魯迅在第二幕以神一樣的姿態出現,跟蕭紅談人生談文學堡壘,同時亦突顯出魯迅在蕭紅的藝術生命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更有趣的是,大概因為魯迅的篇幅獨立成章,蕭紅後來的丈夫端木蕻良也被擠掉,消失在《蕭紅》舞台中。其次是與蕭軍齟齬和丁玲勸說的場面,蕭紅對延安感覺不對勁,拒絕投奔,這在她生命中的決定性,與少女時拒婚出走相若。

另一方面,談蕭紅很難不談其作品,《蕭紅》把大量的小說場景和故事,融入唱辭中,由《蕭紅》歌隊唱出。《蕭紅》歌隊扮演如同古希臘戲劇歌詠團的敘事者角色,使得演出整體不累贅重複,同時歌隊的不時穿插出場,亦產生了儼如電影閃回(FLASH BACK)的效果。當然,《蕭紅》的確成功突出了民國的時代感,如點出1936年的魯迅之死;蕭紅拒絕去延安後,唱辭中亦出現魯迅對易卜生《玩偶之家》的評語,娜拉出走不是墮落就是回來,同時也預示了蕭紅不符合主旋律下邊緣流徙的下場。

總括而言,《蕭紅》最大好處是篇幅短,三幕室內歌劇的篇幅限制,逼使《蕭紅》把蕭紅本人生命中不太聰明乃至愚昩的片段隱去,集中火力濃縮較具戲劇性和高潮迭起的部分,最後棄延安而取香港,更具弦外之音。順帶一提,就是選角方面,演魯迅的演員彷彿太魁梧,扮演東北大漢蕭軍又太瘦弱,不符合歷史的人物形象。不過歌劇演員既是用喉嚨音域塑造角色,恐怕也不宜太苛求「古人」。換句話說,三幕室內歌劇的藝術形式是否適合展現蕭紅的一生,《蕭紅》的答案是肯定的,因為歌劇的框限,反而促成對蕭紅故事的提煉,拒婚、戀愛、成名、出走、孤絕,造就了舞台上泣血動人的蕭紅。

原載於《文匯報》文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