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4日星期日

究竟邊個着數先? (2007.3.3)


明擺着要「去美國搵着數」的《波叔出城:哈薩克鄉下佬去美國搵着數》(Borat:Cultural Learnings Of America For Make Benefit Glorious Nation of Kazakhstan)看似老土兼無聊,但「波叔出城」又的確一擊即中、人財兩得──既使得哈薩克這個橫跨歐亞的小國,躋身為僅次於意大利及英國的「最想遊覽的歐洲國家」第三位,電影又在歐美爆冷成為票房冠軍。如果要探尋《波叔出城》有何引人入勝之處,或者可以乾脆先把問題倒過來:到底有沒有觀眾有興趣看「第一世界城市人」在「第三世界鄉間」出洋相?如果這樣的機率偏低的話,那麼,與其說波叔的「美國西遊記」突顯了美國文化的虛偽造作,倒不如說電影中所暴露的是意識形態的展演力量。

《波叔出城》一片乃是模仿哈薩克電台攝製電視特輯「美國西遊記」,強調透過哈薩克「大鄉里出城」的眼光看西方世界。事實上,不僅《波叔出城》本屬「第一世界」電影公司的出品,「波叔」本人更是位熟知人權和種族問題的劍橋畢業生兼英國著名節目主持。然而,電影中的波叔作為「城市的野蠻人」、「城市的他者」所擔負的卻是非常重要的文化任務──維持了超級大國與歐亞小國之間「第一世界/第三世界」、「文明/野蠻」、「進步/落後」的情感結構。「我們」或許不願意承認,「我們」的自信、優越感並不單單來自自身的繁榮,很大程度上是由「他者」的落後甚至邪惡作為「參照系」而獲得的。因此,「我們—他者」之間一直有著一道清晰的情緒界線,自然而然地,當波叔煞有介事地面對美國主流的官員、上流社會、專業人士甚至高級酒店的服務員,無一不碰到一鼻子灰。

「波叔美國西遊記」中幾乎所有接受波叔的都是美國邊緣人,包括同性戀者、黑人街頭少年、低級黑人妓女等。片中更多番以波叔與熊女、雞隻為伍,甚至安排波叔與同伴赤裸裸大打出手,來暴露「城市的野蠻人」所以有異於「我們」的動物性──當「他者」是「非人」時候,才可以順理成章成為被「我們」輕賤的「他者」。因此《波叔出城》要做的,既非要撕破「文明大國」的假面具,也沒有政治正確地歌頌美國文化的平等共融,而是「理所當然」地頑強保衞現代社會乃至現代民族國家之間的等級界線。且看每個「第三世界」都有自己的「第三世界」,波叔們亦需要「他者」來讓自己「真實地」走下去,於是在波叔的情感結構中便有所謂「中東恐怖份子」、「賤國烏茲別克」和被認為眼淚有巫毒功效的吉卜賽人,哈薩克鄉間甚至舉辦一年一度的「奔猶(太人)節」。

這些「他者的他者」不僅使波叔們與「第一世界」的文明、富強、進步連成一線、亦因為「歸咎他者」,波叔們持續地可以維持天真的信仰、成為「有信仰的主體」。觀乎波叔高度戒備熱心猶太房東,更是活生生地證明他是具有抵抗邪惡源頭的「誠實信仰者」,具有純粹、無比的勇氣。同理,以波叔們為代表的「他者」絕非我們的敵人,當香港觀眾在漆黑的電影院哄笑的時候,我們同時和劇中目瞪口呆的美國人融為一體,總是不假思索地把波叔的所作所為擠進同樣的模式──以波叔們的醜態維持了相當重要、不可化約的等級、種族的絕對深淵,讓「我們」可以心安理得、偽善地驚訝,假裝對「他者」的印象純粹來自《波叔出城》的觀影經驗,並進一步鞏固了「我們」所處身的彷彿是一處高揚尊重他者、尊重差異的「文明國度」。那麼,波叔所充份表現的城市笑話和「他者性」,其實反過來支撐我們覺悟一直所過着的,乃是與「他者」截然不同的幸福快樂的日子。咁,究竟邊個着數先?

出處:2007.3.3《信報》文化版, 26

沒有留言: