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23日星期六

港台開咪談《人間往事》(2010.01.23)





主持:陳國慧、曲飛、區凱聲

嘉賓:梁偉詩 (劇評人)

(收聽請點擊標題。)

**節目中場休息時插播王菲〈人間〉!!!**







PS. 1月20日下午响港台錄完音。經窩打老道往九龍塘地鐵時,在窩打老道的修路現場,一個踉蹌連人帶兩袋書近150磅的衝力衝埋路邊鐵欄杆,成個人好似漫畫人物咁掛左响條欄杆上面。

PK結果--五臟六腑近乎跳晒出來再吞番落肚咁滯,腰間標晒血,左膝頭瘀晒,右手掌腫左,心口痛到爆,我件芥辣黃新褸仲穿左個大窿。後來去左地鐵搵職員幫手洗傷口止血,順便參觀地鐵急救室當BONUS。

老細分析--好彩有條欄杆,唔係你實飛左出馬路,俾車車死左九年。

事後檢討--呢頭開完咪果頭PK,可能係口衰"現眼報",為藝術而PK。

2010年1月19日星期二

靈台無計逃神矢(2010.01.18)






陳平原主編的「三聯人文系列」橫跨2008和2009,在2009下半年又出版了羅志田的《變動時代的文化履跡》。在談同系的陳平原《千年文脈的接續與轉化》和王德威《一九四九:傷痕書寫與國家文學》時,筆者已指出八十年代以來的人文學科研究,開展了打通「晚清到五四」關節的研究趨勢,就是所謂的「晚清學」。「晚清學」作為晚近崛起於學術界的「顯學」,除了要顛覆「晚清與五四各不相屬、互不相干」的普遍觀念,也意味着對於「現代」的重新理解。至於「三聯人文系列」的《變動時代的文化履跡》,可謂是「晚清學」在歷史範疇的代表著作,網羅了北京大學歷史系學者羅志田,自1995以來從晚清到北伐時期不同面向的研究成果。自序中,羅書就從梁啟超「過渡時代」(即「晚清中國」從古老中華帝國邁向現代民族國家的「過渡時代」)談起;並強調了晚清大變局下的「文化」再定義,從而積極審視清民之間的歷史碎片。

《變動時代的文化履跡》第一章〈西潮與近代中國思想演變再思〉揭示了1895年馬關條約後,「西學東漸」的衝擊如何把中國人的文化自信心連根拔起。篇中小題以魯迅詩「靈台無計逃神矢」,點出「晚清中國」儼如「中箭」的殘酷命運;並拼貼出知識界面對「西學東漸」複雜曲折的內部緊張。因此,如以北美漢學界所提出「西潮衝擊-中國反應」作為「晚清中國」的研究範式,恐怕就未能切中肯綮。第二章〈數千年中大舉動:廢科舉百年反思〉,論及時代巨輪下「廢科舉」的鉅變,不僅截斷了讀書人上達之路,社會城鄉之間的固有結構亦隨之失衡。變動中有得有失,社會不同群體也有所升沉。第三章〈新舊之間:近代中國的多個世界及「失語」群體〉,聚焦於特定的「失語」群體,如儒醫、纏足婦女和紳鄉,在鉅變中淪落至妾身未明的尷尬位置。

第五章〈文學革命的社會功能與社會反響〉和第六章〈漣漪重疊:「五四」前後面向世界傾向的延續〉,進一步進入現代化核心價值,探討白話和國語的應用問題;和「五四」現代化背後,所隱含的世界主義和「中國躋身世界」的焦慮和欲望。這種焦慮和欲望發展到某一地步,甚至表現在國民政府亟欲與「五四」接軌,藉此取得政權的合理性。全書終章〈從新文化運動到北伐的文化與政治〉交代了清民之間歷史觀的轉變,「歷史」已非「帝王史」的代名詞而是向「民史」敞開和轉向。這樣才能透視歷史變動的具象,亦為本書在第一到第七章的研究焦點找到合理的依據。由此可見,羅志田《變動時代的文化履跡》所展示關於非官方團體、大學體制、國語的確立,乃至於官方對於新文化的態度等,都圍繞着人心變動的關口,勾勒出由下到上、自上而下的「定鏡特寫」。「新中國」的改變和進化原來遠不如我們想像的一蹴而就、毫無窒礙。

然而,「三聯人文系列」畢竟是一套普及讀物,羅書所涉獵的八個研究稜面,亦只能深入淺出並力求避免「學術相」。正如羅書第一章,談及晚清士人對「西學東漸」其中一種反應,便是試圖從中國傳統典籍尋找應對資源。如果詳細進入歷史語境的話,可能便會出現如汪暉《現代中國思想的興起》對章太炎及康梁師徒論國學的深層分析,和熊月之《西學東漸與晚清社會》對晚清知識界一系列社會活動的精細描寫。至於羅書所提及的晚清「新學」當時的發展和困難,讀者或許需要延伸參看桑兵的《晚清學堂學生與社會變遷》和《清末新知識界的社團與活動》。其實文學史學哲學社會學原是一家、學術也無邊界,現代學科之間的劃分同樣也只是晚清「西學東漸」的結果。如果讀者可以藉着羅志田、甚至陳平原王德威的小書,重新認識「晚清到現代」這一段至今還沒有走完的「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相信這也是夠功德無量的了。

為文之時為聖誕假期,被談得沸沸騰騰的《零八憲章》前言,赫然有這麼的一段──「十九世紀中期的歷史鉅變,暴露了中國傳統專制制度的腐朽,揭開了中華大地上『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序幕。洋務運動追求器物層面的改良,甲午戰敗再次暴露了體制的過時;戊戌變法觸及到制度層面的革新,終因頑固派的殘酷鎮壓而歸於失敗;辛亥革命在表面上埋葬了延續二千多年的皇權制度,建立了亞洲第一個共和國。由於當時內憂外患的特定歷史條件,共和政體只是曇花一現,專制主義旋即捲土重來。器物模仿和制度更新的失敗,推動國人深入到對文化病根的反思,遂有以『科學與民主』為旗幟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因為戰頻和外敵入侵,中國政治民主化歷程被迫中斷。」──靈台無計逃神矢,「晚清到現代」這一段「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至今的確還沒有走完。

原載於《文匯報》書評版,頁B08。

PS. 「靈台無計逃神矢」出自魯迅《自題小像》「靈台無計逃神矢,風雨如磐暗故園。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這標題盛載了我面對時代的心情。另,原只想搏一搏,結果竟可以在左派報章引述《零八憲章》,令人意外。

2010年1月15日星期五

立法者與闡釋者的重影──莫言《酒國》研究(2010.01)


立法者與闡釋者[1]的重影

一 緒言

寫於《紅高粱》與《豐乳肥臀》之間的《酒國》[2],一直沒有引起讀者或評論界很大的注意,談論的《酒國》的聲音可謂聊聊可數[3]。然而,莫言卻非常得意於《酒國》的結構,2004年的《小說在寫我》更稱之為「迄今為止最完美的長篇」[4]。王德威也認為《酒國》的成就和高度乃是《豐乳肥臀》所難以超越的[5]。研究者如樂鋼則從主題學的角度,指出《酒國》乃是莫言自<透明的紅蘿蔔>以來的「食」的敘事主題的總結性之作[6]。楊小濱等[7]更認為《酒國》是以吃嬰案件的疑幻疑真達致狂歡化的果效,反思了中國社會文化的頽廢和腐敗。

《酒國》以結構見長:第一、二部分別以單雙節的形式,敘寫檢察員丁鈎兒調查吃嬰案及李一斗所寫的小說。第三部分是莫言與李一斗的通信,第四部分也就是小說的最後一章──「莫言」應李一斗之邀訪酒國。流行的意見對《酒國》的解讀,均聚焦在丁鈎兒查案的這條線索,即<丁鈎兒偵察記>(下文簡稱<偵察記>);李一斗所寫的小說則被認為是作者得以一展身手的小說遊戲。第三部分的「莫言李一斗的書信往來」,主要是溝通單雙節,在結構上起作用。細讀之下,或許不難察覺《酒國》其實是一部作家和文學自我指涉的文本、一部以多重寓言化故事、場景和筆墨論盡「文學話語」的小說。文中的莫言崇拜者、酒國業餘文藝青年更多番豪言要「攻克文學的堡壘」。

所謂「攻克文學的堡壘」,除了涉及作者的取材、創作、及寫作成果外;更重要的是文學發表機制、批評家與批評標準等「文學之條件」──即謂文學得以成為文學的內在和外在的因素。這方面的探索不僅貫穿整部《酒國》,亦在<丁鈎兒偵察記>(解讀符號、探尋意義)與<李一斗小說實驗>(各種現代小說創作)得到不同面向的印證。《酒國》已不盡然是一部揭露社會黑暗的作品,《酒國》最獨特之處乃是對於文學創作、解讀活動、發表機制、文學刊物、作家與作品、作家與批評家等一系列關於機制、操作、權力關係的思考。

二 闡釋者

被一封署名「民聲」的告密信所引發的<偵察記>探案過程,卻不斷被打斷,被擱置,被延宕。丁鈎兒尚未發現任何具體線索便胡裡胡塗的死去,更遑論確證的案件真相。明顯地,《酒國》的<偵察記>並不是要披露一次偵破奇案的峰迴路轉過程,而是要通過一個偵探小說的框架,呈現「解碼者」的心理活動和想像能力。<偵察記>的大部分篇幅,都集中於披露丁的心理變化、推理思考,甚至種種遐想。其實丁所到的酒國吃嬰迷宮,恰恰便是讀者/評論者日常所面對的語言符號迷宮。借用王德威的說法:

書中偵探緝凶的情節,隱約透露了一種追本溯源、找尋真相的詮釋學(hermeneutic)意圖,但莫言一路寫來,橫生枝節。[8]

張閎在<《酒國》散論>更嘗試解讀丁鈎兒這個角色,指出北京話習慣把撲克牌中的Jack稱為「丁鈎兒」。Jack的字義中既含有普通人、小男孩等意義,在撲克遊戲中又有王子騎士的職能[9]。因此丁鈎兒就是這場破案遊戲的冒險騎士。同理,「偵察」、「探案」的文本解讀乃是出於職業本能和自我意識的實現。這便如專業讀者和評論界流傳的一句口頭禪──「我好像在查案」。當中所指就是解讀文本、學術研究等面向各式文本的活動。在現今的文本解讀活動中,讀者已不能停留在/服膺於文本表面所呈現的故事性層面;而要在語言文字的符號迷宮中積極理出頭緒、條分縷析、考掘出文本的深層意義。

專業讀者要完成任務,除了要練就金睛火眼、把虛實相涵看個透,更要把一手文章做得精緻可人、滴水不進。最重要的還得要與別不同,發前人之所未發。索緒爾的「語言是一種差異的系統」在批評實踐、文本解讀活動得到充份的體現。而在「高級檢察員丁鈎兒」面對吃嬰奇案,便如同專業讀者面對一個棘手文本並無二致。這也很容易理解,<偵察記>的心理描寫中出現得最頻繁的,就是丁在自我想像的「超我的凝視」中反覆自我警惕自己的身份和責任。敘述者亦拔刀相助,多番以「冠名」的方式提醒讀者丁的身份是「偵察員丁鈎兒」: 「我是偵察員丁鈎兒…..」(第三章,頁92)[10]

作為一個偵察員,丁非常自覺地、要適切的表現出一個偵察員應有的屬性:推理能力和判斷能力。然而,很不幸地,在酒國的吃嬰迷宮中丁對「偵察員丁鈎兒」身份的「維護」/「超保護」卻是徒勞的。毫無疑問,<偵察記>並不是玩弄一個敘述遊戲,而是要在追尋真相/意義過程中,刻劃出自我意識與判斷的困境。將之放入文本解讀的活動來討論,<偵察記>更是一件「主體在文本中追尋意義」的失敗個案。文中多次藉查案讓讀者感受到「解碼者」的無助:

「丁鈎兒同志,您是這方面的專家,(按:案發現場的)這四個『十』字代表什麼意思呢?」丁鈎兒一時語塞…..。(第四章,頁141)

這種情景並不陌生,讀者也經常遇到同樣的情況。在直面文本的過程中,讀者需要追尋意義,往往會不安於、也不願接受語言符號意義的落空。因為讀者需要通過對符碼詮釋,進而把握整個文本的「真象」。然而,很許多時候讀者或許因無法一下子圓滿解釋文本及有關的符號而含糊其辭,甚至會礙於「專業讀者」的身份而焦躁不安。<偵察記>中,「誤讀」和「假裝」的情況更不時出現,甚至鬧出種種尷尬:

攤主說:你仿佛是個行家,其實是個外行。...他利用這個句式進一步往下推繹,得到了一個佳句:明知盤裏是一個男嬰,但怎麼看也不像男嬰,所以這男嬰就貴重。反過來推繹又得到了另一個佳句:明知盤裏不是一個男嬰,但怎麼看也是個男嬰,所以這不是男嬰的東西也珍貴。那隻手終於從乳罩裏拖出一個瓶子來,瓶子上印著一些曲裏拐彎的字母,他一個也不認識,但他卻虛榮地、拿腔拿調地說:是「威思給」還是「拔蘭兌」,好像他滿肚子外文一樣。那人說:這是你要的朝鮮白醋。(第八章,頁353。)

如果在<偵察記>中的能指是酒國盛宴中的男嬰(「麒麟送子」)、所指的是吃嬰奇案的真相的話。從丁的遭遇我們可以知道能指與所指並沒有天衣無縫地、穩定地結合在一起。我們只能在一道又一道符號的裂縫中,目睹兩者在故事中完全無法溝通,所謂的真相/意義的缺席,根本就是一種缺失。用拉康的說法,我們在酒國所能知道的似乎就只有「滑動的所指」和「漂浮的能指」,即謂能指什麼也不代表,反而是游移、漂浮的。追尋意義的失敗發展到極致更是主體的喪失:
  
偵察員對著畫舫撲去,但他卻跌進了一個露天的大茅坑...偵察員感到這裏是自己最好的歸宿,在溫暖的粥狀物即將淹至他的嘴巴時,他抓緊時間笑起來,幾秒鐘後,理想、正義、尊嚴、榮譽、愛情等等諸多神聖的東西,伴隨著飽受苦難的特別偵察員,沉入了茅坑的最底層……(第九章,頁382)[11]

很不幸地,丁的窩囊和悲劇,恰恰就是作者「莫言」的在寫作上的窩囊和悲劇。

我正在創作的長篇小說已到了最艱苦的階段,那個鬼頭鬼腦的高級偵察員處處跟我做對,我不知是讓他開槍自殺好還是索性醉死好,在上一章裏,我又讓他喝醉了。因為創作的痛苦無法排解,我自己也喝醉了。(第七章,頁299)...我已經無法把丁鈎兒的故事寫下去,因此,我來到酒國,尋找靈感,為我的特級偵察員尋找一個比掉進廁所裏淹死好一點的結局。(第十章,頁387、388)

丁的結局的確是「莫言」寫作僵局的畸形產物。《酒國》丁鈎兒與「莫言」這兩個人物故事的呼應,恰恰揭示了文學「立法者」與文學「闡釋者」的「重影」關係。

三 重影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我們同意丁鈎兒的故事,代表著解碼者/讀者在解讀活動的困境,《酒國》<莫言遊酒國>部分中的「莫言」亦有著相類的下場[12]──在酒國的筵席中醉倒、不省人事。這恰恰意味著作家與批評家都面對同一處境,折射出作家的文本寫作與讀者的批評實踐,同樣是意義的創作和編織,可謂殊途同歸。在台版第十章的<莫言遊酒國>部分,作家的心理活動,便由「莫言」醉倒後出現的一段「意識流」來呈現(按:後來被大陸版刪除)。意識流長於在短短的瞬間,通過支離破碎的片段「剪輯」出個體腦海中剎那所想,又或是一生以來經歷過的經驗或創傷。《酒國》中長達三千字的「意識流」文字毫無章法地提及種種有關莫言本人、酒、寫作和《酒國》的種種。特別多次抒寫了「莫言」與丁鈎兒之間「血脈相連」的「重影」關係:

這一段別人會說你明顯地摹仿尤里西斯管他呢...竟醉死在酒國竟跟丁鈎兒一樣丁鈎兒就是我的影子...我低頭看到地上我和他的影子緊密地重疊在一起不清誰是誰...然後我們對著面倒下臉上都微笑著像久別重逢的親兄弟...(第十章,頁413-417)

意識流文字中斷斷續續談及「莫言」與丁鈎兒的一體化,他們關係便如「親兄弟」般密切。如果《酒國》的「莫言」與丁鈎兒的所指即文學的作者與讀者/評論者,那麼,《酒國》扉頁上難解的「扉頁題字」的深意也昭然若揭了。

「在混亂和腐敗的年代裡,弟兄們,不要審判自己的親兄弟。」──丁鈎兒墓誌銘(1992年台版《酒國》)
「在浪漫多情的年代裡,弟兄們,不要審判自己的親兄弟。」──丁鈎兒墓誌銘(1996年大陸版《酩酊國》)
(按:1999年及之後再版的《酒國》,均刪除「扉頁題字」)

「丁鈎兒墓誌銘」作為揭示《酒國》宗旨的「扉頁題字」同樣出現「弟兄們」的字眼,強調審判者與被審判者之間「本是同根生」。究竟它的所指為何?《酒國》在<莫言李一斗書信>部分巧妙地安排一名有學院背景的文藝青年給「莫言」寫信。除了表達對「莫言」的仰慕之外,更寄上自己創作的小說,請「莫言」推薦發表。回顧莫言李一斗的書信中,不斷強調創作人與評論人之間緊張關係,甚至「血海深仇」。那麼我們或許就能夠理解,《酒國》所要探討的關於文學的種種,一直就是圍繞著作者與評論者雙方的關係而開展的。「文學」更是作者與評論者之間不同自我意識之下撞擊而成的產物和結果。「扉頁題字」中的「弟兄們」就是指向文學作者與評論者的重影關係。

長久以來,創作人與評論人在現實世界一直存在非常矛盾複雜的關係。以「文學之條件」為例,作家把作品藏之名山的時代已經過去,作家創作作品之後,作品需要變成鉛字被發表、被閱讀、被解釋,甚至被研究;必須得到一個叫做「文學機制」的中介「大怪物」的承認,作品才能「晉身」文學的殿堂。遇上伯樂,作者才是作家、作品才是文學。另一方面,評論人似乎是相對被動的一群,但他們卻佔據著有利的發聲位置,如文學刊物的編輯或學院中人──他們有文學修養、理論根柢、較高的鑒賞能力,也有滿腹關於作品表水平的標準,以至整個文學史通盤發展的看法。作家或作品得到評論人的青睞,他和它的命運或許便從此改寫。至於評論人的評論前提,就是對於符號及文本的解碼和詮釋,再為他和它「打分數」,建立他和它在文場域中的合法性。在生殺予奪的權力下,李一斗要「攻克文學的堡壘」,第一步要做到的就是打動評論人(權威文學刊物的編輯)--「居住在瓊樓玉閣裏,每日看著嫦娥梳頭的上帝們」(第六章,頁252)。

其實作者與評論人間並不存在如同貓和鼠的天敵關係,兩者反倒是同樣在語言文字迷宮中「討生活」的「同類」和「冤家」。一言以蔽之,作家需要評論人的「批評眼光與視野」與肯定,評論人也需要作家的寫作實踐作為自己的發表及探討的對象,彼此就如「弟兄們」有著本質上的一致性。可是,創作人與評論人之間有時候也會因為南轅北轍的看法和位置的差異,出現形形色色的「審判」,演變成「審判者」與「被審判者」之間的矛盾,甚至種下仇恨。《酒國》更將之演繹為一段段戲劇化的真假恩怨:

時下,文壇上得意著一些英雄豪傑,這些人狗鼻子鷹眼睛,手持放大鏡,專門搜尋作品中的「骯髒字眼」….。我(按:莫言)因為寫了《歡樂》、《紅蝗》,幾年來早被他們吐了滿身粘液,臭不可聞。他們採用「四人幫」時代的戰法,斷章取義,攻擊一點,不及其餘,全不管那些「不潔細節」在文中的作用和特定的環境,不是用文學的觀點,而是用純粹生理學和倫理學的觀點對你進行猛攻,並且根本不允許辯解。(第四章,頁165)

另一方面,作者不但有時候會受惠於評論者的「再詮釋」,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穫;也會積極以新的創作來回應評論人的批評意見,彼此的互動關係得以可能:

拙作《高粱酒》中那個往酒簍裏撒尿的細節被老兄譽為科技發明,令我哭笑不得。我沒有化學知識,更不知勾兌技藝….。想不到你能用科學理論來論證這細節的合理性與崇高性,除了欽佩你之外我還要感激您。這才叫「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這才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意插柳柳成蔭」呢。(第三章,頁135、136)

《酒國》作為莫言最遠離鄉村、最貼近莫言自身文學經歷的作品,一直毫無保留的鋪寫種種「文學之條件」與創作實踐中的「創傷性經驗」。那麼,「不要審判自己的親兄弟」便是對「親兄弟」的共同創傷性對抗的妥協。然而,假使「文學之條件」一直停留在文學場域,一切畢竟還是相對簡單。當作品牽涉到普及大眾媒體和市場經濟時,作家和作品就更脫離作者的軌跡,作品的命運更是與作者漸行漸遠。

四 立法者

莫言書信中就談及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件(第三章,頁136、137)。電影《紅高粱》在西柏林得獎後,電影中的烈酒「十八里紅」因為具有國際市場價值,成為山東高密及河南上蔡兩個縣爭相發展研製的對象。早在山東高密研製成功之前,河南上蔡「十八里紅酒廠」搶先發表新聞,說自己所出產的「十八里紅」即是電影《紅高粱》中的「十八里紅」,並為電影《紅高粱》的女主人公戴九兒「後設」了祖籍河南上蔡,故此河南上蔡才是「十八里紅」「真正」的原產地(!)。給佔了先機的山東高密縣馬上請莫言以原作者的身份出面,澄清「我奶奶」的祖籍、幫高密把「高密才是『十八里紅』故鄉」的名份爭回來。可惜河南上蔡老早為自己的「十八里紅」註冊;再加上《紅高粱》中的「我奶奶」本是個虛構人物,所謂「澄清祖籍」自然無從說起。

這件看似笑話的「無頭公案」,揭示出「十八里紅」的質素和真假也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十八里紅」有賣點有市場;同理,《紅高粱》究竟是先有電影還是先有小說也不重要,主導的是政治經濟等力量的角力。「十八里紅」的官司也同時意味著作品誕生面世以後與原作者的微妙關係。作品中符碼(「十八里紅」)以至文本的整體詮釋(《紅高粱》),落入現實的文學機制或商業機制之中運作,已然脫離了原作者的掌握。詮釋者可以因應自身的背景和當下的需要,為符碼和文本發展出與眾不同而又有「市場價值」的策略性詮釋。這些具創造力的「再解釋」甚至可成為詮譯者有形或無形的資本。原作者的聲音非但不是詮釋活動中的權威,相反地,卻是完完全全的束手無策!

原作者與作品之間的千絲萬縷關係,更在<莫言遊酒國>中以「莫言=電影《紅高粱》」的方式呈現:

檢票口的女值班員催促莫言出示車票,李一斗大聲說:「出示什麼?你知道他是誰?他就是電影《紅高粱》的作者莫言老師,是我們市委市政府請來的貴客!」女值班員愣了愣,看了莫言一眼,沒說什麼。莫言有些窘,慌忙把車票摸出來。李一斗一把將他拖出鐵欄杆,說:「別理她!」(第十章,頁388)

莫言固然不是為電影才創作《紅高粱家族》的,但外界對莫言的認識和肯定一般只片面地停留在電影《紅高粱》。在被李引用電影《紅高粱》來介紹身份的情況下,莫言的反應顯得非常尷尬。首先,電影《紅高粱》是改編自作者的同名小說,莫言更參加了電影的編劇工作。然而,倘若沒有電影《紅高粱》的成功,寫出代表作《紅高粱家族》的莫言亦未必就能廣為人所認識,他的名氣也許只是停留在學院、文學界和評論界。結果電影《紅高粱》不但讓莫言得到編劇上的榮譽,同時也使莫言小說及莫言的當代作家身份浮出歷史地表。李一斗就是因為電影《紅高粱》,對莫言心嚮往之,大為激動之下才給莫言寫信。

當外間慣性地以「冠名」的方式介紹莫言就是《紅高粱》的編劇/原作者的時候,恰恰意味著電影《紅高粱》也比小說《紅高粱》更為人所知。那也意味著,莫言在社會上的名氣,主要是得力於與他間接有關的電影,而非與他直接有關的小說,因此李一斗為莫言引見時,從不會把他介紹為「寫<透明的紅蘿蔔>的莫言」或「寫《紅高粱家族》的莫言」。<莫言遊酒國>甚至以類近的「招牌對白」開玩笑,從女值班員和秃子的反應可知在偏遠的酒國市,更是連電影《紅高粱》也不曉得。秃子的對答更是妙絕:只知道作家就是記者,是為自己殺驢鋪子揚名的寫作人;紅高粱就是釀酒的好材料。第十章的<莫言遊酒國>也毫不吝嗇筆墨,動用極細緻描摹體現出「莫言」強烈作家自我意識,寫出「酒神精神」的「莫言」似乎不可能不懂酒:

莫言臨來酒國前,翻閱過一些酒類專著,知道了一些品酒的規矩。他...屏住氣息,閉著眼睛,裝出一副深刻思索的模樣。(頁394)

特別的是,《酒國》中為人物「冠名」的「提示」相當頻繁地出現:丁鈎兒是「偵察員丁鈎兒」,「莫言」則是「作家莫言」或「寫《紅高粱》的莫言」。這是無限的他人對主體「我」的印象總和,這便是「我」所以為「我」的條件。阿爾杜塞就認為,一個人究竟是誰,他的具體內容及屬性是怎樣的一回事,完全是取決於外在的意義網絡,由主體所處身的位置及意義網絡為主體提供參照,提供符號性認同點,增加和賦予主體某些符號屬性和任務[13]。那麼,《酒國》主體(丁鈎兒和「莫言」)所做的,也就是回應所依附的意識形態的質詢。

同理,如果說丁鈎兒的要通過查出吃嬰奇案真相,來回應「高級偵察員」背後龐大意識型態質詢的話;《酒國》中的「莫言」便要完成長篇小說《酒國》(即本文所謂的<偵察記>)回應自我身份與文學場域意識型態的質詢。可是,「無法把丁鈎兒的故事寫下去」的「莫言」從根本上出現極大的寫作困難,乃至身份危機(第四章,頁166)(第七章,頁299)。為了完成《酒國》,「莫言」就以孤注一擲的心情赴酒國找靈感。因為酒國既是李生活的所在,也是「莫言」寫作<偵察記>的場景。<偵察記>甚至大量出現以李所提及的酒國人物,作為人物原型的角色如女司機(以劉艷[14]為原型,第三章,頁112)、金剛鑽、余一尺、魚麟少年等等。逐漸地,李的世界漸漸成為「莫言」的依賴、是「莫言」的創作泉源,與李一斗會面更成了他惟一的寄望。「莫言」在<莫言遊酒國>以「真身」隆重登場,就是以「二重身」的視角極度自嘲的口吻自我書寫:

躺在舒適的——比較硬座而言——硬臥中鋪上,體態臃腫、頭髮稀疏、雙眼細小、嘴巴傾斜的中年作家莫言卻沒有一點點睡意。...我知道我與這個莫言有著很多同一性,也有著很多矛盾。我像一隻寄居蟹,而莫言是我寄居的外殼。莫言是我頂著遮擋風雨的一具斗笠,是我披著抵禦寒風的一張狗皮,是我戴著欺騙良家婦女的一副假面。有時我的確感到這莫言是我的一個大累贅,但我卻很難拋棄它,就像寄居蟹難以拋棄甲殼一樣。...我飛快地與莫言合為一體,莫言從中鋪上坐起來也就等於我從中鋪上坐起來。我感到肚腹脹滿脖子僵硬,呼吸不暢,滿嘴惡臭。這個莫言的確是個令人難以下嚥的髒東西。(第十章,頁385-387)

當中「我」和「莫言」分裂成兩部分,「莫言」彷彿看到和聽到自己在反省、在自我厭惡、在思考關於寫作的種種。同樣地,丁鈎兒在酒國亦曾經歷「魂離肉身」的「二重身」視角:他所看到的「高級偵察員丁鈎兒」,只是一具失禁、任人擺弄的「半死的肉體」;無能為力的丁只感到憤怒,也只能發出無人聽見的髒話咒罵(第三章,頁101-108)。然而,這一切都不過是自我意識的幻覺,「莫言」只有「完成《酒國》」才能調和自我分裂的「中介」,殺出一條掩飾作者自身局限的寫作血路。

遊走迷宮、理出頭緒、尋覓出路也就是丁鈎兒一直所盤算的事情,也是他惟一的出路,因此「立法者」(「莫言」)與「闡釋者」(丁鈎兒)的重影,從來就是文學的特質。參照本雅明在《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中分析都市遊蕩者在都市大街小巷中遊走、觀察、猜測城市的特質,認為這正是文學所呈現的世界[15]。文學不擬設各類人物或各種事情的概念化,它是通過文本的徵兆呈現一個又一個理解文本的缺口。另一方面,小說也是參與書寫真實世界,創造對真實的幻覺。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是微服出巡的王子,每個人都在扮演偵探的角色──不管是作家還是批評家。

五 結語

古有「以詩評詩」、「以文論文」,今有莫言「以小說論小說」。《酒國》通過寓言化的形式、讀者所習慣的「莫言式狂歡化」符碼和寫法,書寫一個莫言和讀者的切身課題──文學。莫言動用了一系列/一切的手段探索文學及文學場域的種種,並戲仿不同語言、小說和文類的寫作,包括偵探小說、現實主義小說、武俠小說、新寫實小說、紀實小說、傳奇小說、文言志怪小說,乃至毛文體毛語錄等。因此《酒國》被稱為一處「諧擬的廣場」,營造了眾聲喧嘩的效果[16]。不僅如此,莫言在《酒國》所諧謔的,也就是《酒國》所要顛覆和質疑的對象──從而引發出究竟什麼是好小說、文學如何可能、文學在現實世界中會有什麼命運等等的思考。當中甚至多番提及魯迅的《狂人日記》這「中國現代文學起源」的開山之作,也折射出當代作家怎樣面對和回應現當代文學傳統和寫作高度。

我們在上文曾經討論《酒國》主體一切的掙扎,乃是回應所依附的意識形態的質詢。那麼,莫言通過《酒國》的故事來呈現「審判者」與「被審判者」之間的微妙關係,同樣也是回應「文學」這個意識形態的質詢。換句話說,所謂的意識形態、回應質詢全都是一套話語的體現,並需要編織進敘事當中,把說不清的矛盾衝突打通。這便回到一個關於「說故事」的基本問題--「我們為什麼要說故事?」齊澤克在《幻見的瘟疫》中就引用拉康的說法:

拉岡的論題更加強烈:對「我們為什麼說故事?」一問的回答是,那樣的敘事之所以產生,乃是為了解決某些基本的矛盾衝突,方法是將矛盾衝突項重新編成一道時間的連續。於是,敘事的形式,見證著了某些被壓抑的矛盾衝突[17]

《酒國》「以酒寓文」,因為酒和文皆能引發出具有想像空間的心理活動;莫言更刻意安排,《酒國》的故事是由一封署名「民聲」的告密信開始的,因此一切是始於文本終於文本。文本的生產是生生不息的無窮衍異。而我們所做的也同樣是回應質詢,把自己參與到文本衍異的洪流當中,把矛盾衝突編織又編織,把故事N遍的說下去。


原載於《字花》第廿三期 (January–February 2010),頁110-116。

P.S.這篇稿從誕生到出街,經歷了漫長而詭異的五年。2004,我唸研究院的第二年,修讀現當代文學課,這就是當時13000字的功課。後來,上海《當代文學評論》要了去,主編蔡翔老師還在2005暑假,當面跟我老闆子平師說起這稿子。沒想到的是,從此一壓就是五年,當中音訊全無。2006離開學院,我也忘了這事。結果2009年7月一次跟《字花》編輯閒聊,談到它並同意協調到9000字版本。它才能在2010年之始,得見天日。

[1] 「立法者」與「闡釋者」兩個隱喻,出自齊格蒙.鮑曼;洪濤譯:《立法者與闡釋者》(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原係從社會學的角度分析知識分子的身份和職能,從「現代立法者」到「後現代闡釋者」的轉變。本文借用「立法者」與「闡釋者」兩個隱喻分別指代文學作者與批評者。

[2] 莫言《酒國》1992年由台北洪範出版社初版;1996年北京作家出版社將《酒國》編入《莫言文集》,載於第二卷,並易名為《酩酊國》;1999年大陸再版《酒國》,以獨立形式發行。三個版本都略有不同,1999版以後《酒國》版本趨向穩定。本文的所引用的《酒國》以台版為主,大陸兩個版本為副。引文凡出自台版者,將只列出章節頁碼,不另說明;另,出自大陸版者,將同時列出書名及頁碼,以資識別。

[3] 莫言謂:「這部小說發表以後沒有什麼反響,許多評論家根本就不知道我曾經寫過這樣一本書。後來是國外一些漢學家開始關注這本書,然後把消息反饋回來...才使這本書的影響逐漸擴大起來。」莫言:《小說在寫我》(台北:麥田,2004),頁163。

[4] 莫言:《小說在寫我》,頁26。

[5] 王德威:<千言萬語,何若莫言──莫言論>,載王德威:《跨世紀風華:當代小說20家》(台北:麥田出版,2002),頁260。

[6] 樂鋼:<以肉為本,體書「莫言」>,載王曉明主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論》(下卷)(上海:東方出版中心),頁477。

[7] 楊小濱:<盛大的衰頽:論莫言的《酒國》>,載http://www.boxun.com/sixiang/yangxiaobin/05.html

[8]王德威:<千言萬語,何若莫言──莫言論>,載王德威:《跨世紀風華:當代小說20家》,頁259。

[9]張閎:<《酒國》散論>,載《今天》,1996年、第一期,頁89。

[10] 大陸版在「陰謀家」之後再加上「畜生,禽獸」二詞。

[11]第九章丁鈎兒掉入茅坑一節,乃是<偵察記>的最後一段文字。主要是在「意義的缺失」之外,交代主體在符號迷宮中的失落。中台兩個版本雖同寫丁掉入茅坑;然而台版的丁乃是主動向畫舫即吃嬰筵席撲去,而且認為掉入糞坑的確是自己最好的歸宿,在沒頂前竟然出人意料的笑了起來。當中飽含著自嘲和自虐的意味。但在後來的大陸版本,丁的結局雖同陷沒頂之災,但丁在沒頂前的所思所想竟然與台版所載完全相反:丁只是不幸地掉進露天糞坑。這既非丁所願,他也不認同這是自己應有的下場,在沉沒前的最後一刻依然竭力掙扎到底。兩聲的「我抗議」明顯加強主體掙扎的強烈願望,可惜丁依然難逃失敗的宿命、沒頂的下場,悲劇色彩亦由是加強。

大陸版:「來呀,親愛的丁鈎兒,過來呀……」他聽到調皮而俏麗的女司機柔情的喊叫著,還看到她高舉著的、頻頻招展的白色小手。在她的身後,偉岸的金剛鑽俯身對小巧的余一尺耳語,金剛鑽臉上掛著輕蔑的微笑,余一尺臉上浮起會心的冷笑。「我抗議——」丁鈎兒喊叫著,抖擻起最後的精神,對著畫舫撲去。但他卻跌進了一個露天的大茅坑,那裏邊稀湯薄水地發酵著酒國人嘔出來的酒肉和屙出來的肉酒,漂浮著一些鼓脹的避孕套等等一切可以想像的髒東西。那裏是各種病毒、細菌、微生物生長的沃土,是蒼蠅的天國,蛆蟲的樂園。偵察員感到這裏不應該是自己的歸宿,在溫暖的粥狀物即將淹至他的嘴巴時,他抓緊時間喊叫著:「我抗議!我抗——」,髒物毫不客氣地封了他的嘴,地球引力不可抗議地吸他墮落,幾秒鐘後,理想、正義、尊嚴、榮譽、愛情等等諸多神聖的東西,伴隨著飽受苦難的特級偵察員,沉入了茅坑的最底層……(1996年版《酩酊國》第九章,頁326、327)

[12] 1992年台版《酒國》結局

莫言看到,那迎面走來的王副市長四方大臉,又白又嫩,雙眼流波,宛若秋水,衣裙翩翩,恍若漢唐時人物。
他本想站起來,卻一頭鑽到桌子下邊去了。(第十章,頁411)

1996年大陸版《酩酊國》結局

莫言看到,那迎面走來的王副市長四方大臉,又白又嫩,雙眼流波,宛若秋水,衣裙翩翩,恍若人物漢唐時。(第十章,頁347)

1999年大陸版《酒國》結局

莫言看到,那迎面走來的王副市長四方大臉,又白又嫩,雙眼流波,宛若秋水,衣裙翩翩,恍若人物漢唐時。
莫言想站起來表示禮貌,卻不由自主地鑽到桌子底下去了。他在桌子底下聽到王副市長響亮地說:「怎麼了大作家?躲起來了?躲起來也不行,把他拉出來,喝,不喝就捏著鼻子給我灌!」  兩隻強有力的胳膊把他從桌子底下拖出來,他看到王副市長用那只像粉藕一樣的玉手,端起一個盛滿酒漿的粗瓷大碗,遞到他的面前,雄赳赳地說:「乾!」   莫言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大嘴,讓那仙人一樣的王副市長把那一大碗酒灌下去,他聽著酒水沿著自己的喉嚨往下流淌時發出的聲音,嗅著從王副市長胳膊上散出來的肉香,心中突然地充滿了感激之情,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   「作家,怎麼啦?」王副市長用溫柔的目光盯著他問。   他克制著衝動的心情,嗓子發著顫說:「我好像在戀愛!」

[13] 斯拉沃熱․齊澤克(Slavoj Zizek)著、季廣茂譯:《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北京:中央編譯,2002),頁62。

[14] 大陸版為李艷。

[15] 本雅明著;張旭東,魏文生譯:《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北京:三聯,1992),頁58-59.

[16] 陳燕遐:<莫言的《酒國》與巴赫汀的小說理論>,載《二十一世紀》網絡版:http://www.cuhk.edu.hk/ics/21c/supplem/essay/970730.htm

[17] 斯拉維․紀傑克著;朱立群譯:《幻見的瘟疫》(台北:桂冠圖書,2004),頁17

2009年12月31日星期四

我和我的九十面鏡子













我對鏡子的迷戀迹近戀物癖。今年2月到台北參加華文戲劇節,更為一座三萬新台幣的維多利亞銀灰色玄關鏡忐忑了好幾天,成了同行者的笑柄。9月到布達佩斯去,又看上了附圖叫價三十歐元的真皮鏡子。鏡子,除了在視覺上擴闊有限空間,最重要的當然是反照自身。做寫字妹咁耐,始終堅信文章是作者其人的最佳鏡子,盛載洞見、力量、愛恨、欲望、恐懼、遲疑、古惑、敷衍。埋單計數,從2007年1月至2009年12月,成文見街者共有90篇(2007年20篇、2008年40篇、2009年30篇)。轉載者不在此數。

稿件數雖以2008年最多,2009年卻全面調節了劇評、書評和流行文化評論等的比重。有趣的是,我在2008和2009的最後一篇皆與晚清有關,分別談晚民文學研究和晚清歷史研究。大概冥冥中在提醒我,我是晚清人,總要我以我血薦軒轅。這三年卻是我以我血薦評論,寫評論最常見的結果,就係腰心腰肺乞人憎,江湖傳聞話:「搵次你去睇SHOW大嗌一聲──想丙我的企出黎。我包你變肉醬!」

2009年盤點計數:

信報14篇
文化現場5篇
字花2篇(另有1篇for coming)
文匯報5篇(另有1篇for coming)
21世紀經濟報道(中國)7篇

2009點睛選:

〈樂壇頒獎 池中無魚的神話〉
〈活地阿倫的秘密花園〉
〈縱貫線上 華麗轉身〉
〈台灣綜藝 娛樂景觀〉
〈公車輾過的奇蹟?──盧廣仲的短褲宅男景觀〉

感謝一起走過90篇的各路英雄。
都90篇了,還有什麼可以送給你。
大除夕咩都唔做,2010再見再玩過:)

2009年12月27日星期日

與議題擦身而過的《賣飛佛時代 My Favourite Time》(2009.12)















以下是真人真事。

暑假期間,要做一系列人物訪問。其中一位受訪者建議訪問地點不如就在維景酒店餐廳。審慎起見,當時我還確認了一下:是不是給政府封鎖隔離過那一家呀?對方連聲稱是──結果我的受訪者到了九龍維景,我呢,就到了香港維景。原因很簡單,九龍維景的前身就是2003年沙士期間被政府封鎖隔離過的京華酒店;而我口中的「維景」,則是在今年5月黃金周前夕,因為H1N1豬流感被封鎖隔離的灣仔區酒店。身為採訪者竟然會犯上這種低級錯誤,相信是與我在2003年離港就學、缺乏「沙士經驗」有關。對大部分幸運的香港人來說,所謂「沙士經驗」或者「豬流感經驗」,毫無疑問地,都是從媒體鋪天蓋地的文字報道和影像傳送得來的──這就是一個景觀社會最鮮明的現代癥兆。用前進進的語言來說,這是就是「賣飛佛時代」, My Favourite Time。

前進進把最新公演的「後現代敘事劇場」命名為《賣飛佛時代 My Favourite Time》,並強調《賣飛佛》乃是繼2008年4月《哈奈馬仙》之後,進一步探索和衝擊消費文化議題的年度劇場大戲。《賣飛佛》事先張揚將以嶄新手法,結合「敘述/報道/獨白/評論/紀實攝影/錄像/形體/聲音」演出,展示消費時代的酷異景象。由兩個「人物故事」組構而成《賣飛佛》「三分真七分假」。其實是經過媒體資訊化的「媒體人物故事」──一個是虛擬的香港男子「張智康」、因防止豬流感蔓延而被封鎖隔離於灣仔區酒店的故事;另一則,則是真有其人其事的十五歲旺角賣帽女孩「李曉華」的發跡奇遇。

不關痛癢的誰誰誰

《賣飛佛》的「張智康故事」由機場的人來人往背景、不停更新的航班資料牌及催促登機請你快準備的廣播開始,再現了乘坐東方航空公司MU505、由上海飛往香港班機的第143位乘客「張智康」飛行前後的細節。當然還有相當篇幅的舞臺技法交代他的工作、家庭背景、在上海落腳的招待所,甚至作為一個北上販賣「香港時裝觸覺」的港人害怕隨時被取代的焦慮感等等。至於「李曉華故事」就被描述為一個出身於典型天水圍領綜援單親家庭的「天水圍創業奇蹟」。《賣飛佛》舞臺鏡頭乾脆扮演採訪媒體的攝影視角,不但捕捉女孩擺賣實況、發憤經過和學校生活,還給女孩安插了一個鏡像性死黨COCO。

這兩則故事都相當細緻清晰、漫畫化地暴露了媒體的操作,一切如同《鹿鼎記》「韋小寶說謊秘技」展示場──細節不妨講得天花亂墜,要多細緻有多細緻,那麼在要緊關頭才作假,就容易引人入信了。更甚的是,我們所處身的景觀社會,根本是個追求快感不講真偽的世界,單是消費細節已經夠受眾擠巴士塞牙縫,因此《賣飛佛》先後講述這兩個故事之先,均以後設的口吻跟觀眾商量──「他/她應該叫什麼名字才好呢?叫張智康/李曉華吧。」「OK。」──那是誰誰誰根本不關痛癢,只要那是個引人入勝的景觀。

議事前設的懸擱

「張智康故事」是一個充滿焦慮的香港的縮影。沙士後倖存、面對祖國不真實的發展速度和步伐,「張智康」為不久便會被大陸精英取代的夢魘,惶惶不可終日。《賣飛佛》詮釋「張智康故事」時強調了速度,從機場的飛機陸續升降開始,不斷轉換的機場影像投影、交通工具飛馳的掩映、工作間中催迫成果的呼叫,使得上海火車站招待所中的「張智康獨白」,儼然是「火宅之人」的絕望吶喊。及後被隔離於灣仔維景酒店期滿重獲自由,舞台即播放出5月新聞報道中維景房客的「獲釋感言」──大陸自由行家庭豪言要「把血拼進行到底」,外國女孩則甜笑稱讚香港政府安排得當。這時候,JUICY畫面滿足了受眾(及在場觀眾)追八卦的心理,疫症問題乃至於「張智康」回憶1997年禽流感殺雞事件,及藉着「古法殺雞」抒發的一段對於群己關係的省思卻被懸擱。前進進揚言要開發的「劇場議事功能」,在《賣飛佛》中的議事前設卻顯得未能充實。

另一方面,「李曉華奇遇」同樣藉助媒體獵奇手法,刻劃出「李曉華奇遇」背後盛載着群眾對於奇蹟和景觀的欲望投射。由「李曉華」出身貧寒、十二歲開始設計網頁,到十五歲把獎學金投資註冊生產鴨舌帽,受到傳媒追訪報道。圍繞着「李曉華」編織出來的故事情節人物,如與同學COCO結成創業雙妹嘜、被史SIR邀請擔任學校商學會顧問,均促進了受眾對於「李曉華」非真實個體的想像。最後「李曉華」看見電視屏幕上的自己竟是COCO,一時間自己也分不清誰才是「李曉華」,也弄不清楚自己當天究竟在天水圍河邊叫喊,抑或只是在許留山喝珍珠奶茶。全因為影像中的「李曉華奇遇」,似乎比自己所知道的來得更真實詳盡。至於「李曉華奇遇」究竟能否給予香港創意工業以啟示,香港的教育該如何處理類似「李曉華」的創意青年人才,自是水過鴨背無人深究了。

當然,前進進的《賣飛佛》的的確確在「展示消費時代的酷異景象」,在紛紛擾擾的鋪寫細節、場景模擬、旁述揶揄、內心獨白等「聲光化電一齊來」之後,我一直等待前進進對《賣飛佛》要探討的議題再有所提昇。《賣飛佛》卻赫然以演員脫下設計獨特的外衣、賸下再簡樸沒有的白T裇作結,似是顯露返樸歸真的願望。然而,缺乏歸納的《賣飛佛》卻予人彷如「講完罷就」之感。也就是說,《賣飛佛》只是着力於再現「張智康故事」和「李曉華奇遇」,以不算太前衛新鮮的舞台技法點出觀眾已知的若干社會現象(或亂象)。如果,《賣飛佛》依然停留在議事的前奏化和具象化的話,它在議事功能和深化問題上的價值恐怕還不夠大。

換句話說,對於景觀社會、「賣飛佛」快感時代等課題,我們期待《賣飛佛》能更尖銳更切中肯綮更有所超越──如果我們在看過《賣飛佛》後甘心錯過探詢的機會,或覺得《賣飛佛》可以輕易與議題前設擦身而過;那麼,我們或者就與只消費JUICY追逐快感的人群再也沒有兩樣──正如文首的「走錯場事件」,我們與思考永遠各自呆在河岸兩端,老死不相往還。

原載於《文化現場》第二十期(香港),頁50-51。

從劇場K一頓卡夫卡(2009.12.27)






早在愛麗絲劇場實驗室《卡夫卡的七個箱子》2008年首演時,讀書會書友已向我大力推薦。當中「忠於原著」的忠誠度和拿捏作品的大小力度,尤為書友所激賞。2009年載譽重演的《卡夫卡》,亦樂於以「一齣卡夫卡的『舞台精讀版』,讓觀眾體味這位前衛文學家的創作生命」作招徠,並在《卡夫卡》場刊中大量刊出專家介紹文章及演員對卡夫卡其人其書的「讀後感」,似乎相當積極地要讓觀眾從劇場K一頓卡夫卡盛宴。

《卡夫卡的七個箱子》藉卡夫卡的遺囑執行人馬克斯.布勞德為第一身「說故事」,圍繞着卡夫卡其人其書歸納出關於卡夫卡的七個箱子,包括「父子之箱」、「刑罰之箱」、「動物之箱」、「愛情之箱」、「寓言與格言之箱」、「迷宮之箱」和「夢與死亡之箱」。其中「刑罰之箱」、「動物之箱」、「寓言與格言之箱」、「迷宮之箱」和「夢與死亡之箱」分別剪輯了卡夫卡的〈流刑地〉、〈蛻變〉、〈論寓言〉、〈格言〉、〈審判〉、〈城堡〉、〈頂層樓座〉、〈饑餓藝術家〉等名篇片段,再加以舞台的虛化和魔幻化再現。至於「父子之箱」與「愛情之箱」則主要交代卡夫卡在碩大無朋的父親陰影下的種種焦慮與掙扎,並將卡夫卡多次的結婚失敗歸因於父親的反對。這樣看來《卡夫卡》的七個箱子,的確是相當四平八穩地高度概括有關卡夫卡的一切。然而,作為卡夫卡讀者和劇場評論人,我還是隱隱感覺到有幾點需要進一步釐清。

首先,《卡夫卡》的七個箱子以「父子之箱」為全劇的開端,似要把父親陰影視為籠罩卡夫卡孤僻反抗一生的潛在力量。及至「愛情之箱」分別與幾位未婚妻子之間的感情關係均以「父親反對」告終,看似順理成章卻輕輕放過了「寫作與愛情」在卡夫卡身上的競爭關係。卡夫卡在〈給菲莉絲的情書〉曾謂理想的寫作狀態就是於地下室閉關,只要有人從門縫中塞食物給他便好。他對婚姻的深切恐懼更源於擔心從此無法寫作,「誰搶走我的枱燈」成了卡夫卡怪異感情生活的核心夢魘。因此〈給菲莉絲的情書〉、〈給米蓮娜的情書〉的情書往來其實是卡夫卡「以過程為結果」的一系列「述行語言」(performative language)。換句話說,卡夫卡的愛情只存於「有血有肉」的書信寫作之中,現實中每一段情卻無法開花結果。就目前所見,《卡夫卡》對於卡夫卡與情人關係的處理似略為簡化通俗化。

另一方面,曾經到捷克布拉格作實地考察的愛麗絲劇場實驗室,或者也會注意到卡夫卡的主要活動範圍為布拉格猶太區。猶太人卡夫卡在布拉格所面對的身份問題,乃至於寫作「布拉格德語」的弱勢文學困惑,在劇中亦隻字未提,只是在場刊中借專家之言橫向補充。關鍵是如果關於卡夫卡的重要信息只是刊印於場刊,那麼,是否意味着愛麗絲劇場實驗室始終未能擺脫「劇場說故事、文字詳議論」的傳統思維?或者由此可以理解,「寓言與格言之箱」部分的「格言」由於缺乏故事性,《卡夫卡》只是讓演員輪番讀出一句又一句格言,明顯流露出一種相對權宜的處理,未能把「格言」圓融鑲嵌於卡夫卡的生命舞台。

當然,回到「刑罰之箱」、「動物之箱」、「寓言與格言之箱」、「迷宮之箱」和「夢與死亡之箱」的trailer式小說搬演,還是相當詳略得宜地讓觀眾實驗了一次「卡夫卡作品精華遊」,只是觀眾彷彿都難免有一種看罷「讀書報告」之感。進一步思考的話,《卡夫卡的七個箱子》這份「讀書報告」,其實還牽涉到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的公開演出,究竟是「教育劇場」還是「實驗劇場」的定位問題。如果《卡夫卡》的演出,很大程度上是以舞台形式介紹一次卡夫卡作品內容的話,對卡夫卡無甚了解的觀眾可能會感到過於跳躍;對卡夫卡粉絲又似是隔靴搔癢──尤以《卡夫卡》終場提問為甚:「卡夫卡遺言:『我的遺囑非常簡單──只要求你銷毀一切。』如果你是馬克斯.布勞德,你會把它們銷毀嗎?」

從關於貝克特的兩次演出、《卡夫卡的七個箱子》首演到布萊希特藝術節《第三帝國的恐懼和苦難》,劇評人對於愛麗絲劇場實驗室最常重複的八字評語是「忠於原著、誠意十足」。而我們對於香港劇壇中,罕有地專注演出當代荒誕與存在主義作品的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總有更大期望。在「忠於原著、誠意十足」的基礎之上,更期待的可能是對文本或原著的思考和提昇。好讓從劇場K一頓卡夫卡後,大快朵頤的老饕還能回味回甘。

原載於《文匯報》藝粹版,頁B04。(2009.12.28,轉載於《文匯報》菲律賓版,第6版。 )

2009年12月21日星期一

歲月如歌 歌如歲月(2009.12.21)



















漫畫家小克在陳奕迅《H3M》大碟化身填詞人,以〈Allegro Opus 3.3 am〉一曲生動活潑地描繪出香港流行詞人群像:「鄭國江點樣嘔出往事/黃霑點趕起 噚晚醉到黐/盧國沾太堅/林敏聰發癲」,並且笑謂作為一個詞人大概「唔願意太跟阿Y相似/又會諗夕爺又怕抄大師/太崇拜林振強好點子。」在小克幽默風趣的「以詞論詞」之外,還有香港流行歌詞研究者朱耀偉「以文論詞」,以研究和書寫向香港流行文化中最豐盛、最膾炙人口的香港流行歌詞致敬──繼七月份出版的《香港歌詞導賞》之後,朱耀偉在十月份再接再厲發表了《歲月如歌——詞話香港粵語流行曲》。在談新鮮滾熱辣的《歲月如歌》之前,或者我該先申報利益,我是參與過《歲月如歌》的後期稿件整理的。作為成書過程中的參與者,或者可以就着《歲月如歌》的立意、佈局、整體構思和效果,藉着這次寫書評的機會作一些補充和闡釋。

專業判斷與創作視角的交匯

《歲月如歌——詞話香港粵語流行曲》是以香港電台人文節目《詞來的春天》的節目內容為藍本,再輔以資料性的潤飾整理而成的。《詞來的春天》每周一集,每集均邀請不同嘉賓進行對談。《詞來的春天》的嘉賓大部份為香港流行詞壇的重要詞人,如盧國沾、黎彼得、潘源良、向雪懷、陳少琪、劉卓輝、周耀輝、張美賢、MC仁等。節目中的詞人以創作者的第一身角度,回顧和解說自己的作品,並談論對於香港整體流行詞壇發展的一些想法。相較之下,《歲月如歌》與朱耀偉過往的研究著作(《香港流行歌詞研究》、《詞中物》)最大區別恰恰在於,《歲月如歌》已非研究者的單聲道廣播,而是加入了詞人交流聲音的結果,可謂是研究者專業判斷與詞人創作視角的交匯。無怪乎,《歲月如歌》這本探討流行歌詞的小書,竟用上了「詞話香港粵語流行曲」這個古雅的副題。

「詞話香港粵語流行曲」的所謂「詞話」,其實並非「話說」之意,而是指向中國文學文化上的「詩話詞話」論述體。「詩話詞話」是一種介乎創作與批評之間的文類,鍾嶸《詩品》的出現正式宣告了文學批評專門化的「詩話」誕生。當中不但實際批評,並且交代實際批評的標準。與此同時,「詩話詞話」原是文人之間就着詩詞文句作品(文本)的文藝交流活動(有時甚至以唱酬答問方式進行),屬於創作者與欣賞者在鑒賞品味過程中,所進行的同水平切磋。因此「詞話香港粵語流行曲」的「詞話」,同時也意味着流行歌詞研究者和創作者藉着這本小書,彼此引為同道聲氣相通的一種「知音」關係。

流行曲盛衰中的詞人心聲

值得一提的,還有《歲月如歌》的佈局和寫法。《歲月如歌》以歷史和時間發展為經,在不同時段冒起的詞人和歌曲為緯,勾勒出「歌詞」這個主角在漫長「歲月」中的成長發展。如同香港文化研究界及《香港流行歌詞研究》對及香港文化起點的理解,《歲月如歌》同樣從六七十年代開始談香港流行文化的冒起。在經歴「歌神初現」、「獅子山下」、「愛情陷阱」、「為你鍾情」、「光輝歲月」、「四大天王」等輝煌年代後,香港粵語流行曲已步入了「夕陽無限好」的遲暮階段。全因為九十年代以後,全球化年代的華語媒體急速轉型。再加上兩岸的開放,讓愈來愈多人參與流行文化工業。華語歌市場龐大,使得基於市場萎縮而愈來愈單一化的粵語流行曲「外憂內患」,處於漸漸被華語流行曲蠶食取替的危機之中。

《歲月如歌》在不同時段章節的專題部分,藉檢閱不同時期歌曲的特色,分析不同詞人的填詞風格,再在當中嵌入與該種特質和風格關係相當密切的詞人訪談。如「光輝歲月:樂隊組合叱吒風雲」有劉卓輝陳少琪周耀輝,分別談論他們為BEYOND和達明一派寫詞的情況;「非男非女:兩性書寫性別定位」則有張美賢馮穎琪黃敬佩粉墨登場,談女詞人的作品特色等。其中詞人對於某個時段的觀察和親身體會,或者可以進一步幫助讀者了解,香港粵語流行曲如何日漸走入格局單一的死胡同。就如曾為「四大天王」寫過不少大熱歌詞的劉卓輝,在為黎明和張學友寫過〈我來自北京〉、〈我愛ichiban〉、〈只想一生跟你走〉、〈暗戀你〉和〈愛火花〉等作品後,發現它們非但沒有被看待成有信息的作品,甚至歌手也只會把它當成一首普通歌曲去唱,讓他覺得那倒不如乾脆寫情歌算了。

在審視漫長的粵語流行曲高低起跌中,《歲月如歌》最後還是傾向審慎樂觀。近年林夕的〈觀世音〉〈黑擇明〉、王菀之的〈手望〉、林若寧的〈花落誰家〉,周博賢的非情歌〈我愛茶餐廳〉〈菲情歌〉〈亡命之途〉,亦各具特色各有千秋。因此在「一個林夕,一個黃偉文,比一萬本《詩經》都有效果」的時代,所有人都以為「水過鴨背」的流行歌詞,其實正在潛而默化至少七百萬人。《歲月如歌》為我們展示了曾經盛放、未知將來能否嬌艷如昔的粵語流行曲世界。在如歌流逝的歲月中、在夕爺和阿Y的前後左右,還有周耀輝、周禮茂、陳少琪、林若寧、周博賢等一眾隱世高手。正如唐詩的繽紛世界在李白杜甫之外,還有王維李商隱李賀;宋詞以婉約派為最大宗,與之鼎足的還有格律派和豪放派──我們真正擁有的,其實比我們知道的還要多。

原載於《文匯報》書評版,頁C01。

PS. 出街版的《歲月如歌》書評,錯用了第一稿。現張貼老早已發出的修訂稿,以正視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